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是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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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宵。”

察覺到聞遠宵的視線總是看向窗外, 虞輕輕叫住他:“你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聞遠宵收回目光,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沒有。”

聞遠宵很好說話,但堅定的時候異常堅定。他閉口不談, 虞輕輕感覺事情陷入了鬼打墻一樣的僵局,她必須知道來龍去脈, 才能更好幫助聞遠宵。

也不一定是幫助, 就是起碼, 她能更多一些理解他, 而不是看著他執拗地拒絕,不知如何反應。

虞輕輕再去催促叢文,叢文終於傳來好消息:“他們同意了, 你可以知道遠渡的事情。”

“那你現在說。”虞輕輕精神起來。

“還不到時候。”從文說, “遠渡的監護人去找你,你們當面談。你什麽時候有時間?”

什麽時候有空……虞輕輕放下手機, 看著在不遠處筆記本上寫字的聞遠宵。

“遠宵,過幾天拍攝的場地你有去看過嗎?”

聞遠宵看向她:“怎麽了?”

“那個廣告拍攝好像要吊威亞, ”虞輕輕表情糾結,“我有點不放心。”

想到虞輕輕之前吊威亞受傷的事情,聞遠宵一口答應下來:“好,我去看一看那個場地。”

“那就麻煩你了!”

得到聞遠宵的回答, 虞輕輕轉頭跟叢文回覆:“後天可以嗎?”

過了一會兒,叢文答應了:“那就後天。”

聞遠宵提前一天離開, 去看拍攝場地, 虞輕輕將她的地址發給叢文,緊張地等待著那個監護人的到來。

在不安中終於等來了敲門聲, 虞輕輕打開門, 看到的是意料之外, 卻又是情理之中的人。

虞輕輕不免苦笑:“慧如姐,我要等的人是你嗎?”

宋慧如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輕輕抱歉,以前我一直瞞著你。事情太過於覆雜,並非我故意隱瞞,而是很難對外人所說。”

“我知道阿珩他跟你的關系不一般,也一直很猶豫要不要告訴你。直到叢文跟我說,你已經知道了,我倒是不用再猶豫了。現在開始,只要你想知道,我就會告訴你。”

宋慧如一邊坐下一邊拿出手機,她撥通了一個電話,然後放在桌面上:“叢文要求旁聽整個過程,他現在在國外不能回來,所以選擇用電話聯系的方式,你不介意吧?”

虞輕輕倒了一杯水,放在宋慧如面前:“可以,你們說。”

“該從哪裏說起呢,就從我和他們的關系說起吧。”

宋慧如道:“我們家和聞家是世交,當時我們居住的那片社區還有好幾個孩子,大家相互熟悉,謝展就是其中一個。我、遠宵、遠渡、謝展都是相互看著長大的。”

虞輕輕心中猜測:“你說的那個遠宵是?”

宋慧如點頭:“我說的聞遠宵是真正存在的一個人,他是遠渡的哥哥。”

不過聞遠宵這個人真的存在,那麽遠渡現在怎麽會……虞輕輕捂住嘴巴,她幾乎可以預見這是一個令人悲傷的故事。

宋慧如眼睛裏也帶著哀傷:“我和遠宵年齡一般大,又比遠渡和謝展大了三歲。”

“因為是同齡,謝展經常找遠渡玩,然後幾個熊孩子玩得昏天暗地,為此遠宵每次回家不是先進家門,而是滿山遍野到處去搜幾個皮孩子。”

“我常常看著遠渡每次被他哥找回去之後都被訓。但你知道的,孩子嘛,好了傷疤忘了疼,道理是聽了,但也相當於完全沒聽。”

宋慧如說到一些小時候的趣事,她講得表情溫柔,虞輕輕也聽得嘴角彎了起來。

“那他們的爸爸媽媽呢?”虞輕輕聽了那麽久,卻一點都沒有聽到他們長輩的存在。

宋慧如的笑容淡了下來,嘆氣:“他們兩人很早就分居鬧離婚,有一次我去做客時,聽到他們的爭吵,吵得很兇,後來我就不知道了。他們都不怎麽管兩兄弟,還是遠宵自己承擔起了照顧弟弟的責任。”

“長兄如父,他把遠渡教得很好,他們都是好孩子,如果……如果不是後來的事情,他一定會成為一個人人都佩服的成功人士。”

還是繞不開那件悲傷的事情,宋慧如的聲音低了兩度:“那是在一個暑假,天氣很熱,他們一起出行,就在大橋上,發生了車禍……”

……

明明上一秒還是歡聲笑語,聞遠渡正和哥哥興致勃勃說著即將到達的目的地,說著他們會看到什麽樣的風景,會吃到什麽樣的美食,會遇見怎樣的驚喜。

那是他最開心的時候。

從那一刻往後,他的人生就從最高的山峰墜入了地獄,再也回不去了。

變化就在一瞬間發生。

有很多遭遇事故的人,事後回想起事故發生的那一刻,都不同程度地表達了這樣的意思:大腦意識沒有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人已經躺在地上了。

