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前夕

關燈
看見他們兩個下來,方容敘和江時也不約而同地放下手中的活計。

“她沒事吧?”江時也楞楞地問了一句。

“讓你做她的工作,你早就爬不起來了。”鐘戍面無表情地從地上拿起錘子,蹲下去敲打釘子,“好好幹活。”

江時也嘴角抽搐了一下,向紀白雨投來一個不明所以的眼神。紀白雨沖他搖搖頭,他也只好配合鐘戍開始釘木板。

“怎麽回事?”方容敘用口型問道。

紀白雨沒直接答他,而是用正常音量講了一聲:“我們去外面固定一下釘好的木板。”

在院子裏,紀白雨扶著木板插進挖好的一條溝底。他們已經加固了原本的那道柵欄,還加高到近一人的高度。而新豎起的第二道柵欄,也搭好了一半。院子的上空總有烏鴉哀叫著俯沖,如果仰頭去看,多少有些駭人。

“不太好?”方容敘幫她將木板植得更深,才動手將土填回溝中壓實,穩定根基。

“學姐一直在超負荷工作,又沒時間好好休息。她一時半會恢覆不了。那屏障撐不了幾個小時了。”

方容敘沒說話,只是又拿了一塊木板。

“如果屏障耗竭了,夜隸會蜂擁而至,我們抵抗不了多久。”紀白雨下意識地摳著木板邊緣,拔下了一根木刺。

方容敘雖然表情有些沈重,但並沒有驚慌之意:“一兩周總可以的。別墅沒有那麽容易被破壞。等高芩千醒來,她會知道怎麽辦。”

“如果一兩周過去,也沒能驅散夜隸呢?”

“那就讓一兩個人,沖破夜隸去開車……總會有辦法的,走一步看一步。”

“為什麽事到如今,你還能這麽樂觀?”

方容敘看著她,嘆了口氣:“因為PES。他們安排我和高芩千留在際南城,雖然我的命他們視如草芥,但高芩千不一樣。我想PES不是派她來送死的。”

“但是際南城中這麽危險,學姐之前還受了傷。PES怎麽保證她性命無虞?”

“她身邊有鐘戍,雖然鐘戍不是PES的人,但既然知道這個組織的存在,一定也是經過審核,值得高芩千信賴的人。而我被迫給PES賣命,既然知道她是我的上峰,至少在面對夜隸的時候,也得擋在前面。你是她學妹,還幫她治了傷,事實證明你也在保護她。只要高芩千能醒來,她能聯絡上PES,一定會有條出路。之前的險情顯然不足以讓她放棄工作,對組織求助。但如果這次真的形勢嚴峻,或許她會帶我們出城的。”

方容敘說得不是沒有道理。但他並不了解學姐,紀白雨總覺得他把學姐想得太精明強幹,太有城府。說到底,高芩千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她會累、會出錯,會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我只是怕學姐並沒有料到這一切,或許事情的發展會超出她的預期。如果她真的計劃得嚴密,怎麽會加固屏障的時候暈倒?”

“或許吧……”方容敘也不否認,“但我們還能做什麽呢?不過就是盡量抵抗。”

在這之前,紀白雨沒有認真地想過告訴方容敘自己的身世,但事到如今,這似乎也不是什麽值得保守的秘密了。

“如果學姐一時醒不來的話,我可能要去修覆屏障了。”紀白雨說。

“什麽意思……?”方容敘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修什麽?”

“修學姐設下的屏障。”紀白雨往頭頂看了看。

“你要怎麽修?”方容敘完全是一副狀況外的表情。

紀白雨緩緩說道:“有件事,一直沒有告訴你。大概入秋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和學姐一樣,是來自異世界的人了。學姐受傷的時候,我也是借助異世界的力量,才處理好她的傷口。”

方容敘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麽驚訝。男人只是楞了楞,低下頭思索了片刻,竟像是恍然大悟一般:“這倒是能說得通。PES偏偏要我在廢墟中找到你,我一直沒有推敲出這其中的關鍵。如果你來自異世界,或許是PES需要你的一個理由。”

“一直沒有告訴你,抱歉。”紀白雨說。

“哪裏的話。這是你的身世,沒有義務要告訴我。反倒是我隱瞞你的事情,才是真的該向你道歉。”

見男人露出了愧疚的神色,紀白雨連忙打住了這個話題:“總之,我想說的是,我可能要像學姐一樣去修那屏障。可能這就是PES要我留在際南城的意圖所在,幫助學姐,讓她調查清楚這次風暴的真相。”

“不太好吧?”方容敘不太讚許。

紀白雨沒有想到,連方容敘也不支持她的想法:“為什麽?如果夜隸破壞了現有的屏障,你真的覺得這些木板柵欄能擋住它們?”

