他的聲音明顯不正常, 楊果楞了楞，後知後覺發現他掌心很熱。

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更燙。

“你發燒了？！”

楊果皺眉，頓時什麽心思也顧不上了, 眼睛裏瞬間滿是擔憂與慌亂。

與她相比，唐禹辰倒是淡定，由著她的小手動作, 低眸看著她, 說：“沒事。”

聲音仍是啞得厲害。

楊果眉頭蹙得更深, 強迫自己找回了些冷靜，“我帶你去醫院。”

說著，目光投向馬路, 伸手攔過往的出租車。

下班高峰期，車子並不好打。

唐禹辰眼睛始終落在她身上，安安靜靜的。

在她又一次擡手時，忽然張開雙臂, 從側面將她輕輕擁入懷裏。

楊果本來心急如焚，被他這一動作又弄得楞住，感受到他火一樣的身軀, 心裏各種覆雜情緒交織, 擡頭問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他頭低著，呼息落在她頸側，很熱, 有些沈，幾秒後回答她：“知道。”

聽到這兩個字，楊果感覺松下來一些，但好像心跳更快了，砰砰不已, 合著車水馬龍，盡數灌入耳朵。

一團混亂中，似乎聽到他又說：“對不起。”

“我也做不到。”

聲音輕得幾乎被突兀響起的汽車鳴笛聲蓋住。

楊果擡眼，見她剛剛攔的那輛出租車已停在兩人身邊。

顧不上再說什麽，她扶他上車。

唐禹辰的情況比她想象中嚴重，他上了車子就沒再說話，閉眼倚著車後座，呼吸很沈，楊果擡手試了試，溫度比剛剛更高了。

十多分鐘後，醫院明亮的燈光下，楊果才看清他蒼白如紙的臉色，心頓時揪在一起，又有些氣。

“你平常不都在健身麽，怎麽會病得這麽重？！”

可這話唐禹辰已經有些聽不真切，頭昏昏沈沈的，他對她笑了笑，看到有針頭紮進他的血脈，之後便撐不住地睡了過去。

楊果蹙眉看了他一會兒，給許川打電話，讓他幫忙聯系了唐禹辰的家人。

沒過多久，病房外傳來一陣急促淩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衣著華貴保養得宜的女人趕來，後面跟著幾個管她叫“夫人”的人，猜測應該是管家或者傭人。

女人視線淡淡掠過站在一旁的楊果，沒說什麽，徑直看向病床上的唐禹辰。

她打了個電話出去，不一會兒，便來了好幾位穿白大褂的醫師，再後來唐禹辰便被轉去了特級病房。

楊果隔著門玻璃看了看病床上睡得昏沈的人，遲疑數秒，最終默默擡腳離開。

唐禹辰的這場病來勢洶洶，持續發了好幾天高燒才堪堪將溫度降下來，這期間家裏傭人二十四小時守著，來探望的人一波接一波，鮮花水果堆了一屋子。

唐禹辰閉目休息，由著唐隆山的助理一一寒暄，將人打發。

好不容易得了會安靜，許川又推門進來，唐禹辰閉著眼，眉心微微蹙著，氣壓有些低。

“醫生囑咐我要多休息。”

“……”

許川臉上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覆如常，“瞅著這臉色好了不少，怎麽心情還不好了？”

唐禹辰沒睜眼，也沒接話。

許川瞅他那樣，略一思索，又道：“再說我這也不是只代表自個來看你，我回去還得跟學委匯報呢。”

唐禹辰微微一頓。

雖然他仍然沒接話，也沒睜眼，但許川還是敏銳地發現他眉心蹙得沒那麽深了。

許川嘴角勾了抹笑，又斂了斂，繼續道：“你這一病可把人嚇得不輕，那天給我打電話都快哭了，到現在還每天必保幾個微信發過來，問你這情況怎麽樣呢！”

楊果的確給許川發過微信詢問唐禹辰的病情，但不是每天好幾條。

許川這話說得有些誇張，本來是想安慰唐禹辰，反倒有點用力過猛弄巧成拙。

聽了他這兩句，唐禹辰眉頭又皺起。

許川也意識到，忙又找補：“不是，真的，真問我來著，她不來看你肯定不是因為上次吃飯的事生氣，主要是…是她太愛學習了！放假還天天泡圖書館，今天不是下雨麽，你看她剛剛還發朋友圈說什麽傘丟了呢……”

“出去。”

