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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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煌煌千裏大城, 地下?水網發達,坐落在水系之上的是千家爭鳴、各行?各業百花齊放的繁華人間。

京城城內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鬧市喧囂無比、熱鬧非凡。

而城外方圓數百裏的地界上, 沿著道路四下?蔓延出去, 除去間或歸於山精野怪的荒野山林,四面八方各處都?點綴有依山傍水的鄉鎮村莊。

各個村落間田園阡陌縱橫,風景遼闊, 別有一番野趣。

順著洛水一條往南的支脈,水路流至京郊又分?了好幾條溪流小?河,其中?一條河渠便是一路蜿蜒朝南而去、沿途灌溉滋養出青山綠水和肥沃農田的濠渠。

濠渠沿岸坐落有七八個小?村落,相互之間俱都?離得不遠。

三?個月之前, 還處在去歲年底的時候,濠渠附近村落鬧了水鬼。

那溺亡的惡鬼就?在濠渠上下?游來回盤旋出沒害人性命。

好在那時農忙剛剛過?去,水鬼並未造成大規模的傷亡, 只將?幾位去到河渠邊取水的農夫和趁著天晴浣洗衣物的婦人悄悄拖入了水底。

村裏好幾戶人家見親人外出後久不歸來, 便發動起村民互相詢問?查找, 這才發現附近幾個村落都?有類似的失蹤案件, 於是便一起都?報了官。

官差們開?始的時候來到濠渠, 並沒有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也沒有足夠證據報上望京臺。而望京臺是不理世俗案件的。

後來有個孩子得知母親失蹤後,悄悄跟著大人們身後去尋找, 結果在水邊瞧見一個上半身露出水面的中?年婦人。

那孩子被蠱惑後一步步踏向水面, 就?在婦人伸手要將?他拉入水中?時, 被路過?的一名屠夫瞧見了。

屠夫大喝一聲,情jsg急之下?撿起一塊大石頭就?砸了過?去……

“孫屠勁兒大啊!我?們後來去瞧, 他抓的那石頭就?跟個磨盤一樣, 一下?子就?把水鬼套借的死人屍體從水邊砸到了岸上。

李家的娃娃著了魔,掙紮哭喊著還一個勁兒要往水裏鉆, 孫屠臉上脖子上都?是那孩子撓抓出來的血印子……

他一手把那娃娃摟夾著退到河堤上,另一只手提刀跟那水鬼對峙,端的是威風凜凜!”

循著三?月前除魔司派人過?來誅殺水鬼的路徑,裏正一邊領路一邊說話,將?兩名來走訪的望京臺差官帶到了村莊東頭的岔路口上。

裏正指向不遠的一家肉鋪。

一個濃眉大眼、皮膚粗糙黢黑的屠夫正用斬骨刀利落剁著排骨。

鋪子旁邊的兩個客人笑著跟他說話,但屠夫低著頭,別人說四五句話他才接上一句。

稻瓊眼力好,從屠夫蓬松的發髻間瞧見了兩個毛絨絨的耳朵尖尖,她輕咦一聲,“孫屠戶是妖?”

指揮使的蟒繡黑金袍太過?尊貴顯眼,少將?軍從望京臺出來前就?聽蕭緹的話換了一身除魔司尋常司衛的衣裳,裏正也只當她是陪護在文吏身邊的差官。

“是,小?孫是孤兒,十來歲的時候來我?們村的。

他家是一脈單傳,他娘是一名大妖,被降妖除魔的天師打?殺了。所以他這一妖脈啊,就?剩下?他一個人了。”

血脈鏈接裏的最後一位大妖死去,孫屠那時又還是一名未修出妖丹的少年小?妖,玄機沒能及時承繼上去,這一脈大妖的血統便告終結了。

“小?孫過?得苦啊,小?小?年紀就?死裏逃生了一回,瞧誰都?不像好人,那時一直躲著人在村子各家柴房角落藏著。

有人報給我?說家裏丟了些餵狗的剩骨頭剩飯,我?還沒怎麽在意?。

後來還是老趙屠發現他躲在人家泔水桶旁邊撈東西吃,我?才曉得是有個孤兒躲到了咱們村子裏,才十一二歲的年紀啊,幾乎瘦成了個皮包骨頭……”

裏正年紀大了,訴古聊起往事來絮絮叨叨的詳細極了。

“我?們村子沒那麽陳舊迂腐,也不懂什麽人啊妖的區別。

游方道士說妖跟人有一魄不同,不是同一族類。

可我?瞧著大家不是都?一樣莫?

