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我已經是鬼了，想哭都哭不出來。”

夏淵循聲望去，手中的筆啪的一聲掉落在地上，心神受到了極大的震動，手輕輕顫抖著，鼻尖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做夢都想見到的人，此時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畫，喃喃自語。

她的身影半透明漂浮著，身上穿的還是那日自殺時穿的衣服，頭發卻長到了腳踝邊，隨著風輕輕飛動，只是在發絲碰到桌上的筆架時卻穿了過去。

少女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容，脖子上的傷口很深，肉都翻了出來，露出裏面的森森白骨。身上濺滿了鮮血，就連臉上都沾染著脖子上噴射出來的血液。

活脫脫民間傳說畫冊上的厲鬼模樣，可她的表情豐富，活潑好動，絲毫沒有畫冊上美艷厲鬼的陰森可怖。

是做夢嗎？夏淵不敢信，輕輕伸手摸索過去，卻穿過了她的身體。他不由得想到了一句話，你害怕的鬼，正是他人想見都見不到的人。

只見少女飄到了另一邊，埋怨他，“要不是知道你看不見我，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了，趁我當鬼輕薄我！”

原來他伸手，雖然穿透了少女的身體，但是在她看來卻是將手放在了自己的胸上。

他垂下手，低頭拿筆，裝作再要畫畫的樣子，掩蓋著心裏的驚濤駭浪。

真的是她！是江知瑾的魂魄嗎？他眼眶通紅，落下一兩滴淚，將畫紙的一角泡爛。江知瑾的魂魄怎麽會在這裏？他心裏萬分驚喜，害怕驚擾了她，原本她就極度厭惡他了。

她以為自己看不到她，因此才如此放心的在自己身邊飄著。夏淵心裏猜測，更不敢戳破這個事實，只好借著畫畫壓住心裏的震驚。

夏淵看了畫紙上的少女，還沒畫完，他將這幅畫卷起來丟到一邊，重新畫。

或許是因為沒有人與她說話，她總是喜歡喃喃自語，夏淵畫著畫著裝作不經意擡頭看她，有了真人做對照，他畫的越發傳神。

耳邊傳來江知瑾驚喜的誇讚聲。

“你這回畫的真好看！夏淵，你怎麽變得這麽厲害呀！”

“你都不知道你之前畫的我醜死了，一點都不像我，對著那種畫你都喜歡得起來，你也真是的！”

夏淵擡筆的手頓了頓，全身一僵，真有那麽醜嗎？

他太久沒見她了，總是依照記憶裏的她在畫的，難免會有偏差，原來她竟這麽嫌棄，是他冒犯了。

少女習慣了沒有人回話，沒有人搭理她，接著自言自語。

“你要是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這麽恐怖，絕對把你嚇得再也不敢喜歡我了！”

不會的，還是很好看。夏淵在心裏偷偷回她。

“你說說你喜歡我什麽呢？”

不知道。

“跟在你身邊真無聊，你都不出去看看，害我只能天天待在這裏，看你畫畫。”

好，以後一定多出去轉轉。

“好想吃桂花糕，蒸蝦餃，藕夾，燒雞！為什麽當鬼吃不了東西啊。”

夏淵擡頭看去，只見少女飄在床邊，往窗外扒拉著看，語氣充斥著無奈和難過。

極長的發絲順著風的方向，飄了過來，仗著她看不到，夏淵伸手，企圖抓住，然而那屢發直直穿透了他的手掌，他怔楞了好一會兒，才收回手。

起初，他不知道為什麽江知瑾會飄在他身邊，他以為自己是開了陰陽眼，結果發現他其實只看得見江知瑾這一個鬼，又或者，天地間只有她一個鬼。

從江知瑾自言自語中，他得知百裏頌和江小小死了後也沒有變成鬼。

夏淵只當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他打聽了民間祭拜仙人的法子，學習著將江知瑾的牌位擺好，然後插上幾炷香，再將桂花糕，蒸蝦餃，藕夾，燒雞，還有些別的好吃的擺上去。

心裏默念江知瑾名字，再拿著香對著牌位拜了拜。

江知瑾不解的看他，怎麽好好的突然祭拜起自己了？

結果下一刻，她發現自己可以聞到香味了，她驚喜的飄過去，桌上的燒雞散發著騰騰熱氣，香味撲鼻。

她用力一吸氣，就將桌上的所有美食全都吸了進去，剛剛看起來還鮮嫩無比的美食，瞬間失了香氣。

而在夏淵等人看來，美食卻還是一成不變的樣子。

耳邊傳來少女的歡呼，“太棒了！夏淵你真好！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吃飽呢！好好吃！”

她開心的在房間亂飄著，一會兒躥到他身邊，散發著絲絲涼意，一會兒飄到天花板上。

夏淵勾起嘴角，為她的開心而歡喜著。

原來她一直都沒吃飽，夏淵覺得有些歉疚，是他的疏忽。

他擺擺手，讓下人出去，自己一個人對著江知瑾的牌位。

他緩緩呼了口氣，心裏有些緊張，他想借著她的牌位，對她說些話，他知道她聽得到。

“江知瑾，對不起，沒能救下你。”

江知瑾聞言飄了過來，輕輕道，“你幹什麽呀？明明我的事就跟你無關呀，你才不用對不起。”

他低垂著眼，“以前是我做錯了，我不顧你的意願就去求了皇兄賜婚，你厭惡我，是理所當然的。”

聽到這話，她也不吱聲了，浮靠在自己的牌位上，她以前確實因此無比怨恨他。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想好好求娶你，不知道這樣會不會，有機會能讓你喜歡上我。”他苦笑一聲。

她話裏帶著羞怯，輕聲回他，“會的，我現在就很喜歡你呀！”

夏淵全身一震，擡頭看向靠在牌位上的鬼，這一眼又將江知瑾嚇飛。

“你這樣也太嚇人了！”江知瑾惱羞成怒，“不對，是嚇鬼了！我差點以為你真的能看到我呢！”那自己剛剛說的豈不是被他全都聽到了！！

聽到她這話，夏淵頓了頓，怕把她嚇跑，故作自然，然後轉身朝她走去。

江知瑾見他直直朝自己走過來，楞在原地，全身緊繃，他不會真看得到自己吧？

一人一鬼，距離越來越近，直到他們身形相貼，陽光透進來，夏淵在光裏，她躲在陰影裏，她的衣裙穿透過他的衣角。

夏淵擡手，她怔怔站在原地，心中有說不出的期待。

本以為他要伸手摸自己的臉了，結果他的手擦過她的臉頰，帶過一絲涼風，推開了她身後的門。

江知瑾忐忑不安的心才放下來，又有些失望，飄到了一旁，什麽嘛，原來是要開門啊！

夏淵不敢輕易打擾她的世界，不知道她從何來，又為何會來，還會不會走。

只希望能將她留住，再留久一點。

如果能這樣與她相伴一生，那人間倒也不算可怕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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