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關燈
玄門?針對?大妖專門?研究的破法顯身之術幾乎無解。

這門?術法其實既不致命、又不傷身, 只要不強自壓抑,順其自然,由著妖血沸騰, 妖力?沿脈絡各節點順暢而行, 中術的大妖還?能打通關竅尋得?突破。

但收攏妖身藏於人間的大妖幾乎個個都折耳匿尾隱去妖力?,一旦妖血沸騰,必定得?暴露真身。

稻瓊為了不在鬧市暴露身份, 下了死心壓制驅使真元與?體內妖血對?沖,拖了那麽一會兒,就受了不小的內傷。

內傷不似皮外傷,極難恢覆, 她在短時間內還?得?一直頂著頭上那對?貓耳生活,便只能躲在府裏,哪兒都不能去。

平海將軍性子散漫, 要呆家裏也呆得?住, 可那得?是她自個兒的意願。

不用像在西疆時那般每日點卯, 白天?不管是遛彎賞花睡大覺, 還?是精力?充沛去府後校場舒展筋骨, 稻瓊幹什麽都高興。

可現在相當於是被動禁足,稻瓊便日日蔫巴巴的, 窩房間被窩裏尾巴沒精打采甩著提不起?精神來?。

太夫人心疼孫女, 吩咐廚下天?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 她也沒什麽胃口?。

將軍府裏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稻瓊的大妖身份,譬如她二哥稻澤, 就啥也不清楚。

府裏多數人都只以為少將軍練武時行功出了岔子, 現在只能靜養調理內傷。

知道她心情不好,闔府都在想辦法哄她開心,

稻家就這一位女郎,兩個哥哥也只有這一個妹妹。

大哥稻煦執掌府務閑暇時間少,稻澤便自告奮勇,每天?也不出去和狐朋狗友勾搭亂晃了,隔三差五便淘些新鮮玩意兒來?找妹妹。

稻瓊此時盤著腿,頭上帶一頂毛絨絨的狐皮帽子坐在榻上,跟吐著舌頭往她腿上爬,爬著爬著就摔一跟頭的小哈巴狗大眼瞪小眼。

小狗鍥而不舍,見爬不到人懷裏,汪汪叫兩聲就要往她身後鉆。

稻瓊藏在身後毯子裏的尾巴又往後縮了縮,伸出手揪住小狗後頸皮把它?提溜了起?來?,讓稻澤把狗接了過去。

“二哥,你別往我這兒塞這些了,麻煩。

再說,我養也養不好,你有些閑工夫,去陪陪嫂子不好嗎?”

稻澤把狗舉到面前,小狗尾巴猛搖,撅著屁股就去舔他,舔兩口?刮到下巴上的傷,他輕嘶一聲忙將狗放地上,稻瓊順手遞張巾帕過來?。

“你嫂子知道的,就是她給?我出的主意,說你窩在房間裏怕是難熬,得?找點小玩意兒來?解解悶。”

稻瓊手一頓,巾帕被稻澤接過去捂住下巴上的幾道血痕,她神色覆雜地瞧了二哥一眼。

得?,嫂子也嫌他煩人,把他趕妹妹這兒來?了。

稻澤結交的朋友大多都是跟他一樣不學?無術卻也幹不出什麽壞事的紈絝。

這些人家底豐厚,愛玩愛鬧,家中也不指望他們?能幹成什麽大事,當一個富貴閑人養著也就罷了。

二嫂宋傅瑤出身清貴,父親是國子監院祭酒,自己也是正兒八經考舉選拔入太府司任少監的女官。

幾年前擇婿的時候也不知道出於什麽考慮,她竟從滿京城的好兒郎裏挑中了稻澤。

不偏不倚說實話,除去家世與?儀表相貌,將軍府的二公子委實配不上這位太府女官。

但天?上掉下的餡餅砸頭上,太夫人雖然心裏直犯嘀咕,可還?是高高興興為孫子張羅了這樁婚事。

不過等?宋傅瑤過門?後,太夫人慢慢也看明?白心裏有了底。

這餡餅倒真沒什麽問題,人家還?就是看中了稻澤。

稻澤萬般不好但有一點是沒得?說,家裏管教著,愛玩但根底不壞。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是命好。

