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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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燼霜就在天水榭的桃源住了下來。

傅識微隔三差五地來,老媽子脾性犯了,每回都帶著上好的天材地寶,諸如衣冠法器、仙草靈藥。

雲棲鶴不常留在瑤華這邊,因著李燼霜在此,破天荒待了四五月,卻不與李燼霜見面,而是關門閉戶地鼓搗什麽物事,時不時讓門中弟子送些珍奇的材料到住處,更是自己出門幾回,上昆侖挖取百年難見的地心寒鐵。

門內傳得沸沸揚揚,弟子們都見掌門住的琉璃宮頂煙火不絕,夜半仍能聽見烘爐火浪,七彩火光沖天而起,煊亮了整座天門山,當是在煉造神器。

神器出爐那日,漫天雲霞旖旎,天生異象,充裕的靈氣籠罩著瑤華宗,滿門弟子都沾了光,呼吸到精純的爐風。

這爐風可不簡單,熔煉了極品天材地寶,每一絲都珍貴非常,吸上一口修為猛增。

傅識微瞻前顧後地來到天水榭。李燼霜正獨坐在九曲長亭中,直直望著飛舞的落英,眼中遙遠寂寞,好似裝著千萬裏的路。

傅識微待他一直很客氣,感知到劍修身上凜冽的氣息,李燼霜才回過神,握著長袍下擺站起身。

“傅長老。”

傅識微有所顧忌,難為情地垂了一下眼睛,還是如以往一般輕輕嗯了聲,從身後拿出一方沈甸甸的銀盒子。

李燼霜微微睜大眼。

銀盒子上精雕細鏤,極細膩的工筆繪著樓船海市。當中一顆珠貝似的銀鈕,像顆明銳的眼睛,輕輕一按,盒子蓋上的海潮蕩漾擴散,沈下去的銀鈕從中心彈開,一扇托著寶物的蚌殼慢慢爬升。

寶物是兩根綴著銀鈴鐺的銀鐲子。鈴鐺小巧玲瓏,仿佛一顆顆精秀的小貝殼,雕滿水波的紋路。鐲子像一環銀河,星辰閃耀,密密地鑲嵌極為純粹的日光寶石,觸手冰涼徹骨,靈力湧動,正是昆侖地心寒鐵打造而成。

李燼霜將兩串手鐲托在掌心,叮鈴叮鈴的細響,夢一樣綿長。在這夢裏,傅識微的話語也似隔著層輕紗。

“……他托我將此物轉交給你,你戴上之後便可壓制體內的靈力,往後出門活動也方便了,不必年年歲歲困在這桃源裏。”

李燼垂下的眼睫長而密,把眸子擋在一片濃蔭裏。

“鈴鐺?”聲如擊玉。

傅識微輕咳一聲:“放心,不會有人知道這鐲子來歷。”

師尊實在惡趣味了點。

原以為李燼霜會百般推拒,誰料他只是擺弄了兩下,便利索地套在手腕上,越過傅識微朝桃源谷口走去。一路叮鈴叮鈴,像是空靈的風鈴。

傅識微帶著他在瑤華各處走動。

“山門你已經去過了,這是仙音殿,門派大事都是在此處商議。”

間或有幾個白衣青裳的瑤華弟子佩劍走過,恭恭敬敬喊一聲傅長老,待到眼神瞥過李燼霜時,紛紛露出咋舌的神情。

這又是哪裏來的神仙?!

瑤華這破落地方,幾百年一潭死水,除了宗門大選,幾乎沒有大能到此地走動。這回大選真是離譜,不光引得掌門下凡,還來了這麽多神仙似的長老。

入門久的弟子都在心底咬著小手絹。為什麽他們當年進來的時候沒有這麽大的排場,好見見世面?