說著人話,住一樣的房子,吃一樣的熱湯熟飯……

正常通婚娶妻生子,百年以後下?葬,魂歸地府,大妖小?妖們的獸耳獸尾也沒了,躺棺材裏大家都?一個樣。”

裏正說著,將?手裏黑乎乎的煙袋往一邊墻上磕了磕,已經?斑駁一片變成灰色的白泥墻便又出現了一個黑印子。

“小?孫他修不成本領高強有妖丹的大妖,也就?引不來那群斬妖除魔的仙長。

沒這層顧慮和麻煩,老趙找到我?商量的時候,村上也沒幾個反對的,我?就?同意?落戶,讓他把小?孫養著了。

後來老趙死了,肉鋪叫趙家閨女接了過?去,那丫頭後來和夫家一起去城裏過?日子,這肉鋪就?轉讓給了她這義兄打?理。”

稻瓊瞧著那埋頭剁肉的漢子,“那是他妻子?”

孫屠戶身邊有個身形豐腴、容貌尋常但親切的婦人,正在跟客人們笑著交談議價。

偶爾婦人還會回頭跟孫屠說兩句話,抓起自?己脖子上的毛巾幫男人擦擦汗,而後者瞧向她的眼神也是自?在溫暖。

二人舉止親昵,目光交織之間,叫旁人都?覺得松快溫馨。

裏正點頭,“是,小?孫平時話少,也沒幾個朋友,他娘子是個爽利性子,有時間就?會來攤上幫忙。

他丈母娘年紀大了,前年老丈人死了,老太太住獨院寂寞,小?夫妻就?時不時把孩子送去陪老人家……”

妖脈玄機斷了,孫屠戶的一對兒女都?不是妖童,而是尋常人類孩子。

裏正叨叨說了好多,從小?孫怎麽來到村子,到他人怎樣勤勉老實被人家姑娘看中?招為夫婿,後來又英勇出面從水鬼手裏救下?了孩子,受到村人的稱讚頌揚。

在老裏正嘴裏,三?個月前除魔司來人尋蹤圍剿殺了那頭水鬼,都?不如一個月前,水鬼套借的那副死人皮囊生前的親人知恩圖報找過?來感謝孫屠來得精彩。

“那位夫人是去歲初落水而亡的,屍首一直都?沒有找到,結果不知怎地被水鬼尋來套用了。

她夫家好像是北邊某一支軍中?的將?領,但她母親可不得了,聽說是國子監院的一位駢文大家呢!”

老裏正眉飛色舞說的帶勁兒,這件事村裏人都?知道,互相翻來覆去都?嚼過?好幾回了,沒什麽說頭。

現在好不容易來了兩個外人,可叫老人家起興致說得痛快。

“小?孫人實誠,說他只是救人的時候順手把死屍用石頭砸上來了,還磕碰傷著了那位夫人的遺容,不敢再要人家的謝禮。

然後駢文大家就?說感謝咱們村的人幫忙尋到她閨女的遺體,回頭村裏小?子姑娘們但凡有心向學,若是資質夠的話,只管拿著私塾先生的舉薦信去京城駢文館尋她,定有人接待!”

裏正話多,沿路一兜兒往外倒。

他能興致勃勃說這麽多村裏閑雜瑣事,看來這三?個月附近村落風平浪靜,濠渠水鬼一案已然平息,再無後患了。

蕭緹落了最後一筆,闔上文簿,微微靠倚在少將?軍身側笑道:“如此說來,水鬼一事便算結了。

我?與身邊這位同僚想去見一見孫屠,可否勞裏正幫忙引見?”

