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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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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襲擊既是意料之外, 又在情理之中。

除魔司忠於朝廷,司衙下轄三院——現在是四院了,這四院可以互有喜愛偏好, 但正卿宗籬jsg作?為主官, 向來?是追隨樞密院下達的旨意,秉持中正態度、不偏不倚的。

這麽多年執掌權柄把持望京臺,老狐貍即便有私心, 無論朝野上下還?是修行世界,不管玄門與?大妖的爭執事態往何方向發展,至少?大部?分人都相信,正卿大人不會?因私人立場而偏向任何一?方。

可臨到暮年了, 宗籬身邊卻多了一?個弟子。

這弟子還?不像是收來?僅僅用於傳承衣缽奉老的,而是授予了少?卿之稱,似是要往繼任者方向培養的接班人。

道高一?尺, 魔高一?丈。

這一?世許多事情都改變了, 但有些東西依舊仿若跗骨之疽般甩都甩不掉。

譬如那天機院, 還?有玄門修派每一?回謀劃落空以後都能似野火般卷土重來?的從容應對。

如果說整個修行世界的資源與?力量分成了十份, 那朝廷獨占四, 原本的玄門七大派加一?起占三,剩下的三分才?分給散修小?派、孤魂野鬼、開靈啟智的精怪以及被壓制而落魄的大妖。

在蕭緹看來?, 如今名存實亡的玄門七派就似那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蟲, 殺不死, 剿不滅,總是在以微弱卻不可阻擋的架勢, 將發生的一?切都緩緩推至前世的軌跡上來?。

稻瓊還?未叛出?京城的前夕, 蕭緹就曾伏於她懷中低泣,沈浸在驚惶懼怕的情緒裏不可自拔。

後來?還?是被那不講理的貓妖扒去了衣衫輕薄, 才?叫美人被迫轉移了消沈頹喪的情緒。

自那以後,每次情緒再低落自疚惶懼的時候,蕭緹都會?不自主聯想到那晚少?將軍對她做的那些情人間的親密之事,便只覺羞臊難言,什麽消沈郁抑的情緒都沒有了。

其實拋開這些無意義內耗的消極情緒,冷靜思索,玄門侵染朝廷的腳步相較蕭緹前世而言,已經被拖垮了大半。

天機閣與?天機院只有一?字之差,中間橫亙的卻是天塹。

天機院已不可能成為力壓除魔司的龐然大物了。

不僅如此,通過近半年的伏低做小?,他們發現艱難融入成為除魔司的一?份子已是艱難,想借此慢慢滲透整個望京臺,除非某一?天正卿宗籬連帶著他一?手提拔建起的整座司衙化為烏有,不然天機院主導除魔司的可能性近乎為零。

但如果真到那一?天,三院盡滅,徒留天機院一?家獨大的除魔司,朝廷也不會?留了。

天機院進退兩難,使不了陰私手段,他們想再進一?步,只能尋大路來?走。

宗籬年紀大了,任誰都知道,這位在除魔司說一?不二的頂梁柱,撐不了兩年了。

除魔司與?其餘六部?十二衙不同,按照望京臺的規矩,下一?任正卿的繼任者一?般都是由現任主官直接指定的。

只要司衙轄內作?為各院之首的幾位院卿不持反對意見?,樞密院大多時候都不會?插手駁回正卿指定的人選。

當?然,以往的候選者,多數時候都自三位院卿中誕生,司衙內其他人也爭不過他們。

但這一?回,宗籬大張旗鼓收了一?個弟子,並?向樞密院報備後設少?卿一?職將其帶在身邊作?為親信培養。

這般另眼相待的超然地位,自然會?叫人心生揣測。

蕭緹雖然聰慧,但一?來?她與?稻家那位貓妖將軍過往的親密接觸不難查證,二則她畢竟年紀輕,與?老奸巨猾的宗籬不同,城府沒有那麽深,有心人很容易便能察覺到她親善大妖厭惡玄門的態度。