爹在西疆搏命的時候他還?沒出生,等?懂事的時候,將軍府已落成,前頭有大哥頂著,自己就在錦衣玉食綾羅堆裏長大。

後來?大哥雙腿殘廢,天?資出眾的妹妹就來?了。

稻澤現在還?記得?當年在路上被妹妹用繩子纏住腿,拖入暗巷裏看見的情景。

衣著破破爛爛跟個乞兒一樣的琥珀眼小女娃,光著腳,渾身臟兮兮的,頭發一縷縷臟到結塊,在頭頂堆成兩個小揪揪。

她只有半人高,跟個桀驁警惕的野貓兒一樣,瘦弱的身板腰間纏著兩條爛繩子,面對?他佝著腰,雙手把住身後那輛破板車的木柄。

板車上躺著一個下肢不自然彎折,臉上抹了爛泥看不清臉,蓋了半張破草簾、已然昏迷過去的男人。

“你就是稻澤?我把你哥送回來?了,給?我兩百個肉包子,我就把他給?你。”

老天?賜給?他一個妹妹,把大哥從死人堆裏帶了回來?,也將他從打死都沒法開竅也練不好的繁重?武課裏解救了出來?。

稻澤知道感恩。

他才能比不過大哥和妹妹,卻也自覺安心做自己的富貴閑人,從不主動沾那些不省心的糟汙爛事給?父兄妹妹添麻煩。

他膽小怕事,心腸卻也軟和,真遇上看不過眼的,頭腦一發熱也能沖上去。

上元節那晚在洛水橋邊瞧見蕭緹被孟衡調戲糾纏,他的確第一反應就是避開。

可也有那女子背影清秀如竹,從容似能應對?的原因。

稻澤曉得?,孟衡欺軟怕硬,柔韌剛烈的女子他不敢碰。

如果換作?另一番場景,被纏上的女子掙紮呼救求援,他也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宋傅瑤不是非他不可,但挑來?挑去,還?是覺得?性格強勢的自己,選一個本性良善不壞,門?當戶對?,儀容外貌都jsg屬上等?的夫婿,倒是強過挑那些與?她一樣有主見的才俊許多。

而婚後的生活也如她所料想的那般,雖然稻澤比她預想中的要有脾氣一點,但還?算能接受。

夫妻二人生活和睦,萬事商量著來?,稻澤知道妻子比自己有本事,也聽她的話,未嘗不是一對?恩愛夫妻。

宋傅瑤在太府任職,暫時沒有懷孕育子的想法。

丈夫樂呵呵的對?此接受良好,將軍府太夫人和公公開明?,也不插手小夫妻的事情。反倒是娘家那邊在催,想叫她領先蘇窈一步生出稻家長孫來?。

當然,煩惱也有。

閨中好友們?陸續成家,有些攀比總是避免不了。但宋傅瑤挑中稻澤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天?。

比起?選一個優秀強勢的夫婿被外人欣羨,內裏卻矛盾爭吵不斷,還?是耳根軟、性格溫和開朗的稻澤更合她心意。

畢竟也沒多少男人能在聽到外人嘲諷自己還?不如娘子的時候,還?能得?意洋洋反唇相譏對?方是小人嫉妒,然後回家美滋滋抱著妻子誇她了不起?有本事。

但很多事情不總盡如人意,一成不變。

人的想法總是在變化的,尤其是親近的人,隨著一步步接近,總忍不住希望他變得?更好,對?他要求更高更多。

剛成婚時稻澤差事清閑,每天?除了吃喝玩樂也沒別的正經事做。

宋傅瑤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放棄了什麽,也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迎接這樣的生活,彼此中意沒什麽矛盾。

可漸漸的夫妻也不免開始離心。

太府司少監女官,每日有無數正經要務處理,她手下掌了京城三十六間坊市的貢賦貨賄,管國之錢谷,怎麽瞧得?上整日無所事事的閑人丈夫?

稻澤在她面前本就矮了一頭,再加上妻子每日從司衙裏忙碌回來?,閑談問及他今天?經歷,得?知又與?同僚們?赴宴玩耍空耗了一天?,臉色總是不那麽好看,他自己心裏也有委屈。

宋傅瑤也不是不知道他任的是閑職,他自來?一貫如此,現在也沒犯什麽過錯,只因為自己不上進妻子便給?臉色。

當初相看時他萬事都擺明?面上也未欺瞞,做什麽現在開始嫌他不好不爭氣?