老人家忙擡手道:“大人請,兩位大人請!老朽正好也給家裏買點肉食帶回去……”

孫屠家的肉鋪賣的都?是現殺的牛羊肉,此時已經?差不多賣光了。

老裏正介紹完了兩位從望京臺來的大人身份,便包攬買了剩下?的肉告辭回去。

孫屠妻子給老裏正爽快打?了個折扣,一點不見外,笑著對文質彬彬的貌美?文吏介紹道:“大人,我?家的肉新鮮,都?是趕早去訂好的人家收來現殺的,早集來晚了還買不著呢!”

這話倒是沒假,裏正樂呵呵走的時候,就?撞見了好幾個來買肉的老人家。

老頭老太太們互相鬥嘴埋怨著沒趕上,叫老裏正撿了便宜,倒是別有一番趣味。

孫屠埋頭收拾整理,擦著沾了血漬的案板和桌鋪,他妻子瞧著文吏身邊那冷臉琥珀眼的高挑司衛有些畏懼。

稻瓊腰間挎刀,一身除魔司制式黑金袍,身形修長矯健,瞧上去就?不好惹。

尤其是板著臉的時候,便更有生人勿近的冷肅氣場了。

孫屠戶的妻子不敢跟她搭話,只好扭頭對那氣質柔婉親切的文吏道:“大人,我?家漢子口舌拙笨,不善言辭,還望大人見諒。”

蕭緹聞言拉了拉少將?軍的胳膊,略有些嗔怪道:“阿瓊!”

稻瓊這才將?銳利的目光從埋頭收攤的孫屠戶身上挪開?,緩和了語氣。

“方才裏正也說了,我?等今日來只是走訪問?詢三?月前濠渠水鬼一事,看案子是否已然了結。

水鬼屬於煞厲冤魂一類,最是記仇記恨。

你從它手裏救走了獵物,還毀了它的屍傀,它若還在,必定不會放過?你。

你若無事無災,這件案子才真算了結了……

孫正,你仔細想想,這三?個月身邊可有異樣發生?”

身邊縈繞的那股因被強者註視而籠罩的若有若無的威壓散去,孫屠戶暗自?松了口氣,頭頂被妻子幫忙纏束攏在發間的獸耳也趴了下?去。

他仔細想想,搖搖頭,甕聲甕氣道:“蒙大人垂詢,草民無礙,三?月前望京臺的幾位爺過?來收了那頭水鬼後,我?身邊、還有村子裏,好像就?沒什麽怪事發生了。”

稻瓊頭一點,不再說話了。

公事至此算是了結,意?中?人過?來瞧一瞧這小?妖的好奇勁兒也滿足了,蕭緹便笑著出言告辭。

等瞧見孫妻欲言又止的神情時,她柔聲道:“今日我?本就?是來濠渠走訪,若還有事,但說無妨。”

那婦人猶豫一瞬,還是開?口道:“這位大人問?我?家漢子身邊有沒有什麽怪事發生,我?家是沒有的,但我?娘那兒發生的不知道算不算……”

前頭裏正說了,孫屠戶的老丈人前幾年過?世,只剩丈母娘一個老太太獨居在村尾一間農家小?院裏。

隔三?差五,孫正都?會和妻子一起過?去探望老人。

就?在半個月前,老太太在院子裏養的雞開?始丟了。

婦人說著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了,“其實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有點奇怪……”

她開?始以為是有賊人,便和丈夫一起去陪母親住了幾天,結果什麽異樣都?沒發現,也沒看見偷雞賊或者野狗什麽的溜進院子裏。

但每日正午雷打?不動,老太太養的雞必定會少一只。

有時候明明前腳數jsg好了將?所有的雞趕進籠子裏關好,目不轉睛盯著,正午一過?,一晃神再數,雞就?少一只了。

而且更奇的是,少的雞必定是最瘦或者病懨懨瞧著不大精神的一只。

好像那偷雞賊還有點良心,挑著人老太太養的雞裏面最差的一只禍害似的。

這雖然只是件不值一提、完全沒必要呈遞到案前的小?事,可對一個尋常農家老太太而言,卻是值得鄭重對待的大事情了。

蕭緹沒有替稻瓊做主?答應,卻見意?中?人果真一點未嫌棄,二話不說便叫孫屠的妻子帶路,欣然前往老太家中?。

事情解決得很順利,在那間農家小?院裏,稻瓊查探了一番,便叫蕭緹跟幾個大人待一起,把兩個孩童護著退開?了一些,刀光一閃,她抽刀在雞籠上方的空中?劈開?了一道漣漪般震蕩不止的水波縫隙。

