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愛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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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淵神威蓋世,諸魔見之盡滅,沈濯被當胸一劍,撐到此刻,已是強弩之末。

他本為妖獸,需用靈力才能維持人形,此時神魂重創,便靈消力竭,胸前的血創越發嚴重。

粘稠的紅血滴到地上,剎那間凝成刺目的冰花。

李燼霜不明白,沈濯緣何為他做到如此地步?

他們殊途陌路,一個是人,一個是妖,不過萍水相逢,他為何要為一個不相關的人豁出性命?

李燼霜的心驟然緊縮,逐淵劍光華大盛,無邊的寒氣令他肌骨麻痹。

“你為什麽……”他困惑不解,參不透,喃喃地吐出斷續的話語,“你不是走了嗎?”

沈濯跌撞後退,擋在他身前,身形漸漸變得透明。

他想說,我不像你那麽無情。

不像你那樣,因為我是妖,便心生偏見。

沈濯自認不是個善妖,他也遵從本性殺人吃人,可對李燼霜,他問心無愧。

惹這小道士不快,因他不懂人世規矩,而非刻意與李燼霜作對。

只是不懂而已,他可以去學的。

沈濯張了張口,卻已雙目混沌,沒有力氣說話。

嵯峨殿內看呆的眾人終於回神,程凝驚魂未定,喝令道:“我宗弟子,齊心協力,拿下這妖魔!”

林眷才找回半點神魂,應和道:“都上去,這妖強闖大陣,已經快不行了,兩個都捉住!”

沈濯怒而大笑,竭盡全力道:“不怕死便來!”

他肉身邊緣化作無數光點,在逐淵的劍光下消散。

李燼霜大驚失色,不顧滿身傷痕,朝著他爬去。

“快走,快走!別讓他們抓到你,快走!”

他們一定會殺了他的!

頃刻之間,他面前的人影迸裂為萬千碎光,宛如鴻蒙混沌,流蕩消散。

李燼霜怔怔地註視著碎星般的光華。

他的腦海一片空白。沈濯死了?

逐淵劍一聲長嘯,斜斜劈來,高懸在李燼霜頭頂,攜著天威神罰,如同一場審判。

劍身後是灼目的光明,人世善惡,妖魔鬼神,在它面前不過微塵草芥。

低沈暴怒的龍吟自四面八方襲來,籠罩在嵯峨宮上空,緊接著地動山搖。

眾修士眼見著沈濯消失,不知發生何事,正以為他在逐淵劍下伏法,此刻才明白,不過是肉身損毀,將要顯出原形了!

竟是一只龍妖!

李燼霜松了口氣。只要沈濯沒事便好。

可嵯峨宮眾仙雲集,還有燕卿照坐鎮,他如何能逃脫?

李燼霜盯著通明的逐淵劍,一咬嘴唇撲了上去,合手握住劍鋒。

有這劍鎮在這,沈濯便難以脫逃,只有攔住它!

“快走!”他被劍光所傷,指掌間溢出鮮血,強忍著劇痛,“我撐不了多久,快走!”

八方龍嘯如雷,散溢的白光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匯成一束白煙沖天而起,擊穿了嵯峨宮頂。

這一擊威勢極大,幾乎能將整個嵯峨宮夷為平地。程凝迅速出手,揚起一邊衣袖,施法托住垮塌的天頂。

“李燼霜!”向來柔和的程凝怒視著他,“枉你為人一遭,竟與妖孽共伍!”

李燼霜猛然閉眼。

是啊,他是人不錯,可同族只想著逼他殺他,只有沈濯這個妖不顧性命地救他。

可笑他們道法無邊,一心向仙,卻只顧仙妖之見,連人性都沒了。

林追神情驚詫,上前一步,凝望著天頂的窟窿,忙道:“那妖逃了!請讓弟子去追!”

燕卿照緩緩頷首。林追回身拱手,朝他一禮,匆匆趕出殿外。

嵯峨宮中亂成一團,唯獨燕卿照波瀾不驚。他眉間輕蹙,思索著一件更為重要的事。

天極宗有護山大陣,足夠抵擋大乘期的妖修魔修。方才觀那妖龍,不過元嬰後期,怎會有闖入宗門的本事?