涼涼的兩個字打斷了許川的表演。

許川摸摸鼻子，邊笑著說“那我明天再來看你啊”，邊往外走，不曾想剛出病房就遇到個人。

有日子沒見嚴禮雪，許川楞了楞，笑著招呼：“美國也放十一假？”

說完，他反應過來什麽，“還是特地打飛的過來探病？”

嚴禮雪看他一眼，不鹹不淡應了句：“我今晚在你們學校有個演出。”

她往電梯走，語氣隨意，說出的話卻有些突兀：“以前高中的時候，唐禹辰都不怎麽跟女同學說話，現在倒是開朗了不少。”

許川心裏“咯噔”一聲，看向嚴禮雪。

嚴禮雪仍是那副溫柔得體的模樣，“還有你，大學應該也交了不少新同學吧，感情肯定比老同學要好。”

許川也笑：“這說哪的話，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這成語用得爛，許川知道，應該用兩邊都特麽得罪不起更合適。

嚴禮雪似是輕輕地笑了一下，沒再多言，擡步進電梯。

“你微信沒變吧，有時間大家聚一聚。”

S大圖書館。

這一周，楊果除了睡覺，其餘的時間幾乎都泡在了這裏。

像是感應到她對金錢的濃濃渴望，那天從醫院回來，她手機裏便收到了一條來自學校公眾號的推送。

是一條程序設計大賽的消息，由國內數一數二的一家科技公司舉辦，微博上也有宣傳，規模較大，已經連續舉辦了好幾屆。

鏈接上有初學者教程，上面說想學習算法，首先需要學習一門語言，C或者java都可以，還要會一些基礎的數據結構等等。

C語言楊果沒接觸過，java是什麽她也一無所知，楊果只知道，一等獎五萬元。

五萬元，對於這個時候的她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變得很純粹，看書、刷題、調試程序。

雖然楊果學霸附體，學習方面沒在怕的，但零基礎、距離初賽時間僅剩不到半個月，所以她還是得認真下一番功夫。

圖書館外是個風景不錯的池塘，荷葉竹林木板橋，晴天的時候很有一番意趣。這會兒夜幕降臨，細雨淋淋瀝瀝落在黑漆漆的水面，只留下淒涼蕭索。

池塘邊的欄桿旁，唐禹辰靜靜站在那兒，手持一把黑傘，看著水面蕩開的一圈圈漣漪。

因為許川幾句真假參半的話，他回了學校。

也許她只是隨口提那麽一句。

或者壓根是許川為了安慰他故意捏造的一些話。

可他還是來了。

身後圖書館燈光大亮，隔著巨大的落地窗玻璃，可以看到一樓大廳雨傘花花綠綠鋪了一地，學生刷卡進去前都會把雨傘丟在那裏晾水，她的傘應該也是在那兒不翼而飛的。

唐禹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傘，很大，足夠撐下兩個人。

她人緣很好，手機裏那條丟傘的朋友圈下面已經有很多條留言，有人建議她去表白墻問問。

表白墻。

唐禹辰一直知道學校有這麽個東西，但從未上去看過，今天破天荒地登了上去。

與此同時，在圖書館四樓的楊果也登上了表白墻。

學校的表白墻除了表白的用途，還能發布失物招領之類的消息。

外面還在下雨，楊果沒了傘，中午就只湊合吃了個面包，這會兒腹中空空，書也看不下去了，表白墻剛登上，便彈出一條——

有學妹貼了張唐禹辰在雨中撐傘的側影，這次更過分，直接寫有償求微信。

底下評論一如既往一溜同樣心水的，還有一兩個類似“低價出售私信買”、“我比樓上價更低附帶生活照”之類的調侃聲音。

楊果掃了眼，強忍了在底下回覆【表白墻非法外之地】【體重高於90者自動退避】的沖動，吐出一口濁氣，剛要退出，卻見下面又一條評論彈出。

【有女友，勿擾。】

呼吸滯了一下。

早在上半年楊果無意買了季宴的盜版專輯時，為表達歉意，楊果除了自己給季宴打了一周榜，還問唐禹辰要了微博，想著看看他權重高不高，高的話用他的號順便再幫季宴控個評反個黑什麽的。

彼時的楊果還不懂成年人之間不問微博，而唐禹辰許是礙於情面，也就捏著鼻子給了她。

當時他的微博ID，跟眼前這個一模一樣。

楊果此刻盯著手機屏幕，有好幾秒腦袋是空白的，恍惚間，仍捏在手中的手機冷不丁震了下。

許川的微信進來：【唐禹辰病好得差不多了。】

這次，下面還附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唐禹辰半躺在病床，看起來臉色的確好了很多。床邊圍了一圈人，有那天楊果在醫院見到的那個女人，她微微側著頭，在跟旁邊的女生說話，眉眼溫和。