漣漪裏掉出來了一個身體細長的黃棕色小?獸。

稻瓊伸手揪住它的後脖頸,小?獸吱吱尖叫了幾聲,身體在空中?亂擺,兩只黑豆眼與琥珀色的眼瞳對上,它尾巴毛炸開?一下?子僵住,立馬安靜老實了下?來。

孫屠戶的一對兒女指著小?獸揪住老人家的袖子亂晃,“外婆外婆,是黃大仙!黃大仙吃了咱家的雞!”

鄉野精怪除魔司一般不管,但一旦擾民被市井鄉民報上來撞手裏了,望京臺也有關押安置它們的地方。

只不過?一旦關起來就?類似於圈養了,再不得自?由,只能說勉強餓不死。

老太太心善,聽了少將?軍所說的處理後於心不忍,牽著兩個外孫來求情。

“大人,黃仙從未傷人,這半個月我?家門口不知被誰送了兩只獐子來,想必也是它吃了雞後的謝禮。

我?一老婆子在家住著,有時候孫兒們還過?來住,莫名其妙丟雞,是害怕家裏出現了邪門的東西傷了孩子。

現在知道是黃仙喜歡我?養的雞,有來有往也不算冒昧失禮,您看能不能放它一馬?”

兩個孩子也哀求般仰頭巴巴望著她,稻瓊想了想,把小?獸拎到面前,“你聽到了?”

這黃鼬兩只前爪碰一起在空中?作揖,兩只黑豆眼竟然也人性化般流露出求饒的神色。

稻瓊輕笑一聲,手一松,黃鼬輕巧翻身落地,幾乎有體長一半的黃棕色尾巴拖掃在地上。

它用兩只後腿支起身子,前爪靠一起耷拉著直立起來聽訓。

“下?次想吃人家的東西,不能不問?自?取,也不能天天來。

老人家養雞不易,你饞了每月來一次就?夠了。

屆時無論是取鄉野珍稀草藥,還是野味獸肉,尋些來作為買資,老人家願意?收,栓一只雞單獨送出門外了,你才能拿,知道麽?”

這黃鼬猛點頭,卻見面前巍峨高大、靈息若海、威壓恐怖的人扭頭看向一旁弱嘰嘰的老太太,問?道:“您看如何?”

小?獸猛點的頭止住了,幾步蹦躍到老太太跟前又直立站好,黑豆眼眼巴巴瞅著人家,繼續兩爪碰一起上下?搖晃作揖。

兩個孩子被可愛得“哇哇”叫,老太太笑著答應了。

“使得使得!黃仙若喜歡,每月可來兩三?回。

不是老婆子不想招待,只是我?家土雞養成慢得很,您要是來得勤了,老婦我?供不起啊。”

皆大歡喜,黃鼬蹦跶著繞幾人環跑了一圈,最後拿腦袋在稻瓊靴子上輕輕碰了碰,這才竄上墻頭,回頭對眾人吱吱叫了兩聲,躍下?墻頭消失不見了。

婉拒了老太太和屠戶妻子熱情招呼留飯的邀請,稻瓊心情頗佳的陪著蕭緹原路返回。

蕭緹今日雖說是要走訪濠渠附近村落分?別報上望京臺的好幾樁案子,但實際上聯合起來本質都?是濠渠水鬼這一樁案件。

此時剛過?午後,事情就?辦完了。

沒怎麽受累,就?是有些餓,二人便幹脆在村頭的一間食肆用了午食。

稻瓊點了一大碗澆頭面,蕭緹則只是一小?碗雞湯餛飩。

少將?軍瞧她才是真正的貓兒胃,搖頭也沒多說,將?早上見到正卿和兩位院卿的情景講了一遍。

“杜大人說了,接下?來的事情不要我?管,玄門本就?犯了諸多禁忌,望京臺都?記著呢。

我?們將?虛谷道人的證詞帶過?來,便相當於送來了火石,妖山院會拿著火石點燃引線,殺一殺玄門的威風……

但總衙早就?埋下?的引線卻不知是什麽,我?問?她也不說。”

