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天澤與寧瀚飛之間火氣十足，李燼霜震驚四座，蕭天澤此刻揚眉吐氣，摸著光潔的下巴道：“寧長老，你再看看，這是不是廢靈根？”

漫天冰花纏綿落下，到了地面，便結成一層薄薄的碎冰，有著繁覆的花紋。像是錯綜的蓮花，又像是卷草。

寧瀚飛與蕭天澤素來不對付，兩人爭奪這瑤華第一長老的位置已久。他沒看出李燼霜是冰天靈根，還當著眾人面脫口廢靈根，著實是丟了大臉，連帶著看李燼霜時，心頭也帶了點氣。

“蕭長老，”寧瀚飛臉色蠟黃，垂下眼睛道，“修仙一路又不是有了好靈根便可後顧無憂，這第二關還沒開始呢。”

眾弟子們年紀尚小，沒見過世面，待執事宣告李燼霜是冰天靈根，個個嘴巴都能塞進一個鴨蛋。

冰靈根屬於水靈根的變種，比起單純操控河川水流，還能凝水成冰，更顯鋒銳。

簡而言之，冰比水更強悍，此種元素的術法攻擊性上了好幾個臺階。

而天靈根，更是了不得。天靈根生來擅於吸取天地靈氣，俗言說喝口水、吸口氣都能漲修為的，就是天靈根了。

天靈根並不會單獨存在，只會伴生於他種單靈根之中，相輔相成，比純粹的單靈根還要稀罕。

擁有單靈根，好比出生便中了頭彩，單靈根伴生著天靈根，更是在頭彩上附贈了一樣絕世珍寶。

如何不引人震撼。有了這份得天獨厚的恩賜，李燼霜以後傲視群才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那幾個方才還嘲笑李燼霜的少年們一言不發，生怕這未來的天之驕子找他們算賬。

李燼霜仍是一臉錯愕，頂著眾人意味雜陳的眼神，匆匆下了臺。

傅識微淡淡道：“開始吧。”

執事繼續測驗靈根。

李燼霜沒頭沒腦地在天門山轉悠，繁花綠樹，山岳雲海，無不令他感到陌生而恐懼。

在龐然的天地面前，他是如此的渺小，甚至比不上一叢灌木。往日有沈濯，他無憂無慮，唯一擔憂的不過是長不大，沈濯不要他。

現在看來，後一點成真了。他抱著長長的焚雪劍，孤身坐在山巖前，蜷成一團，面對著蒼茫雲霧，不知前途何處。

天門山他不喜歡，除了蕭天澤，人人都沒來由地看不起他。而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背後響起沙沙聲，李燼霜擡頭看去，風吹過綠草，揚起一角青碧的衣衫。

雲亭月手裏握著劍，臉容青白，是一貫世家少爺那等纖弱的姿態。

“你叫李燼霜？”雲亭月的喉嚨裏好像塞著東西，發出的聲音悶悶的。

李燼霜不想再挨他一頓奚落，謹慎地點點頭。又覺著不周全，站起來出聲道：“正是。”

雲亭月青白細膩的臉動了動，手裏長劍當啷一聲出鞘，映著黑白分明的眼仁。

他算是一等長相，漂亮而不女氣。往日在暗潮洶湧的世家宅第裏，也是憑著長相吸引了一眾人的憐愛。

父兄、嫡母、仙仆、世交的公子，沒有不說他好的。也是，難得一見的木單靈根，世家身份，惹人憐愛的樣貌，他樣樣占全了，誰不喜歡。

可雲亭月得來的喜歡和註目，也都不是天生就有的。他是個侍妾的孩子，靠出賣了親母，認嫡母為親，一步一步賣笑臉，忍白眼，咬牙謀劃爬到現在的位置。

得來不易，所以格外珍惜。他樣樣都要爭第一，毫不例外，也沒人爭得過他。

他向往著昆侖內門，不曾把天門山的瑤華宗放在眼裏。自從百年之前，昆侖吞並瑤華，一下子身價倍增，門下便鮮少收弟子了，天門山於雲亭月只不過是進入昆侖的踏腳石而已，而他居然在從未放在眼底的小石子上栽了跟頭。