宗籬在除魔司說一?不二。

天機院內的玄門弟子知曉,下一?任正卿不出?意外便會?從陳竺、吳焱、杜琪蘭和蕭緹四人中誕生。

陳竺首先就被淘汰了。除魔司從來?沒有大妖任正卿的先例。

妖師可以成為天字院主官,甚至成為地字人院的領袖,卻唯獨不可能被提拔為整座除魔司的正卿。

即便司衙設立以來?,從始至終都沒有明文規定限制過這個。

至於吳焱和杜琪蘭,誰上位玄門都不懼。

吳焱與?死在青山派手裏的指揮使吳源渺是同胞兄弟,這一?點雖然鮮為人知,但天機院已經摸清楚了。

杜琪蘭更是與?吳源渺共事近七載,關系非同一?般。

而吳源渺死在了玄門手裏。

私仇可以拿來?作?為政治攻訐的突破口,宗籬死後,他倆任意一?人接掌望京臺,玄門都有辦法?將人拉下來?。

人都有私心,朝堂諸位國老也不例外,天機院送去了梯子,他們不信會?沒人接。

到那個時候,天機院才?能真正迎來?接管除魔司的機會?。

可玄門沒能想到,半道竟然殺出?來?一?個少?卿。

別看蕭緹現在在朝堂諸老眼中的地位遠不及幾位院卿,真要比,可能也就和羅緋等?人差不多。

但在望京臺,少?卿的地位超然。

少?卿就好似一?宗掌教的親傳弟子,身份高,職級卻算不上多尊貴。

在玄門修派裏,掌教弟子的身份雖說平日裏自帶光環,但真論起實權來?,任何一?位長老或真傳弟子手中握得的權柄都更高。

至於以後,若是旁人接任掌教繼位,這個前宗主弟子最高也不過是個長老,除了身份特殊外也沒多了不起。

在這點上,望京臺和玄門修派是一?樣的。

但如果蕭緹成功接下了宗籬的位置,那便是加持了師徒名義的嫡脈接班人。

就好似家國血脈傳承裏根深蒂固的嫡長繼任一?般,蕭緹若以少?卿身份登上望京臺主官位置,天生便占據了大義上的正統地位。

到那時,就算她是個陰差陽錯被推上位的廢物,事成定局以後,除非蕭緹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逆之罪,不然別說是天機院,即便其他三院聯合起來?抵制排斥,都不一?定能將她從正卿的位置上拉下來?。

樞密院,包括皇城內高臥的天子,為了維護所謂的正統,是寧願大費周章拉起另一?套班底,把昏聵無能的正統主官架空後供起來?,也不願打破傳統的。

太子與?嫡長子,是能輕易被廢的麽?

任何司衙內部?都有私底下眾人心照不宣的不成文規矩,而在除魔司,能成功由少?卿之位登上正卿之席的,就是拿到丹書鐵券的所謂“太子”。

玄門沒有機會?壓制除魔司,那便只能意圖染指侵吞下這一?部?司衙。

蕭緹這個看似文弱的少?卿,就是攔在他們前路上一?塊巨大的絆腳石。

更何況這位少?卿大人明擺著更傾向於善待大妖,對天機院近些日子的示好一?直是笑臉相迎卻無甚表示,直叫人覺得一?拳頭打在棉花上,軟不溜丟的無從下手。

偏偏也不知是宗籬老頭兒的手段高明還?是威望太高,望京臺轄下三院對這位橫空出?世的少?卿大人似乎也接受良好。

天字院院卿杜琪蘭就不提了,她是以指揮使之身替忙不過來?的宗籬暫代院卿之職,蕭緹又是她慧眼識珠領進來?的,算是自己人。

因此杜琪蘭不搶不爭說得過去。

另外兩個院卿就奇怪了,陳竺和吳焱就樂意叫一?個孫輩的小?丫頭壓自己頭上麽?