他們的遭遇也是如此。

一陣猛烈撞擊的轟鳴聲響起,身體被慣性推動,幾乎要被甩出去,緊接著驟然失重。如同站在幾百米高的過山車上,身上毫無保護措施,直接跳躍而下的感覺。

心臟一陣驚悚,急促得快要離開胸腔。然而這段時間仍然很短暫,因為緊接著就是冰冷。

水,無孔不入的水。

渾濁的水流帶著青苔,帶著腥氣,拖拽著他們下沈,吞噬著所有物品,擠壓著車裏最後的空氣,最後像水鬼一樣鉆進鼻腔和口腔,侵占肺部。

幾乎沒有呼吸,胸腔火辣辣一樣疼。

聞遠渡意識的最後,是有人拼了命的打開頭頂天窗,身體憑著本能行動,劃開無孔不入的水流空氣,空氣——

頭頂的白光越來越炫目,最終都被黑暗一點點吞沒。

咕嚕咕嚕。連泡泡都吝嗇浮起。

“xxx大橋發生一起嚴重的交通事故,一輛客車失控追尾,沖破護欄,已導致兩輛車墜江,救援隊已展開緊急救助。有三人獲救,已緊急送往醫院,四人已無生命體征……”

“……目前救援仍在進行中,我方記者將持續為您報道……”

聞遠渡再次醒來已經是三天後。

當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情後,摘掉氧氣罩,掀開被子,拔掉手上的針頭,瘋了一樣往外撲。

“哥哥呢?”

“哥哥!哥哥他怎麽樣了!!”

“哥!”

三個強壯的護工一起用力,手忙腳亂,才把聞遠渡重新摁在床上。

醫院聯系不上他們在國內的親人,宋慧如得知消息後最先趕來,辦理了各項手續。她在醫院守了一天,見聞遠渡醒了馬上進來,安撫了許久。

聞遠渡一雙眼睛滿是血絲,臉色蒼白,不管宋慧如說什麽,他都是問:“哥哥呢?”

宋慧如聲音帶著哽咽:“……遠宵他還沒有醒。”

她沒有說出的一句話是,醫生說如果他還不醒,接下來他再睜開眼的概率,就越來越小了。

聞遠渡很快就體會到了這句話是多麽的殘酷。

聞遠渡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他坐在聞遠宵的病床前,床上的人依然沒有睜開眼睛。只有旁邊緩慢跳動的心電圖顯示,人還活著。

時間飛逝,冬去春來,春走入冬,太陽一天天升起又落下,陽光已經無數次透過窗戶,照進不同的病房。

輾轉了多家醫院,經歷眾多權威腦科醫生的會診,手裏的病例積攢了一大摞。

聞遠渡從一開始的滿腔希望,到最後一點點被掐滅,“植物人”三個字像是刻在了視網膜上,怎麽抹也抹不去。

時隔一年多,他終於徹底面對這個事實。

“我再也不貪玩了,哥哥。”

少年將臉埋在雙掌下,聲音沙啞:“水,好冷,好像有人拉著我,是你嗎……哥哥,可我碰不到你……”

“哥哥……我知道錯了,我以後都聽你的話,好不好?”

“你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沒有人回答。

你有失去過什麽人嗎?你直面過死亡嗎?你經歷過痛不欲生的苦難嗎?

你會懷疑為什麽我要遭遇這些,為什麽我要經歷這些,更甚至會反問為什麽死的不是我?

為什麽死的不是我?為什麽死的不是我!!

對於聞遠渡來說,亦兄亦父的聞遠宵比任何人都重要。

那個人是他的支柱,是他的藍本,是他的榜樣,是他長大之後也想成為的人。

但是現在支柱破碎了。

這仿佛擊潰了聞遠渡的意志,讓他的世界觀崩塌,所有價值化為湮粉,所有美好都毀滅殆盡。什麽功名什麽金錢,什麽成就什麽名望,通通都成了虛無。

一切都不重要了。

或許是從那天開始,那條無害的河流,在聞遠渡眼中無異於深海。他的靈魂像是從那一天起就被禁錮在了那裏,讓他再也無法遠行。

“遠渡不再碰任何水產品,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宋慧如說。

“其實遠渡不是生理上的過敏,但是他在知道自己吃的是海鮮後。就會嘔吐和排異,醫生說這是心理上的應激反應。”

“只要他還介意,這種反應就一直都在。”

虞輕輕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比如她不小心把他拉下水,時候他表情冷冰冰又兇狠的樣子;還有不小心讓他吃到蛤蜊,他全部吐了出來,臉色蒼白的樣子。

“對不起,我不知道,”虞輕輕情緒低落,“我不是故意的……”

宋慧如拍了拍她的肩膀,無聲地安慰她。

“那遠宵——我是說他的哥哥,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宋慧如語氣沈重:“已經沒有了。”

“昏迷了幾年之後,遠宵的身體還是一點點衰竭,最後是呼吸衰竭……就在阿珩上大學的時候就離開了。”

“天吶……”虞輕輕咬著手指頭,為那個她素未謀面的聞遠宵感到悲傷,也不敢去想象遠渡當時會多麽難過。

宋慧如也垂目:“我不想描述那段時間遠渡的狀態,但是那年過後,有什麽事情永遠的改變了。”

“遠渡一直對遠宵的事情耿耿於懷,並且抱有強烈的負罪感。”

“我們所有人都開解過遠渡,但他還是沒有釋懷。遠渡最後仍然一腔執著地認定,這是他欠哥哥的。”

“他認為他剩下的生命裏,他的時間,他的命有一半都該是遠宵的。”

“他不需要那麽多時間。他的潛意識、他的身體、他的大腦都是這樣認為的。”

聞遠渡的想法如此強烈,直到他的身體裏真的出現了另外一個人。

虞輕輕聽到這裏,心又揪了起來。

“至於那個人。”想到那個也是聞遠渡,但他不承認的人,宋慧如心有不忍。

“我們姑且叫他阿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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