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 那邊來了好些人！”

蕭圓轉過頭就朝那邊看，一群瘦的皮包骨的老少青壯正往這邊走呢。

她看裏面一個女人孩子都沒有, 就知道，他們不是來賣慘的，可能開始打算賣慘，但如果賣慘不管用, 他們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場基也就是曬場, 當初為了方便曬糧食，就建在田間地頭, 周邊沒有遮擋物, 十分空曠, 大家夥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那群人慢慢的向這邊移動著。

“快，快分糧食！”

有人一看這架勢, 就明白了，隔壁村子肯定得了信兒, 這是來搶糧食來了，反應過來的不止一個, 很快就嚷嚷開了。

“趕緊分糧啊，隔壁村來搶糧食了。”

“你們趕緊讓開，人家過來搶糧食來了，你們快讓開！”

“快啊，他們馬上就來了！”

誰也不是傻子，開始沒反應過來，現在也反應過來了, 排在前面的人，紛紛上前拉扯那些跪在地上穿著孝服的人。

地上跪著的人，現在也不知道怎麽辦了？這要是因為他們阻攔，導致村裏的返銷糧被搶，那以後他們還怎麽在村裏混？

他們腦袋瓜還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人家糧站的工作人員看見來了那麽一群人，好家夥，得有幾百號人了吧，他們一個個也都害怕了，民兵隊可全都進山了。

社長急的是臘月天裏後背都要被汗濕透！

“你們，你們，看看你們幹的好事！”

剛才還能好聲好氣的社長現在已經處在暴怒的邊緣，要不是這些人攔著，糧食這會兒早就分下去了，隔壁村就是聽到消息來鬧，也沒的鬧了，他們總不能上村民們家裏搶去？

他是知道人餓急了什麽都幹的出來，現在到處缺糧食，這批糧食還是因為王家村死了好幾個人，才特別批準下來的，現在這麽一搞，他怎麽向上面交待！

他急的來回打轉，絞盡腦汁想辦法，他讓糧站的工作人員嘗試著拉開拉扯中的兩撥人，他必須先穩住這邊不要亂，等那邊人來了，他跟人好好講講道理。

爭取穩住兩邊，等打獵的人回來，事情就有轉圜了。

只是，事情根本不按他想的來！

隨著那一群人越走

越近，前面還沒開始分糧食，排在後面的村民們也急了，紛紛往前邊擠，要求趕緊分糧食。

前邊披麻戴孝的和上前來拉扯的村民擠成一團，區區幾個糧站工作人員根本維持不住秩序。

社長被著急的村民們圍在中間，都出不來，他現在是嚇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估計就是說出來，別人也聽不見了。

罵聲、叫喊聲、救命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裏面的人什麽都聽不見了，心裏就只剩一個念頭，搶糧食，誰搶到就是誰的。

還有好多原本跪在地上的人還沒來的及爬起來，就被人給踩下去。

正往這邊趕路的人群一看這邊都開始搶糧食了，都連忙跑了起來，雖然他們好多人餓的體力都有些不支，可糧食就在前面，他們得拼一把，家裏還有老婆孩子呢，得跑起來。

再晚，糧食可就沒了，沒糧食，可就沒命了。

烏央烏央的人群就往這邊跑，眼看著越跑越近，林北山也連忙拉著媳婦跑，邊跑還邊喊：“趕緊逃命，快跑！”

西北風呼呼的刮著，忙著搶糧食的人群，沒幾個人聽見林北山的“嘶吼”，都拼著命往前擠呢。

林北山一邊跑還一邊回頭看，越看心越驚，趕緊跑，離是非之地遠點兒。

蕭圓剛才有點看傻了眼，都沒反應過來，被林北山拉著跑了好遠，才清醒了過來，看著兩群人漸漸混合在一起.....

她的氣息有些亂，手也還在發抖。

“要出大事了！”林北山以前就碰到過這樣的情況，當時死了好多人。

“.....”蕭圓看著那麽多人擠在一起，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的腦子亂成一團，除了幹看著，一點辦法都沒有。

村裏的青壯要不進山了，要不就在那群人裏面，離最近的公社民兵也全都進山了，縣裏的武裝部，或者公安就是開車趕過來，也來不及。

他們倆站在人群的不遠處，被那種無力感壓的喘不過氣，一分一秒，仿佛就有一條生命在逝去。

他們卻什麽都做不了....