雲亭月咽不下這口氣。

“你來跟我比一場。”他冷冷地揚起劍鋒，手臂筆直，仿佛眼前不是個矮小孩童，而是塊險惡的峰巒，他要把他斬去，斬斷。

李燼霜覺察到風中的敵意，後退半步：“師父說過，門下弟子無故不得械鬥。”

“弟子？”雲亭月嗤笑一瞬，翻了翻眼皮，露出一隙細白的牙齒，“你算哪門子瑤華弟子？”

話沒說完，雲亭月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向來不是有耐心的人，遇著礙眼的麻煩便想踩下去，要不就一劍揮開，渣也不剩。這地方鄰近懸崖，荒涼偏僻，是李燼霜自己跑來的，不怪他……

他挾著長劍呼嘯著奔向李燼霜，眼底映著蜂擁的雲海，顯得更晦暗、險惡了幾分。雲亭月掀起一個理所當然的微笑，勢在必得，李燼霜還這麽小，早點送他投胎轉世，又有何礙呢？

然而下一瞬，他被一道寒芒釘在了原地，口中噴出鮮血，難以置信地盯著胸膛上的窟窿。

一道鋒利的靈氣把他身體貫穿，李燼霜見了血，亦是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的手掌，顫聲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驚慌後退幾步，差點跌下懸崖，身旁環飛的靈氣扶了他一把，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

李燼霜並不曉得，沈濯在他身體裏留下一股靈氣，更不知道該如何使用。剛才雲亭月拿劍指著他，他只是害怕，用手擋住了頭臉，卻不防一股渾厚的氣流從手臂裏嘶吼而出。

雲亭月痛呼兩聲，顫著舌頭倒下，縹碧的衣衫臟兮兮的，滿是粘稠的血肉，眼睛無神地映著天光。

李燼霜連忙跑過去，跪在他身旁道：“你怎麽樣，我這就去找師父！”

下一瞬，雲亭月脖子一歪，抽搐了兩下，再無動靜。

濃郁的血腥籠罩著李燼霜，像給他裹緊了一件窒息的衣裳。他抱著頭顱坐下，怎麽辦！

他殺人了，他應該去找蕭天澤認錯。

沈濯教過他，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他認了錯，興許師父會諒解他。

想到沈濯，李燼霜定了定神，飛快奔下山坡。宗門執事正找他們倆，看到李燼霜滿身是血，臉上一片倉皇，趕忙告訴給了一眾長老們。

幾位長老跟前，李燼霜老老實實跪著，一五一十交代了他和雲亭月的事。眾人大吃一驚，火急火燎地上山尋雲亭月，第二輪比試也擱置了。

幸而，雲亭月還剩一口氣，送到瑤華門內交由醫修照料。

雲亭月是雲家公子，事關重大，長老們把李燼霜帶到一處密閣，細細發落。

他們坐成一圈，每個人神色都極其難看，堂下跪著李燼霜，在陰影中低垂著腦袋思過。

寧瀚飛冷哼道：“還沒入門便傷害同門，豈能留下這等孽障！冰天靈根又如何，他已犯下殺業，墮魔指日可待！”

“寧長老修行這幾百年，沒殺過人？”蕭天澤陰惻惻地盯著寧瀚飛，“在座諸位沒犯過殺業，莫非都墮魔了？”

“莫吵了，”傅識微揉著眉心，看向李燼霜，“我看，這件事要請師尊發落。”

他口中的師尊便是雲棲鶴，昆侖掌門，當今數一數二的劍修。

寧瀚飛因李燼霜傷了看中的徒兒，心頭很是不服，道：“傅長老，那雲亭月怎麽辦？”

“他一個還沒煉氣的小孩子，能殺了築基的雲亭月，你不覺得奇怪麽？”傅識微冷冷一瞥。

傳訊紙鶴從傅識微指尖顫巍巍飛起，消失。不一會，一道信箋憑空出現在案上。

信箋上浮出幾個燦金字跡，刀劈斧刻，筆筆鋒利。

“我已在天水榭，把那孩子帶上來。”

寧瀚飛露出笑容，道：“掌門道法通神，這才不過一息，已下昆侖來了。”