但不論玄門各派背地裏怎麽揣測,天機院將消息傳回去以後,他們也都坐不住了。

趁著年底少?卿大人代師出?使,符琊山掌教方鶴果斷派人潛伏在官道上下了殺手。

成功與?否先不說,方鶴事先肯定是已掃除後患把自己摘出?去了的。

別的不說,襲擊者裏前南天門弟子占多數,就是為了方便後期撇清關系。

蕭緹知道這件事就算鬧大,也不過是隔靴搔癢,對玄門不會?有任何實質性影響。

她便幹脆輕飄飄放過,並?未借題發揮大肆宣揚。

但自此以後,宗籬也謹慎了許多,只把晚年才?遇上的這麽個合心意的寶貝徒弟看緊緊的。

每次蕭緹請命,老頭兒嘴裏都絮絮念叨著“君子不立危墻之下”,能不讓她離京就不放她出?去。

這可叫遠在西荒望穿秋水的貓妖盼得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都喪失了光澤。

朝廷有朝廷的矜持,沒有證據,望京臺只能暗地裏吃下這個啞巴虧,想辦法?從天機院和玄門身上尋別的突破口再找回場子來?。

可不管怎麽說,少?卿回京途中遇襲,隨行的妖院司衛損失慘重都是不爭的事實。

除魔司息事寧人,蕭緹也沒再提起,這件事看似就這麽輕飄飄放過去了。

但少?將軍咽不下這口氣?。

稻瓊從來?就不是個能安分下來?忍耐受氣?的性子,誰給她氣?受了,不叫她甩臉子狠狠撓一?爪撒氣?,誰也別想安生。

以前是有顧忌被朝廷被稻家約束管著,還?時不時要人順毛摸,現在被她捂心窩裏的人受了委屈,她可不就要炸毛。

以前稻瓊jsg沒這個本事跟人翻臉幹仗,現在的她能豪情萬丈給心尖尖上的美人寫信,放狠話說幫她報這個仇。

於是在新的一?年,西疆霧海裏的魔物異動沖關愈加頻繁,內陸也不安生了。

天下各州到處都有流言說如今的修行世界戰火四起,捉妖的道士和大妖們打生打死,一?見?面?就拼命。

這還?真不是什麽假話。

也不知道是物極必反被逼出?來?,還?是聚一?起有伴兒了膽子大,西荒妖宗崛起後,大妖們簡直跟一?觸即炸的炮仗一?般,捉對兒在天下四處溜達,逮著一?隊落單的修士就打。

他們是真不要命,打不過就跑,跑了以後集結起一?群大妖再追上來?打。

要說不講理吧,他們還?挺有原則。

只要不是穿著七大派服制樣式的修者,態度客氣?點被罵一?頓也就放過去了,可一?旦被他們發現出?自玄門那幾派門下或者既往有仇怨的修士,保管像狗皮膏藥一?樣黏上來?瘋纏廝殺,想逃都逃不掉。

畢竟大妖都有天賦在身,總有幾個修為不高,卻能驅使精怪的。

這本領以前是用來?獨自逃命躲藏,現在則是被拿來?幫同胞追蹤報覆玄門修派弟子,一?逮一?個準,幾乎沒有錯判的。

修行世界被攪得不得安生,原本走形式一?般的封山令倒被逼得真了許多。

在城池之間來?回往返的商人或旅者總能時不時在綠林山間瞧見?草木倒懸、一?片狼藉的戰場,偶爾還?能覷見?瘋狗一?樣追得那些市井裏仙風道骨的天師們抱頭鼠竄的大妖。

這些大妖裏有一?大部?分以前都是孤兒,藏在市井裏被街鄰拉扯長大的,要麽曾被好心人收養,要麽自小?吃百家飯生活。

能活到今天,誰命裏沒遇到過幾個好心的貴人?命苦的遇上歹人都死掉了。

因此活下來?的大妖們厭惡玄門修士,對普通人倒沒多少?惡感。

在野嶺見?到尋常百姓或落單的凡俗武者,性子惡劣的大妖會?頂著頭上毛茸茸的獸耳齜牙咧嘴瞪一?眼,嚇唬幾聲就跑掉。

性子好的還?會?打個招呼給人指路,溜達過來?瞧瞧人家賣的什麽好東西,像市井裏貪便宜的小?民一?樣討價還?價。

遇到這種情景的人們回到人群聚集的大城或村鎮上以後,便會?興致勃勃傳揚開自己的見?聞。

一?來?二去,西荒妖宗的名號倒是響了不少?。

但和妖山院原本擔心預想的不同,這群到處惹是生非的大妖同胞們相比起那些被世俗神秘化敬畏景仰的仙師們受歡迎多了。

在民間津津樂道的閑談裏,那些大妖就跟他們身邊不曉事、脾氣?大但心眼兒不壞的鄰家子侄似的,形象活靈活現。

野嶺山道上,翹著長尾的大妖蹲在商人面?前聚精會?神查看商品,遇見?要價高或者不喜歡的東西,他們的耳朵會?抖一?抖趴下來?。

遇見?喜歡或合心意的,獸耳則精神抖擻高高立起來?。

偶有一?些妖魄是甲獸的大妖,還?會?擼起袖子叫膽大的商人摸一?摸自己手背上亮晶晶反光的漂亮麟甲,問有沒有專門用來?擦護保養甲胄麟片的油膏,叫人既覺得新奇有趣又不免好奇向往。