傅識微揮退問安的弟子們,引著李燼霜接著走。

“東面是論劍臺,用處不必我說。西面是丹房、藥房和弟子居,北面是靈田、獸園和礦山。南邊九十九座山峰,便是各位長老和客卿的寓所。此外還有些仙林湖泊島嶼,往後你待的久了,自然知曉去處。”

李燼霜環顧茫茫無際的雲海峰巒。日陽高照,金輝遍灑,厝厝峰巒星羅棋布,一派宏大氣象,哪有半點破落戶的影子。

瑤華雖敗落,到底是劍神傳人鐘離鏡親手開辟的疆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他看向弟子居的方向,捏緊了指頭欲言又止。

傅識微擅長察言觀色,道:“雲亭月舊傷未好,一直在藥房將養。”

李燼霜道:“我想去看看他。”

傅識微嘆了口氣,憐惜他是個性情中人,一聲不吭地領著李燼霜往藥房去。

雲亭月傷勢太重,用盡了方法才保住性命。只是靈根已毀,修為散盡,又因治療傷勢用過了猛藥,體內留下一股丹毒驅散不去,成了個臥床不起的廢人。

兩個醫修正在竹室照顧他,雲亭月淚水汪汪,見了傅識微立刻不要命地撲騰起來,抓住一角皓白的衣袍。

“長老,長老!我家中可有人來過!”雲亭月睜大了青紫浮腫的眼,唇瓣幹裂如紙,“他們來看我了嗎,來看過我嗎?”

他緊緊抓住傅識微,迫切地望著他的眼睛,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

傅識微輕輕撥開雲亭月的手,讓兩個醫修把人拖回榻上。藥香繚繞中,他不動聲色地望了望身旁的李燼霜。

李燼霜與他們隔著幾步遠,疏離地站著,望著雲亭月。看似冷冷淡淡的,眉心卻蹙起,眼中一剎那流露出這幾個月來都不曾有過的刺痛。

雲亭月焦急地哭著:“他們不來看我,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

其實是來過的,還是傅識微親自去見的雲家人。只是他們的態度,不必多說。

作為修仙世家,雲家不缺少孩子,少了一個再找另一個頂替便是,總有源源不斷的少年少女帶著家族的名義殺出六界。

雲亭月並非不可替代。就連幾千年前,現今的昆侖掌門雲棲鶴,在雲家眼裏亦非不可替代。

雲家不再有雲亭月的一席之地,恐怕以後只會帶著破敗的靈根老死天門山。

他哭得厲害,聲嘶力竭,肝膽俱裂,裹著一層白紗的胸口湧出暗紅的血。醫修們勸不動,便開始生氣,雲亭月少爺脾氣,不好伺候,他們平日被呼來喝去,早就膩煩厭倦,此刻當著傅識微和李燼霜的面,竟也不顧忌地埋怨起來。

“你看你這般弄的,幾時才能好!”

雲亭月聽出他們沒有好聲氣,紅著眼睛破罐子破摔:“當我不知道,我好不了了。我還知道,你們早就不願意伺候我,當著傅長老的面也不裝了!我也不要招人嫌棄,都走都走!你們不走,我便自己去死!不礙誰的眼睛!”

話沒說完,他拖著病體,跌跌撞撞去尋藥材櫃邊的剪子。露出的一雙手纖瘦如柴,像是輕輕一碰就碎了。

李燼霜胸前起伏了幾下,徒手攔住雲亭月的胳膊,卻不防被劃破指頭,銀鐲子叮鈴鈴響了幾串,滾圓的血珠子濺在上頭,像鮮紅的瑪瑙眼。

好在,剪子攔下了。李燼霜把冰冷的剪刀丟在一邊,醫修們手忙腳亂收起來。

雲亭月跌回榻上,小臉漲得通紅,抹眼睛:“你又是什麽人,也是來看我笑話的?”