稻澤是性子軟和嘻嘻哈哈好說話,卻不是沒尊嚴沒脾氣,一來?二去的就不愛回家了。

夫妻間的矛盾關起?門?來?只有彼此心知肚明?,旁人卻不知曉。

稻澤在跟自己置氣宋傅瑤也知道,可她一來?司衙事多抽不出空,二來?丈夫氣歸氣,卻也不會在外亂來?。

家事哪兒比得?上國事差使重?要,宋少監便把丈夫鬧別扭的事暫且先拋一邊了。

夫妻間就這麽冷了下來?。

可世事因果相生衍變,在蕭緹告知稻瓊的未來?裏,稻澤就是在這段不歸家的日子裏被有心人一步步引上岔路,結識了一群溜須拍馬、利欲熏心的損友,無意間與?孟衡那夥人一樣,拉起?了在京城橫行的一波紈絝群體。

稻澤自己有底線不沾事,但不妨礙所謂的朋友們?狗仗人勢借著他的名頭在外生事欺人。

如果事情真按照蕭緹所言那般發展,稻家日後在父親去世後被攻訐敗落卻也不冤枉。

豢養惡犬傷人而不自知,犬有錯,主人失察更有錯。

稻瓊看著二哥下巴上那幾道結了暗紅色血痂的傷,唇角微翹關心道:“二哥,你身上的傷怎麽樣了?幸好只是刮花了下巴,要是斷了鼻骨瞎了眼,那可怎生是好啊!”

“誰說不是呢,王喬生那廝,還?說介紹我認識幾個好兄弟,誰成想那些人身上竟背了命案!

一個個裝的倒是人模狗樣。

酒宴吃席豪爽大方,人脈交際也廣,問什麽都知道,我是真把他們?當朋友的!還?想著給?他們?的生意做個擔保,請崔兄高大人幾個照顧一二,別為難人家……”

稻澤用巾帕捂著下巴上的傷,身子骨和各處肌肉還?隱隱作?痛,他用手指有一搭沒一搭逗弄著地上蹦跶著想跳上來?的小狗,心有餘悸。

“當時要不是孫將軍路過證實了我的身份,只怕我都跟他們?一起?被抓進死牢裏去了!

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兵衛,聽都不聽解釋,下手太狠了……”

可不得?狠嗎,那都是她特意從換防回來?的西疆將士裏挑的最心黑手癢的弟兄,大哥也請來?巡城司的舊友幫忙,一起?半真半假做的一場戲。

二哥身邊那群人的確有人沾了人命,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舊案了。

逃了這些年,他們?改名換姓輾轉來?到京城,原本窮鄉僻壤的案宗原件找不到,苦主也沒有,司衙犯不著自找麻煩調來?幾千裏外他地府衙的案子重?啟。

就算真出面將這群人抓起?來?,證據不足,也頂多將他們?塞牢裏關一陣子,嚇唬責罰一下就放了。

但這剛好能給?二哥一個教訓,叫他留個心眼,別再跟個靶子一樣去外頭招搖,輕易相信結交些不知根底的朋友。

稻瓊假模假樣關心過二哥的傷,好奇道:“你跟嫂子是怎麽回事,我瞧著好像鬧了別扭?”

那群兵士提前得?了吩咐,知道稻家是想給?自家二公子一個教訓,專門?找叫他疼的地方下手。

稻澤身上其實看不出什麽明?傷,下巴也是他自己不留神磕地上擦傷的。

但宋傅瑤不知道,只以為丈夫偷偷跟歹人廝混犯事被官差拿了,司衙看在將軍府的面子上留情放了他一馬。

太府管國之錢谷,向來?是極看重?官員的官聲清名。

宋少監廉潔奉公,宋家往上數三代也都沒出過什麽惡徒,可丈夫稻澤單是正月就進了兩次牢房。

第一次見義?勇為行善也就罷了,可這回是因為什麽?

宋傅瑤看丈夫身上沒什麽傷,竟還?抱怨官差下手太狠不留情面,絲毫不悔過認錯,當即便失望流淚要與?他和離。

夫妻二人那晚鬧了一場,第二天?宋傅瑤也沒有出門?,派人去太府司衙請了一日假,稻澤也自此老老實實在家待著了。

不過好在似乎心結解開,二人又恢覆了以往和睦。

稻澤聽妹妹問也不隱瞞,大大方方擺手道:“沒事兒,你嫂子跟我鬧了點小別扭,服軟道了歉,我就不跟她計較了!”