蕭天澤很是看不慣他那狗腿模樣，向著傅識微道：“我帶他過去。”

天水榭，就在天門山頂峰，一處隔絕外界的桃林之中。

傅識微走下臺階，淡淡拋下一句：“你避避嫌。”

蕭天澤訕訕閉嘴。他是打算趁著帶李燼霜上去的時候，跟他說說掌門為人如何，教孩子如何應對的。傅識微全看出來了，還提防著他。

傅識微停在李燼霜跟前，李燼霜略略擡頭，只覺一股飛雪籠罩了頭頂。

“跟我走。”他丟下一句。

李燼霜起身跟上，走了三兩步，不舍地回頭看向蕭天澤。自己帶來的孩子，平時乖巧懂事，蕭天澤心疼得緊，千萬般舍不得，招了招手道：“去吧，師父等你回來。”

李燼霜眼眶一紅，倔強地咬著嘴唇，道：“師父，我知道犯了錯，怕是走不得了，掌門要罰我，我便應下，只盼你告訴我哥哥一聲，我好想他，讓他別不要我。”

說完，擦了擦眼角，仰著腦袋，又把眼淚憋了回去。

蕭天澤更是心疼：“唉，別哭！別哭！師父一定找到你哥哥。”

傅識微攢了攢眉頭，常年冰封不變的心也起了一道道皺痕。

畢竟是這麽小的孩子……

他放輕了聲：“走吧，若非你之過，掌門不會為難。”

隨即傅識微卻楞了楞。他深知雲棲鶴的脾氣，師尊為人溫柔寬宥，比起天極宗那燕卿照好多了，只要李燼霜沒牽扯到妖邪，他是不會動怒的。

溫柔寬宥。

傅識微掐緊了指頭，不敢亂想下去。

天水榭邊夭桃萬頃。遠遠的，一聲鳳凰清唳，巨大的羽翼翕動著，卷起千堆萬堆桃花雨。

雪白的鳳凰上端坐著個雪白的劍修，削直的身影映著日光，似幻似真。眉間一道劍形的光印，眼是溫柔的桃花水。

傅識微恭敬地朝師尊拜了拜，還沒開口，雲棲鶴便道：“去把鎮海靈珠拿來。”

“師尊？”傅識微不解其意。

雲棲鶴的目光直在李燼霜身上打結，像萬千糾繞的蠶絲，把他縛成一個繭，透不過來氣。

李燼霜不喜歡這種感覺。除了沈濯，他不願意旁人這樣看他，即便是高高在上的仙尊。

雲棲鶴道：“他身上有一股氣，並非源於自身。只是他身形還小，經脈未長成，這股氣隱藏在血肉裏，而非經脈中，難以捕捉。”

傅識微明白了。他要這孩子長大。

取來鎮海靈珠，雲棲鶴忽地對著李燼霜笑了一下。

“聽說你已有師父了？”

李燼霜不知所措，掌門不是來問罪的嗎？

尷尬的沈默持續了半晌，傅識微摸不準師尊的深意，但不可放任師尊被晾著，只好道：“師尊，這孩子他早就拜入蕭……”

雲棲鶴擡起指頭。傅識微便識相地住嘴，低下腦袋。

雲棲鶴隨手摘下一只碩大的蟠桃，竟硬生生用指頭把靈珠掰成碎塊，融進了桃肉裏。

“拿著，吃了它。”雲棲鶴將水淋淋的桃子交給李燼霜。

李燼霜怎敢推拒，當著師徒二人的面，一小口一小口吞掉了蟠桃。頓時，他像顆春筍似的往上竄升，狹小的衣袍兜不住身體，裸露出比天光還要潔白無瑕的肌膚。

雲棲鶴讚賞地望著他，如癡如醉，低聲道：“真美啊。”

傅識微聽得頭皮發麻，背後一股股滲出細汗。

李燼霜護著身體，披發跣足，盡可能把自己藏在及腰深的草裏。四面清風一吹，冷得他渾身發抖。

雲棲鶴高高在上的目光牢籠一樣鎖著他。

傅識微怎會猜不出來，師尊這是看上人家了。不加修飾，李燼霜便美得叫人心肝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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