這樣鮮活的大妖,可比市井裏高高在上的仙師要有意思多了。

衣袂飄飄似仙,拿鼻孔看人在城中行走,此類鶴骨松姿的玄門道人看一?兩眼驚為天人羨慕崇拜,看三四眼敬佩畏懼,看五六眼習慣成自然,再看多就煩了。

擺什麽架子,玄門大義凜然誅妖,誰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啊?

……

妖宗吹響覆仇的號角,玄門有朝廷先前明文下達的封山令在前,只能吃癟退讓。

不到半年的時候,偷偷派往天下各地的人手就折損了大半。

好在夏末的時候叫玄門逮到機會?,大妖王喬率人屠了五百坤嶺宗體修,幾乎把此派精銳青壯殺盡。

這五百人是坤嶺宗專門選拔出?來?送去望京臺供天機院挑選的精英弟子,不管最終能留下多少?,這些人都是坤嶺宗未來?的希望。

王喬這一?手,等?同於葬送了此門整整一?代弟子。

遇上這麽件事,天機院鬧起來?,正卿大人便把徒弟叫過來?了。

“修行世界裏打生打死,甭管哪一?邊把狗腦子都打出?來?我也不管。

說實話,去年底咱們吃了那樁啞巴虧,如今玄門吃癟老夫心裏也痛快。

但那貓妖做的太過火,把埋伏圈設在城外,同樣是偷襲殺人,誰像她一?樣抽冷子端了人家一?窩,官道都被炸斷毀稀爛的?

別說玄門支使天機院鬧,就算他們不做聲,毀了官道樞紐也是大罪。

先前這家夥不收斂胡來?,朝廷也就是看在沒激起民怨的份上才?沒怎麽管。

現在官道一?斷,平梅嶺的官員今年考績便是下下等?。斷人前程,他們豈會?善罷甘休?

回頭樞密院一?追究起來?,西荒好不容易有機會?發展到今天,登時就能叫朝廷削掉一?半。

這件事交給你,跟你家那貓兒好好說說,我在朝廷能替她周旋半個月,半月後妖宗要拿出?個老實態度來?認罪。”

說著,宗籬搖頭,一?本正經開玩笑:“知道你們年輕人愛恨分明,見?心上人受了委屈,天也要捅個窟窿出?來?。

所以還?得你去勸她,當?家不易,再大的風頭托起來?的家底,也禁不住她這樣揮霍啊!”

蕭緹紅著臉應下了,回頭就以望京臺的名義發函給了妖王。

不用半個月,七天後妖王不聽一?封言辭懇切的親筆告罪書就呈到京城來?了。

除此之外,度支大長老孫婉親自出?面?,一?邊押著王喬等?人去平梅嶺官府投案自首認罪,一?邊還?調撥了一?大筆堆積成山的財富送到平梅嶺修路。

稻瓊雖然是妖宗九卿大長老之一?,但她也不是一?手遮天。

這麽大的決定當?然是九位長老一?致商議通過後又有妖王準許的。

玄門的德性大家都知道,年輕的妖宗卻沒多少?人打過交道。

外人不知道,不聽在定議派出?王喬前,那封告罪書就由幾位大長老商量著潤筆寫好了。

平梅嶺上下官員看著那渾身冒金光的財神娘娘在城中撒錢,沒兩日就招攬了近千名摩拳擦掌喜滋滋的修路工匠。

又見?她拍胸脯保證,說入冬前一?定把損毀的官路修覆好,順帶將這一?截道路養護修繕的費用也都掏了,誰也再說不出?苛責的話來?。

官道每年的維護跟官員考績掛鉤,向來?都是各地官衙財務上的沈重負擔。

孫婉把紀家在平梅嶺的家底都變賣了,不僅允諾修好這一?段路,甚至把當?地官府負責的地段全?包重整一?遍,這是幫他們省下今年乃至未來?數年的一?大筆錢。

別說只是先前選中平梅嶺官道做戰場把路毀掉,王喬哪怕現在在牢裏暴起嚷嚷著要出?去砍玄門弟子,縣令都願意劈開他手上的靈枷遞刀。

只要這財神娘娘願意在平梅嶺多待一?些日子……

平梅嶺事件平息,王喬在牢裏屁股沒坐熱就出?來?了。

至於坤嶺宗……

大妖們怎麽知道你是應天機院號召送去的人才??