店家將?澆頭面和餛飩一起端了上來,稻瓊拿過?筷子和調羹,調羹用袖子裏襯擦了擦後遞給蕭緹,筷子卻是大咧咧直接自?己用了。

“我?們明明已經?卷進來這麽深了,我?還是指揮使,她也沒必要還瞞著我?啊……”

蕭緹看著她呼嚕嚕吃面,心中?歡喜,先用勺舀了一個餛飩送到她碗裏叫她嘗一嘗,這才慢條斯理喝了一口雞湯。

“院卿大人非是瞞你,而是像你說的,我?們已經?卷進來這麽深,該知道的已經?都?知道了,所謂的“引線”不必再單獨講給你聽。”

稻瓊嘴裏的面還沒咽下?去,又將?餛飩扒拉進嘴裏,鼓著一邊腮幫子邊嚼邊問?:“什麽意?思?”

“你想一想嘛!”

少將?軍不想動腦子,埋頭繼續吃面,嘴裏嘟囔道:“你直接跟我?說不就?行?了,還賣關子……”

蕭緹把她面前的大海碗拖開?,稻瓊將?碗裏拖拽出來的面條吸溜進嘴裏,拿一雙琥珀色的貓兒眼瞪她。

美?人此時神色卻很認真,瞧著她道:“阿瓊,不是我?賣關子,我?喜歡你依賴我?,重視我?的意?見,但又怕你習慣了,往後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不好拿主?意?。”

“就?像上午我?與趙城說話的時候一樣,我?詳細說那些不是為了昭顯炫耀自?己的心智與才能,而是希望正聽著的你能從中?領會到一些東西。

無論是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可取,還是從我?的邏輯中?挑出漏洞,這都?是一種?學習與思考的機會……”

稻瓊把嘴裏的面咽了下?去,看著面前美?人檀口張合,粉嫩舌尖在貝齒下?若隱若現,她舔了舔嘴唇。

“我?不是說旁人一定會背叛或離開?你,而是人之一世,總會有獨處艱難的時候,而那時真正能陪伴的人只有自?己。

無論親友還是摯愛,都?不可能完全與你感同身受,一直替你做出決策。

若有一天你一不留神邁上一條艱辛黑暗的陌生道路,我?希望那時即便我?碰巧不在,你身邊也沒有一個能商量的人,你也能自?己找到光明的出路。”

這才是肺腑之言。

以愛之名的呵護很容易扭曲成單方面的保護。

真正的喜歡不是為了保護就?剝奪掉對方面對危險的可能,冠冕堂皇將?其置於溫室中?馴養出依賴。

而是無論自?己在不在身邊,都?能帶給對方面對危險與未知的底氣。

稻瓊心底發軟發熱。

真奇怪,明明蕭緹仍是弱不禁風的纖柔模樣,為什麽她總感覺自?己才是那個被好好保護著的人?

少將?軍把碗又拖了回來,將?頭埋了進去繼續吸溜溜吃面,掩住眼底神色,耍賴道:“我?肚子餓了,不想動腦子。”

蕭緹嘆了一口氣,拿她沒轍,用調羹攪了攪碗裏的餛飩,計上心頭,笑道:“阿瓊,那這樣,我?們先吃午食。

若你面前碗裏的食物先吃完,我?便認輸直接與你言說。

若是我?碗裏的先吃完,你就?動腦子自?己想一想,如何?”

稻瓊擡眼瞥了一下?,她一大碗面才吃了幾口,蕭緹卻只一小?碗餛飩,這麽一比自?己肯定吃虧。

但是……

“行?啊!”

說比就?比。

少將?軍自?軍中?鍛煉出來餓死鬼投胎一樣的好胃口,怎麽可能比不過?一個閨閣內的弱質女子?