“你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自己的身世。高芩千是PES的人,她與異世界的事物打交道的時間要久得多。她寧願累倒,也不想讓你……牽涉其中,一定有她的理由。我想,她並不是只知道逞強的莽夫。”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方容敘的意見,紀白雨還是認認真真聽進心裏去了。他們兩個沈默地幹了一會兒,把鐘戍和江時也釘好的木板拖出屋子,繼續搭建柵欄。

第二道柵欄快建好的時候,太陽也西斜了。天色漸晚,在別墅上空盤旋的夜隸烏鴉越來越多,不祥的叫聲回蕩不盡。越是晚上,夜隸越活躍,這些不能完全適應這個世界的生物,在黑暗中才最自在。紀白雨能感受到,學姐建立的屏障只剩薄薄一層,隨著烏鴉的撞擊輕微地顫抖起來,讓她的心臟也同樣不安。

她走到鐘戍旁邊,拍了拍他手中木板的另一端,用眼神告訴他,時間快到了。警官隨她起身上樓。

高芩千面無血色地躺在床上,紀白雨輕輕叫了她幾聲,沒有反應。

鐘戍蹲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她沈睡的臉,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搖了搖。男人粗大的手幾乎一只就能環攏她的上臂。

“芩千,起來,你還有任務沒有完成。”紀白雨第一次聽見警官用這樣的聲音說話。他對學姐一貫比對旁人溫柔一些,尤其是學姐受傷後,但他現在幾乎是在低沈地耳語。紀白雨突然有些理解學姐萌生退出PES之意。像鐘戍這樣的人提出的邀請,大概沒有太多人能夠拒絕。

“芩千,”鐘戍又喚了一聲,手上稍微加了點力道,“醒一醒。”

如果在這裏昏睡的人是江時也,或許鐘戍已經一巴掌把他拍起來了。即便是方容敘,甚至是自己,鐘戍都會更加果斷,更不留情一點,紀白雨心想。她去洗手間拿了條毛巾,用冷水浸濕,遞給鐘戍。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耽擱時間之嫌,鐘戍站起身來,突然恢覆了往常的聲音,也提高了音量,公事公辦地說道:“高芩千,起床,六小時加固一次屏障,你還沒有完成,夜隸就要進來了。”說完,又用冷毛巾貼上了她的臉頰。

然而高芩千依然一動不動。

“鐘戍,如果學姐只是睡著,她早就該醒來了。而她現在這樣,你怎樣叫都不會醒的。”紀白雨說。

鐘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突然像是下了決心:“我不希望你冒險去修覆屏障。我們就在這裏等著,不出別墅,等個兩三天……她總該醒了。”

紀白雨知道,如果她還執意要去,那就是一意孤行。

回到大廳,兩人都有些沈重。江時也擡起頭問:“高芩千怎麽樣了?”

“她累了。在休息。”鐘戍言簡意賅,隨後就走向院中。

“第二道柵欄都搭好了。”江時也叫住他,“餵,從剛才我就想說了,你們為什麽總這麽神神秘秘?難道我就不能關心一下高芩千?都是同一個戰壕裏的戰友,或者說,同一條小船上的螞蚱,怎麽搞得拉幫結派似的,忘了她說要坦誠相待嗎?”

“……”鐘戍少見地有些語塞,他停住腳步,說,“是我不對。高芩千動用異世界能量太多,現在昏迷不醒。屏障快撐不住了,從現在起,都不要出門了,也不要開任何房間的窗戶,拉好窗簾。別墅隨時可能會有危險,我們要保證任何時間都至少有一個人在大廳放哨。”

“有個建議,都搬到大廳來睡。”江時也舉起一只手揮了揮,他看了一眼紀白雨,補充道,“當然,除了小姑娘。這樣不用擔心守夜的人不小心睡著,真發生什麽,有個照應。”

“有道理。我沒問題。”方容敘說。

鐘戍扶著下巴點了點頭:“就這麽辦吧。那紀白雨,勞煩你照顧好高芩千。”

“當然。”紀白雨應下。

“那先吃飯。今天都辛苦了。”鐘戍從儲物櫃裏拿出四袋泡面和幾個罐頭,分別裝進碗裏澆上熱水。現在冰箱裏幾乎已經空了,他們早就吃完了所有的新鮮食物,或許冷凍櫃裏還有一點雜蔬和肉,但現在沒人有下廚的心情。

在際南城尚未淪陷,紀白雨還普普通通地上著學的時候,她很少會吃泡面。不誇張地說,或許一年到頭也吃不了一兩次。在學校當然都是吃食堂,回到家,雖然伯父伯母工作很忙,不一定能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飯,但總會體貼地給她留下飯菜,或是方便處理的食材。伯父是醫生,很註重健康,是絕對不會為了方便給她幾袋泡面了事的。

在廢城裏,短短幾個月時間,她吃的泡面已經比前十幾年吃的要多了。市面上常見的味道都嘗了個遍,老實說,她覺得這些花樣百出的味道之間並沒有多大區別。今天的是海鮮味。她不由得想到,已經很久沒有吃過真正的海鮮了。小河蝦放在鐵鍋裏悶熟,不用加任何調料就很鮮甜;鱸魚切幾刀,上鍋蒸熟,撒一把蔥絲,淋一點豉油,也很令人神往;偶爾也會煎魚,龍利魚片,三文魚,或者秋刀魚,都是不一樣的口感。但泡面總是一成不變的。

紀白雨一邊神游,一邊吃完了飯。她起身去洗碗的時候才發覺,飯桌上異常安靜,全程沒有一個人講話。這種安靜是暴風雨來臨前空氣沈滯的寂靜,不祥的氣息幾乎切實可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