再說了,其他三院從來?都不會?插手這種事情惹一?身騷,你天機還?是底院,多大臉在這無理取鬧?

西荒妖宗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與?玄門的正面?交鋒以大獲全?勝告終。

玄門修派自此全?面?龜縮,似是真正封山不出?。

沒人應戰,大妖們再挑事也是自找沒趣,但也不至於跟那些修行門派一?樣窩在西荒就不動彈,便幹脆自此大搖大擺在天下行走。

見?慣不怪,市井慢慢也習慣了這類有著妖魄特征之人的存在。

因著大妖四處亂竄,如今的修行世界跟凡俗倒也交匯了不少?。

對百姓而言,那明明很近卻感覺遙遠冰冷的另一?個世界被拉近了許多,也多了些許鮮活的煙火氣?。

那些眼高於頂的修者也不再因神秘而叫人畏懼甚至奉為神人。

同食五谷入茅房,都是人,裝哪門子的神仙?

廟堂上的天子與?官老爺們被供起來?好歹是真在做實事,修個道有什麽好趾高氣?昂瞧不起人的?

中土內陸的這場亂就像是一?汪平靜的池水裏被人投進幾尾活力滿滿的游魚,湖面?漣漪散開,久久不停歇,生機勃勃。

但西疆定魔關外,隨著時間的流逝,局勢卻越發嚴峻了。

夏至以後,仿若無垠霧海裏冥冥中下達了某種指令,沖關的魔物停歇了。

可它們並?未退散,只是安靜了下來?,一?點點匯聚,一?步步逼近,最後停在定魔關外jsg虎視眈眈!

立冬剛下過一?場小?雪,稻建桓站在城墻上,關外與?天一?色的灰蒙蒙濃霧中,目之所及全?是幢幢魔物幽影,他心底泛起寒意。

天地間一?片死寂,主帥花白?的頭發藏於頭盔之下。

他擡手按著濕冷的城墻,出?聲問:“尹侯那邊可另有回話?”

“無。大帥,卑職再遣人去問?”

稻建桓搖頭,“不必了,等?吧。”

關外,渾濁的迷霧裏魔物聳動,偶爾帶起一?陣海浪般的潮聲,而大軍沈默等?候在城墻後頭,紋絲不動。

不知等?了多久,北方傳來?一?聲淒厲的長號,有一?條長長的火龍自北向南推進,似火焰般舔舐灼燒著灰霧。

霧氣?被生機驅散退避,關外魔物騷動起來?。

稻建桓神色堅毅,目光卻亮得嚇人。

他一?揮手,城門開,軍令官打旗語指揮,前鋒將軍大吼著帶隊沖鋒:“魔物逼關,兄弟們,隨我驅逐霧海,奪回軍鎮,共迎藍天!”

話音剛落,烈烈喊殺聲起,寒光劈碎黑霧,如一?把尖刀般刺入霧海之中!

稻建桓跨馬橫刀,率領著紅盔紅甲的狼鷲軍緊跟而上。

戰鼓激鳴,殺氣?扶搖而起,黑霧滋滋退散,奇形怪狀的畸形魔怪嘶吼慘叫著被軍陣絞碎,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轉眼彌散了天空……

而這只是開始,北線同樣爆發出?一?連串震天大吼,殺意與?怒氣?隨火龍幻化成型,凝結成一?個身形高大的火焰將軍女巨人。

鐵騎震地前行,高大的巨人揮刀跳斬,迎面?劈掉了霧海裏剛凝出?身體的百丈狂獸。

巨獸不甘嘶吼著摔倒,化為一?地黑沈的霧氣?消散。

於此同時,三軍戰陣成型,無數巨人將軍接令起身。

轉眼間,數不盡的猙獰魔物嚎叫著湮滅,霧海裏漸漸卷起龍卷一?般的狂嘯,隨著殺氣?龍卷飛舞呼嘯,刀光劍影和揮灑的淋漓熱血之間,被灰霧籠罩住的陰沈天空撕裂開道道瓷紋,有光斑自上而下灑落……

正午驕陽,人統開天!