天極宗護山大陣依托天地靈氣而生。天地靈氣充足,大陣便越強悍。

如此一遭,只能說明一件事。

在他閉關的年歲裏,天地靈氣逐漸消弭,到今日已經所剩無幾,連一個大陣都支撐不住。

靈氣消,魔氣漲,這是不爭的事實。魔氣肆虐,天魔將出,六界大亂。

上一回天魔出世,瑤華劍尊鐘離鏡與那妖魔同歸於盡。

瑤華沒了劍尊,六界沒了一位守護神。而燕卿照,沒了師兄。

這一回,那妖物又想拿走什麽?

燕卿照眉心緊蹙,看向李燼霜,再轉向祁尋。

“你明白該怎麽做。”他淡淡一句,走下臺階揚長而去。

境界越高深的人,越是遠離塵寰,越是淡漠無情。在祁尋看來,這一點他的師尊體現得淋漓盡致。

燕卿照還是要他殺李燼霜。可他不是個無情的人,他的青虹,也絕不會斬向無辜之人。

該死的只有那只妖。

李燼霜低埋著頭,不管不顧地緊抱著逐淵,淩亂的衣袍被鮮血染透。

稍稍一動,一柄短劍從他腰間滑脫,躺在滿地血泊之中。

李燼霜定睛一看,是他從逍遙山帶來的那把短劍。不知為何,劍上纏著紅繩,赫然是沈濯送他那玉鎖。

先前為了躲避陸問,他告訴沈濯躲進劍裏。如今沈濯故技重施,不想救了他一命。此刻沈濯逃走,匆忙中留下此物,這玉鎖便陰差陽錯,又回到李燼霜身邊。

祁尋兩指並起,輕輕一擡,逐淵劍聽話地從李燼霜懷中飛走,立在眾人跟前。

李燼霜回過神來,悄無聲息地藏起了玉鎖,牢牢攥在手裏。

祁尋慢慢朝他邁步,李燼霜註視著他的靴尖,微弱地喚了聲。

“師兄。”

燕卿照一走,眾人的目光便回到他們身上。

“你和妖孽為伍?”祁尋緊盯著他,沈聲道。

李燼霜遽然閉眼,心中一橫。

“是。”

沒什麽不敢承認的。沈濯能為他去死,他為什麽不能?

李燼霜不覺得自己比沈濯金貴。

祁尋彎了彎唇角,一瞬之間,面龐上的神色竟與燕卿照有幾分相似,如出一轍的淡漠無情。

“如此,那我留不得你。”

他嗓音平和,恰到好處,嵯峨宮中每個人都能聽得清。

李燼霜無所畏懼,握著玉鎖的手指藏在衣袖下,絞得更緊了些。

“動手吧。”

祁尋環顧四周,祭起青虹劍,兩指拂過流蕩著神光的劍背。

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做得太過明顯,悄悄用了一個消減劍勢的法訣。

青虹與他心神相通,本就不願傷害李燼霜。一劍下去,李燼霜只會吃些皮肉之苦,再不濟將養幾年,總能撿回一條命。

只要瞞過了這些人,瞞過了師尊,他們師兄弟一切如初。

祁尋垂下眼眸,朗聲道:“李燼霜,你身為本門弟子,竟枉顧門規,與妖孽為伍。師門上下容不得你。”

李燼霜渾渾噩噩地聽著。這些話好像已經沒法在他心裏掀起波瀾。

“我亦容不得你。”祁尋輕聲道。

李燼霜猛然一震,握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

下一瞬他卻想,師兄要跟他割袍斷義也是情理之中。他們兩個之間雖有一段無憂無慮的歲月,但更多的不過是孽緣。

在正道眼中,他已是自甘墮落,一副最醜陋不堪的模樣,怨不得祁尋拋棄他。

沒什麽不甘不平的。

祁尋霍然擡手,青虹劍毫不留情地降下,發出一聲劍嘯。

銳利的劍光穿透了李燼霜的身體,他那纖瘦柔軟的腰身,一瞬間便軟倒在地,沒有半點生氣。

李燼霜一陣劇痛,墨玉似的雙眸凝住,再也感知不到一切。

在所有人眼裏,正是一場香消玉殞的好景。

祁尋的手微微發抖,不敢再看。饒是知道只是做戲給別人看,但親眼目睹李燼霜受傷,還是令他痛徹心扉。

眾人長籲一聲,紛紛叫好。總算是除了一個妖。

祁尋收回青虹,冷漠地掃過一眾修士。

“此妖已經伏誅,望宗門上下引以為戒。”

程凝不禁嘆服:“尋兒,你能想通,善莫大焉。”

祁尋沈默不語。

陸問望了望李燼霜的屍身,仍是有些唏噓。

“接下來該怎麽辦?”