稻瓊真放開?來吃,一海碗人頭大的面碗,三?兩下?就?見了底,而蕭緹才吃到第三?個小?餛飩。

最後一根面條吸溜進嘴裏,稻瓊還沒得意?開?口,預備大發慈悲說賭局作廢讓她這一回,就?見蕭緹指尖亮起一道湖藍色微光。

玉指輕點,兩個瓷碗裏的內容物便瞬間變換了過?來。

美?人曲肘托腮,笑盈盈瞧著她,碗裏的雞湯餛飩換成了吃凈後的面湯,而少將?軍面前大海碗內則是小?半碗餛飩。

虛谷道人在玄門現存老怪裏都?是第一梯隊的人物。

即便蕭緹還沒有完全掌握體內的八道天門陣法,但此時勉力驅使,騰挪轉換這麽一點湯湯水水,也不算什麽難事。

耍無賴啊……

稻瓊眨巴著眼睛,叫店家給蕭緹再新下?一碗,自?己則拿起筷子,繼續吃碗裏被騰挪來對方吃剩下?、已經jsg?泡軟爛口感不甚好的餛飩。

蕭緹臉頰發燙,瞧心上人毫不在意?,將?自?己咬過?一口的半個餛飩放入嘴裏,心底莫名歡欣。

稻瓊三?兩口吃完,把碗推到一邊,手臂交叉,手肘擱在桌上,看蕭緹細嚼慢咽慢慢吃著店家新端來的一碗。

“你說杜院卿不明說朝玄門發難的‘引線’為何,是因為我?們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可我?自?回京以來,與除魔司的接觸除了城東蒙學堂後那座鬼宅,就?只有清樹鎮了。

小?小?一座清樹鎮,能勞動一名指揮使及兩院數名精英好手隱姓埋名潛伏七年,其後又有妖山院院卿親自?出面馳援。

參與到這件事情裏的所有人都?得了功,暗樁們每人擢升一級,杜琪蘭更是一躍成為天字院的代掌院卿,還能允我?一個指揮使……”

少將?軍微微歪頭,“所以,望京臺埋下?的引線,是葉戎昭?”

蕭緹取出巾帕擦了擦嘴唇,嫣然輕笑。心上人總能帶給她驚喜。

馬車顛簸,剛用過?午食,她們便順著濠渠沿岸的小?路散步回城。

二人才從桐城回來沒兩天,今天一上午又走訪了好幾個村落,歇了一會兒後,蕭緹便腿腳酸軟了。

少將?軍體貼,便就?著她的步子慢慢往回走。

小?路一旁是春耕時廣闊碧綠的一壟壟農田,另一邊則臨水,水面倒映碧藍天空,河渠裏有巨大的水車慢悠悠轉動。

水被揚灑到空中?,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濺起一大片清新的水霧。

兩人即將?走出小?路,沿土坡上大道的時候,稻瓊下?巴輕擡,示意?蕭緹可以扶著她的手臂到一旁的壟邊梨樹下?歇一歇。

蕭緹自?然依她,走到樹蔭下?微微倚著樹歇息,回頭眺望這滿目盎然綠意?、叫人心曠神怡的遼闊耕地。

青蔥翠意?之間,有無數農人正化作一個個小?點在田間耕作。

風從水渠邊吹來,小?路旁嫩黃色的迎春花便招展飄舞起來,當真美?不勝收。

她深吸了一口空氣裏的青草芬芳,輕笑道:“阿瓊,你說今天的天氣,像不像是我?們出來踏青郊游?”

稻瓊沒有接話,直到蕭緹仰頭看過?來,她才擡手,輕撫美?人臉頰,突然另起話頭:“你讓我?以後想要什麽,與你直說便好。”

蕭緹似有所覺,心跳瞬間加快,“嗯……”

“如果我?現在想親你呢?”

蕭緹臉上紅霞一點點暈染到耳根,她嘴唇囁嚅幾下?,視線游移到一旁。

“前日你說不是故意?,我?姑且還可當作意?外,但今日——

將?軍,蕭緹不是這般可任人隨意?輕薄的女子……”

風吹過?,幾朵潔白的梨花從枝頭飄揚而下?,稻瓊淺笑一聲,心中?似被什麽溫暖的東西撐漲得滿滿的,幾欲飽溢而出。

她覺得眼前美?景,還有這飄揚的春風,都?似卷著花兒一般,一路刮至了心底。

少將?軍勾起美?人小?巧盈潔的下?巴,在她唇上似蜻蜓點水般輕啄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裏亮晶晶的,噙著一點點得意?又溫柔的笑。

“我?知道,可我?非旁人,你不是我?未來娘子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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