胡吹吧,也不知道是誰這段時間天?天?在府裏待著娘子長娘子短的圍著嫂子轉。

稻瓊覺得?二嫂肯定是煩他了,這才趁著自己在府裏窩著養傷的時候把丈夫忽悠推小姑這兒來?。

蕭緹與?她說,她父親死後,稻家被稻澤連累,政敵攻訐名聲敗落,將軍府大廈將傾被查抄前,稻澤便與?宋傅瑤和離了。

但她死後,二哥病死獄中,太夫人和大哥他們?被貶為庶民出獄,是宋傅瑤出面接濟救助的。

小狗終於攀著絨毯爬上了軟榻,吐著舌頭歪靠在她盤起?的腿邊喘氣。

稻瓊伸手摸了摸哈巴狗的腦袋,只從蕭緹的描述中看,她覺得?二哥二嫂是真有感情的。和離許是二哥不想牽累嫂子。

至於蕭緹……她心頭又湧上了一股煩躁的情緒。

她與?蕭緹已有六七日未見了。

期間那女人給?她寫過兩封信,在信裏很多事情都不好明?說,蕭緹便只寥寥提些身邊發生的小事,字裏行間透出些期盼與?關心。

稻瓊知道她是在隱晦地問自己近況。

她也想過回信,但每每提筆就停住,直等?硯臺都快幹了,也沒能憋出幾個字來?。

其實也沒必要跟那女人產生太多聯系,派人盯著就夠了。

而且,她真指望自己信那一套所謂“未來?娘子”的鬼話嗎?

她們?如果真是這種關系,蕭緹怎麽會不知道稻家府內的情況?

親歷和旁觀者不同視角敘述出來?的事情是不一樣。

就像二哥和二嫂的關系,蕭緹話語裏說的更像是某人告訴她以後,她再轉述給?自己,而那個某人,跟自己的許多視角接近於重?合。

稻瓊知道蕭緹在一步步設餌。她那麽聰明?,這個餌的破綻肯定是故意留給?自己的。

蕭緹在明?著對?她說謊,叫她一點點探尋其中的原因和真相。

未來?的娘子是謊話,蕭緹根本沒有嫁入過將軍府。

那未來?的自己為什麽會如此信任她,許多事情都願意跟她講?

她們?到底是什麽關系?

未婚妻?不對?,如果是未婚妻為什麽不直說,偏要說是她妻子?

稻澤手在妹妹面前招了招,“想什麽呢?”

稻瓊笑了笑,把抱著她的手打滾的小狗推到了二哥身邊,“我在想丟掉的差使。”

稻澤了然。

妹妹不要,他便準備把小狗抱起?來?帶回去了。

反正買都買了,妻子不要,妹妹也不想養,他就自己養著吧,說不定以後他孩兒喜歡呢?

想起?jsg這個,他不由心裏美滋滋的。

宋傅瑤跟他商量過了,左右他的差使不重?要,在家裏也呆不住,幹脆要個孩子他來?養。

宋傅瑤說,她以前不考慮孕育子嗣,一是因為她這個做母親的實在騰不出空來?照顧,二來?又覺得?他這個做父親的靠不住。

但稻澤既然願意改,夫妻也總得?經歷這一遭,不如就試試看,給?這家裏添個孩兒。

可常言道,好事說出來?就不靈了。

怕把那還?沒投胎到稻家的孩兒嚇走,稻澤便憋著一直沒講。

現在看妹妹煩惱,他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沒必要一直記掛著這個,那個新就任的東城都尉宋乘雍,正巧是你嫂子的隔房遠親。他派人聯系了你嫂子,說想以私交的名義?邀你見上一面,請你務必賞光。”

“你在府裏也窩了這麽久,照我說,也該出去逛逛了……

什麽傷需要天?天?待室內見不得?光的?”

她對?外的說法是行功出岔子受了內傷,久不出門?的確引人懷疑,尹芳熙都寫信嘲笑她好幾回了。

“行吧。哥,你幫我回覆人家,選個夜裏時間,我去見見宋都尉。”

稻澤臉上帶了笑,“這才對?嘛,出去散散心,對?你的傷也有好處。對?了,那個什麽……”

他捂嘴咳了一聲,一手抱著小狗,另一只手上前搭著妹妹肩膀,鬼鬼祟祟壓低聲音問:“要不要我幫你打聽打聽,挑那位有可能出府的時間?”

“哪位?”

見他擠眉弄眼,稻瓊反應過來?,毯子披肩上跳起?來?把他往外推,沒好氣道:“快走快走快走,你要是閑得?沒事幹,幹脆辭官去做媒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