李燼霜正要開口,傅識微搶先道:“這是瑤華的師兄,姓李,住在天水榭。”

李燼霜怔怔看向他,抿了抿唇,不多說。

雲亭月在瑤華受了傷,瑤華宗只好接下這個燙手山芋,認他做內門弟子。不過放眼滿山弟子,沒有一個比他資質靈根更差的了。

自從受傷,他連聽見李這個姓氏也像被毒蛇咬了一口,雙肩涼颼颼地一彈,毒液滲進擡起的雙眸裏。

“他也姓李。”雲亭月咬著嘴唇,快咬出血絲。

李燼霜看著他,道:“在這裏到底麻煩,不如搬到天水榭。”

雲亭月驚詫不已,微微張口,似乎難以置信。

別人恨不得離他十萬八千裏,這師兄倒好,上趕著攬活。

傅識微皺了皺眉,欺到李燼霜耳根邊動了動嘴唇:“你想清楚了。”

想得很清楚。其一,雲亭月淪落至此,到底是他的罪責,李燼霜自認為應當照顧他,就是給他養一輩子,到死了送終也說得過去。

其二,他在天水榭孤零零住著,老是要防備雲棲鶴突然襲擊。有了雲亭月,雲棲鶴就算來了,也不會做太出格的事情。

李燼霜點了點頭:“嗯。”

竹室外天光雲影徘徊不定,金縷般的陽光照在李燼霜臉上,把淺蔻色的唇峰蒙上層煙氣。雲亭月一時望不清他的容貌,只覺像香煙繚繞的神龕內玉立的神佛。

他搬到天水榭的事情就定了下來。

傅識微沒忘了問,要不要找幾個仙仆隨時幫忙照料著。李燼霜顧念著人多口雜,雲亭月性子要強,說出不好聽的話來,唯恐傷了他自尊,便婉言推辭了。

回到天水榭,他把自己常住的屋子騰掃一遍,交給雲亭月睡著。自己則縮在書房裏沒日沒夜地研讀醫書,困累了便打坐修煉。

桃源裏靈氣充沛,百花百草茂盛,李燼霜又有天靈根,修煉得極快,再服用雲棲鶴差人送來的仙藥,短短時日便已到了築基境。

自然,為了養好雲亭月的傷,送來的大部分仙丹還是交給雲亭月吊著身子。李燼霜的那份還需精打細算,輪到修煉瓶頸期才服用一丸。

雲亭月沒了修為,早就跟凡人無異,畏懼炎夏寒冬。

時值酷暑,他煎熬難耐,終日裏汗水涔涔,不利於養好胸前的窟窿,李燼霜便尋了一處臨水的佳地,催動體內的冰靈氣,為他搭建一座居室完備的冰宮,置好軟榻臥床,抱著雲亭月住進去納涼。

冰宮易化,李燼霜不得離開半步,需要時時刻刻用自己的靈氣養著。

平日兩人住在一處,極少說話,雲亭月恨他姓李,只把照顧自己的人當看不見,這回李燼霜把他安置在鋪著軟墊的竹席上,要走,他卻破天荒把人叫住。

“師兄,”他還是不願叫那個姓,“你為何待我這般好?”

李燼霜淡淡搖頭:“不必問這般多。”

起身要走,雲亭月卻嬉笑一聲,眼睛一擡,水汪汪的藏著鉤子,露出幾分媚色。

他光潔的足也似月鉤一般,旖旎地勾住李燼霜袍袖。

“你我非親非故,我不信世上有這麽好的事。”

李燼霜笑了笑,一貫的蒼冷,拂了拂袍子要走。雲亭月咬了咬牙,幹脆撐起身子,抱住了他的背。

“怎麽,”李燼霜眼下動了動,身子卻是不動,“哪裏疼了?”

雲亭月摸到他衣襟上,這個人就像寒冰雕的,跟底下冒著絲絲寒氣的冰沒兩樣。雲亭月甚至感知不到他的心在跳,仿佛是具空蕩蕩的殼子。

他猛然顫了一下,縮開手,一時渾身涼透,比李燼霜身上還要冷。

雲亭月驀然懂了,他並不愛他。

“走開!”雲亭月惡狠狠地怒斥出聲,蜷著涼透的指頭,哆嗦著。

李燼霜淡淡走了,捧著一卷醫書,坐在大好的太陽底下看,滿身清暉。

在他背後,蟬鳴聲啞力竭,悠長地叫喚。密樹的濃蔭像一幢幢深邃的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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