她旁邊的女生，楊果也不陌生，之前在酒會聽過她拉大提琴。

十一假期最後一天，七樓的報告廳似乎有什麽活動，不時有悶悶的聲音傳下來。

楊果走去一樓大廳，她的傘還沒回來，原本的位置旁邊不知何時立了一張海報。

原來今晚這裏有場文藝演出，大提琴獨奏占據C位。

外面天色已然全暗下來，雨仍然淋淋瀝瀝下個不停。圖書館寬大的廊檐下，旁邊有女生在竊竊私語。

“個子好高，背影很像我愛豆。”

“還有一身黑色真的讚，衣品好好。”

“身材那麽絕，穿什麽都好看吧。”

順著她們的視線望過去，冷白色的路燈下，熟悉的高瘦挺拔身形，像以往很多次一樣，等在那裏。

隔了好一會，楊果才擡腳走過去，離他幾步遠的距離時，看到有女生突然鉆到他的傘下。

周身很靜，只有輕微的雨聲，楊果清楚地聽到他低低淡淡的聲音：“我在等我女朋友。”

心一下墜入冰窖。

腳步像定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動分毫。

等唐禹辰看到她時，雨已經下得有些大了。

他似是怔了怔，走來給她撐傘。

三四米的距離，他步子邁得很大，看得出是很不想讓她淋雨。

傘遮上來，楊果微微別開臉，沒再看他，也不說話。

她緊咬著嘴唇，靜了幾秒後，像是還忍不住似的，忽而擡腳，往一旁挪開半步，人重新站到傘外。

唐禹辰楞了楞，蹙眉望著她，很快又走近，握住她的手，強行將傘塞她手裏，自己站了出去。

雨勢越來越急，楊果要將雨傘再塞回他手中，他倒是接了，不過是連同她的手，一起緊握住。

楊果楞了一下，眉心也深蹙起，用力掙紮一番，落敗了，想起種種，一股氣躁升騰上來，“你為什麽總是這樣？你不覺得這樣很過分嗎？！”

這一句說出口，空氣有片刻的靜默。

唐禹辰緊緊抿著唇，深黑的眼看她，再開口語速很慢，幾乎是一字一句：“我對你的好，已經成為你的負擔了，是嗎？”

“是！我不需要了，這些好你統統收回去，留著對別人吧！”

楊果說著，手又往外掙，這次倒很容易掙脫了。

被她無情無義的話激到，唐禹辰胸口起伏明顯，手上松了，連同雨傘也落了地。

十月份，夜晚的雨水打在身上，冰涼徹骨。

到了這種時候，楊果氣自己還不得不顧及他大病初愈，遲疑數秒，又撿起地上的傘，幫他遮雨。

可是又莫名生出一股委屈，她別開臉，沈默著不說話。

唐禹辰直直盯她半響，微白的唇動了動，找著聲音：“既然這樣，你還留在這兒做什麽？”

“我也不知道我留在這兒做什麽。”

楊果不看他，頭低著，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似有些哽咽。

唐禹辰察覺到這細微變化，背脊一僵，修長指節慢慢擡起，手指摸到她潮濕的眼睛。

“哭什麽？”

楊果沒回答，退開他的觸碰，自己用手背胡亂抹了兩把。

可被他這麽一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更是止不住地無聲往下落。

唐禹辰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緊，幾秒後，又分開，再次靠近，指腹拂過她潮濕的面頰，執著地問：“哭什麽？”

楊果倏地擡頭，眼睛紅紅的，下眼眶還掛著淚珠，“唐禹辰，你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是真不明白嗎？你這樣都不怕你女朋友誤會嗎？！”

唐禹辰一怔，“我沒有女朋友。”

楊果楞了楞，眼淚都忘了流：“可是…你剛剛不是說等你女朋友？”

唐禹辰盯著她泛著淚光的眼睛，靜了靜，聲音有些啞：“等你。”

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楊果表情有點懵，眼睫還是潮濕的，眨了幾眨，稀裏糊塗問出口：“你喜歡我？”

本不該直接問的，問了就再無做朋友的可能，但這個晚上早已失控，楊果看著他，眼底漸漸清明，一顆心也漸漸懸起。

雨落在傘面，悉悉索索，愈發顯得傘下安靜。

兩人互相註視著。

幾秒後，低沈的一句打破了靜寂。

“不喜歡你，為什麽要追著對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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