“勞煩師兄稟報師尊,”祁尋道,“我會處置此妖。”

程凝讚賞地點頭,他還要應付林眷,不再過問此事。

祁尋一言不發地走向李燼霜,凝望半刻,蒼白的薄唇開合,終是沒說出半個字。

李燼霜遍體鱗傷,腰腹一道致命劍傷,猙獰猩紅。

他不願用法術,而是俯下身,將地上殘破的身軀抱起,帶著他走出大殿。

天極宗門人都知他與李燼霜的過往,如今親手斬愛證道,祁尋心中應當仍是有些不好受。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只要他選擇了正確的路,對故人這點尚存的情意無可厚非。

怪只怪李燼霜不識好歹。

祁尋橫抱著李燼霜,走過曾經朝夕相處的宗門,一串串回憶浮上心頭。

經此一事,他莫名覺得,待了幾十年、對他有教養之恩的宗門無端變得陌生起來。可仔細一看,樓閣仙宮,雕欄玉砌,卻是一如往昔,沒有絲毫不同。

他頓悟,什麽都沒變,變的只是他的心境,物是人非事事休。

從前他覺得凡是妖孽皆十惡不赦,如今一想,一直以來信奉的是非黑白,好似不再分明。

人也可以那般無情,像他那不食人間煙火的師尊,像嵯峨殿上那些看客。

而妖……

祁尋低下頭,看了看雙目緊閉的李燼霜。

他若是妖,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孤零零走出山門,身形浸沒在飄搖的大雪中。

接下來只要去找個地方,把李燼霜藏起來,好好養傷,便能躲過一劫。

他出身渺霧洲祁氏,興許該帶李燼霜回故土。可是轉念一想,渺霧洲太遠,而修仙界到處都是盤根錯節的勢力,不安全。

祁尋思忖半晌,那便只剩人界。人世茫茫,藏個人不成問題。

他冒著大雪走了很久,途經一處崎嶇陡峭的山徑。懷中人呻吟一聲,微弱地動了動。

祁尋頓了一瞬,嗓音幹澀:“忍一忍,我會救你的。”

李燼霜眉頭緊鎖,再度沒了動靜。他默念法訣,為他減輕痛苦,護住元魂不散。

祁尋加快步伐,只想著下山救人,不防迎面撞上一個人影。

沈濯滿身鮮血,胸前破了一個大洞,隔著鵝毛大雪,雙目微微一瞇,狠厲而冷酷。

“你騙了他。”沈濯道,“你說不會出事,他才跟你到淩絕頂。”

祁尋譏諷一笑,寸步不讓。

“你也配跟我提他?”劍修敵視著他,沈聲開口,眉睫沾染了雪粒,頰邊青絲在刀風中糾纏,“他是我的師弟,我的道侶,你是什麽?”

天生野蠻下等的妖族,縱然修成人形,不過食人寢皮的骯臟血脈。

沈濯仇惡地盯著他,冷誚道:“你什麽都不是,因為你背叛他。”

玉鎖留在李燼霜身上,他顧著逃命之際,明明白白地看見了嵯峨殿上那一幕。

祁尋殺了李燼霜,用他那青虹劍親手殺的。

李燼霜死了,而這偽君子,贏得一片讚賞,用李燼霜的死換個好名聲。

斬愛證道?可笑!他哪是愛李燼霜,道貌岸然!

沈濯輕蔑道:“聽見你在逍遙山對他說的那些話,我本也以為,你有多喜歡他。如今一看,你不過是在乎自己。”

當務之急是救人,祁尋不欲與他多言,抽身要走。然而下一瞬,天水綾自沈濯袖間飛出,化作一刃刀尖,狠狠刺穿了他的咽喉。

他有幾十年修為,是七大仙門新一代的翹楚,前途無量,卻敵不過妖龍灌註全力的一擊,剎那便修為散盡,瀕臨死亡!

祁尋再也抱不住李燼霜,懷中軀體脫手,滾進了茫茫雪地中。

劍修捂住咽喉,雙目渾濁,難以置信地望著白雪地上滴落的紅血,踉蹌幾步,倒向萬丈深淵。

淩絕頂直參天穹,一摔下去,便只有粉身碎骨,絕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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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梁子結下了,師兄歸來就是大魔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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