慢慢的，就有村裏人擠出了人群，朝村子的方向走來，一個個嚇的面如土色，走路打著晃，身上穿的衣服都被人拉扯的不像樣兒，頭發更是被擠成了雞窩。

走近了看，每個人臉上還有

一副驚恐萬分的樣子，男同志除了臉色發白些其他還好，女同志明顯狀態差了好些，都低低啜泣著。

“王會計，你還好吧？”

蕭圓不經意一看，就看前面走過來的人正是之前幫過她的王大壯，王會計，看著沒有受傷，旁邊走著應該是他媳婦兒，都全須全尾的出來了，老天保佑。

“唉，嗚嗚.....”王大壯被人一問，想起剛才的場景，一個大男人，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

“活不成了，都活不成了啊.......”大壯媳婦看自己男人哭了出來，也跟著大哭了起來。

蕭圓一看她狀態不好，瞧著像是要倒的樣子，連忙上去扶著。

“老天爺啊，這是造了什麽孽啊，全都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大壯媳婦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直接軟倒在蕭圓懷裏。

“嫂子，嫂子，你得撐著些啊，家裏還有孩子呢，你這樣是要嚇著他們的呀！”

蕭圓不用想，也知道裏面肯定死了不少人，只是他們沒看見慘狀，他們兩口子目睹了，心裏都有些承受不了。

“嗚嗚.....嗚嗚.....”大壯媳婦想起自家孩子，才稍稍好了些，不過眼淚還是忍不住的流。

“多謝你們，唉，這次還不知道死多少人，造孽啊....”大壯哭了一陣，心裏好受了些，他看自己媳婦癱在蕭圓懷裏，朝林北山謝了謝。

“我們倆在最外面，一看隔壁村的往這邊跑，就連忙跑出來了，我朝你們那邊喊，根本沒人聽。”

林北山心裏也不好受，那麽多條人命啊，還都是家裏的頂梁柱，這一下死了這麽多人.....他都不敢想！

“聽不見，根本聽不見，開始社長還在大喊，讓大家夥不要激動，根本沒人聽，都想著搶糧食，誰說的話也聽不見。”

王大壯作為村裏的會計，分糧食的場合，他肯定是要到場的，但他不是主事的，人家不會盯著他，他就老實坐在桌子邊上，等社長發話。

沒想到那幾家披麻戴孝的會出來搗亂，他們這麽一搗亂，剛好給準備聯合搗亂的隔壁幾個村爭取了時間，不然也不會出現今兒的事。

王大壯想起社長的下場，又是一陣發顫，幸虧他剛才機靈，發現不對勁，躲到桌子底下去了，不然肯定也得被人推搡著倒地，然後被人踩

死。

“這是搶東西搶上癮了！”

蕭圓忍不住說了一句，之前搶老族長家的東西，後來搶老獵戶家的東西，再後來又想搶她家的東西，一路搶過來，都是誰搶到就是誰的。

這不就慣出來了嗎？

“唉！”

王會計被說的有些臉紅，那些都是自己的族人啊，可一次兩次的，他也沒臉幫他們解釋了。

“現在怎麽辦？”蕭圓說完看王會計不自在，就換了話題，人家好歹幫過她，她還是在他背後說王姓人的壞話吧。

“我....我也不知道！”王大壯死裏逃生，現在身上都沒什麽力氣，村裏大半青壯都在那兒了，他也沒辦法。

“我看咱們把村裏大車都趕過來吧，等....等人散開了，肯定有人受傷，到時候就直接送鎮上，能救一個是一個。”

林北山記得那次散開後，還有好多人沒死，都被送到醫院救治。

“不是有卡車在麽？到時候用大車運不是更快？王會計，那....開車的司機沒事吧？”從村裏到鎮上的路不好走，那些人肯定很多斷手斷腿的，那麽顛著，怕不會傷的更重。

“我....我不知道，我就看見兩個糧站的人被人踩著，躺在地上不動彈了，其他人.....我不知道，我當時，我不敢看，我不知道，不知道......”

王大壯被蕭圓這麽一問，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然後搖搖晃晃的就要倒，嘴上不停的嘟囔著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蕭圓一看，有些後悔自己剛才問了那麽一句，本來人家不好容易緩過來，她這一問，又把人嚇回去了，估計是場面太恐怖，一想就得做噩夢那種。

蕭圓和林北山兩人身邊都有兩個癱倒的人要照顧，暫時沒法去村裏。

僥幸逃過一劫的人，有的繼續站在外圍觀望，似乎是在等什麽人，有的則是三三兩兩相互攙扶著往家裏走，還有些人，居然真搶到了糧食。

不過看著搶到的糧食也不是很多，半袋子而已，只是衣服被扯得破破爛爛的，頭皮上還有一塊血糊糊的，為了半袋子糧食可見是拼了命的。

然後蕭圓就看他往隔壁村跑去.....

唉，今兒過後，這幾個村子得結仇了。

後面，越來越多的人背著糧食出來，不過絕大多數搶到糧食的都是隔壁幾個村

的，他們自己村的，十個裏面有兩三個。

就是自己村的人搶到糧食，也是一陣風的跑，生怕被他們這些圍觀的人打劫。

“會計同志，你還行嗎？我看那邊差不多快結束了，咱們趕緊回村把大車趕過來吧。”林北山看著一個又一個搶到糧食的人出來，感覺搶糧食大戰快結束了。

“好，我跟你一起去！”王大壯歇了會，好了不少，那裏面還有好些是他親戚，他總不能看著不管。

“媳婦，你在這陪陪嫂子吧，我等會把大車送過來，就跟你一起回家。”林北山看地上癱著的大壯媳婦，也不好讓自家媳婦先走。

蕭圓看了看天色，太陽都快下山了，心裏一陣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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