冬日的陽光和暖,有了光,便依稀有了時間的感知。

將士處於亢奮之中,只知跟隨將帥軍旗的腳步沖鋒,不需思考。

魔物無窮無盡,霧海似潮湧一?般一?波波襲來?又不甘地被擊退,沒人能抽出?時間思考,只憑本能殺伐吶喊,他們也不需要知道自己戰鬥了多久……

思考是將領的職責,是稻建桓的職責。

他就像是一?座大山,一?根定海神柱,指揮著麾下的將軍與?尹侯的火焰巨人聯手合作?,一?點點撕碎霧海,奪回藍天!

一?場惡戰,叫天光重現,這幾個月來?緩緩迫近定魔關的大霧被逼退百裏。

直至日落西沈,這場大戰才?算臨近尾聲。

魔物退了,戰場上遍地殘骸,狼鷲將士的屍骨和腥臭的魔怪殘肢混雜在一?起,戰後清理也是一?樁難事。

“大帥!飛熊營抓住了一?隊修士,說是來?投軍——”

一?旁副將喝道:“這裏是關外戰場,投軍來?這裏做什麽?趕走!”

“呃,還?撞見?了一?隊鬼鬼祟祟的大妖……那群大妖……那個……”

話說一?半支支吾吾的,副將皺眉不悅,正要呵斥,那兵將撓撓頭,幹脆道:“領頭的束手就擒被我們押過來?了,要不大帥看看再處置?”

什麽人要主帥出?面?……副將看過去也呆住了。

人挺熟的,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身後一?條貓尾巴輕飄飄的晃,少?將軍頭頂耳朵彈了彈,眨眨眼睛,“趙叔。”

下一?瞬,貓妖眼神突然由人畜無害化作?狠厲,她震開兩側兵將,輕易崩開松松綁著手腕的鐵索,雙手利爪歘一?下探出?,背後一?只龐大的靈貓虛影躬身炸毛出?現。

稻建桓身邊眾將抽刀護衛,可又怕傷到她,在那貓妖迅疾撲來?時本能將刀鋒偏移了一?寸。

這一?寸叫她尋到了機會?,稻瓊體表被刀劍劃出?幾道血痕,但同時,幾位大將護心甲處也精準遭重擊被她擊退。

她飛縱而來?一?把將老父親撲倒在地,骨碌碌滾出?了地上不知何時出?現的一?道詭異血圈。

兩人腳底剛離開血圈的範疇,一?頭魔物從地底飛竄而起,緊隨其後的是一?大圈黑紅的飛鱗。

伴隨淒厲風聲與?哀嚎,無數被血染紅的泥塊混著碎肉汙血被絞成肉泥潑灑而下,離得近的兵將臉上和胸甲都被糊了一?大捧腥臭的黑血,被惡心得直嘔。

魔物的血可臭了……

貓妖心有餘悸,“爹,不是說魔物未開智,只有本能的破壞欲嗎?你看它們多恨你啊,寧願死也要守著跟你同歸於——嗷!”

她跳了起來?趕緊把尾巴上的火苗撲滅,惡狠狠瞪著父親。

稻建桓臉色冷酷無情,“左右,與?本帥拿下這闖軍的狂徒!”

少?將軍不敢置信,“我剛救了你欸!”

“拿烈焰箭來?。”

貓妖氣?急敗壞撒丫子就跑,身後靈貓虛影若隱若現,尾巴一?甩一?甩的,逃得飛快,誰也跟不上。

“臭老頭,再有下次我不管你了!”

剛歷經大戰,大家夥都挺累的,演也懶得演了,都只意思一?下抄刀懶洋洋追了幾步。

看著她在視線裏消失不見?,大將軍眼裏閃過一?絲笑意,將頭盔撿起來?帶上,遮住花白?的頭發,“死丫頭。”

“報!”一?名兵將氣?喘籲籲跑了過來?,“大帥,方才?抓的那隊修士不知為何,突然化為了一?灘血水……”

稻建桓瞇起眼睛,食指在腰間所握刀柄上敲了敲,“從定魔關附近州郡就近調一?隊妖山院司衛過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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