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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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白雨睜開眼,明晃晃的頂燈讓她移開了視線。她覺得腦袋暈暈乎乎,像喝醉了似的,被子壓在身上有些喘不過氣。她掙紮著坐直身,意識到自己松松垮垮地穿著一件寬大的浴袍。她平常是不穿浴袍的,因為總嫌浴袍的帶子冗贅又硌人,所以洗完澡通常直接換上睡衣。隨即她驚奇地發現學姐坐在床邊。

“嗯?”她反應了半天也沒弄清是怎麽回事,不僅中間斷片的部分想不起來,甚至連當下是早是晚都分辨不出。

“你在浴缸裏睡著都不知道嗎?”高芩千無奈地笑了笑,“還好現在醒了,我幫你擦一下頭發吧。”

“啊……”紀白雨腦子仍是懵的,她攏了攏浴袍,順從地挪到床沿上,背對高芩千。

之前高芩千其實已經用毛巾幫她包了一下頭發,才沒有弄濕枕頭。現在解開原來那塊毛巾,高芩千又拿了塊新的,鋪在她腦袋上,輕輕地順著頭發的方向去擦。

“我睡著了?”紀白雨不明所以地問。

“剛才來找你,方容敘說你在屋裏,但是敲了半天門都沒人應。我怕你出什麽事,就進來了。你躺在浴缸裏,水都涼了。”

“然後學姐把我撈上來了?”

“嗯。”

紀白雨知道自己可能是被熱氣熏暈了,又覺得非常難為情。

“給學姐添麻煩了。”她不好意思地說。

“沒有。”高芩千挺平淡地回答,認認真真幫她擦頭發。

等頭發擦得半幹,高芩千就把毛巾搭在紀白雨頭上:“吹一下?”

“不用了吧,讓它自己晾晾得了。”吹風機噪音太大,會蓋過說話的聲音。

“行。”

她們並排坐在床沿,紀白雨看見高芩千手臂沒紮綁帶。自從她送給學姐那條布帶做生日禮物後,學姐幾乎總是戴著,有時用來紮頭發,有時綁在手臂上。現在那布帶紮著馬尾,而左臂的位置也沒綁其他東西,只有一個銀色的圓環,上面刻有很精致的花紋。

“這是什麽?”她忍不住好奇心作祟。

出乎意料,高芩千沒有隱瞞,很自然地答道:“這是PES的臂環,上面有編號,每個PES的成員都有這樣的東西,也不一定是臂環,可能是戴在其他地方,無法自行取下的。”

“編號?”

“類似PES的身份證明,”高芩千擡起手臂讓她看得更清楚些,“很久以前多是直接烙印的,現在基本改成配飾,也有些人不方便或是不想戴,選擇文身的,但是很少了。”

傳統的方式聽來相當野蠻……紀白雨仔細看了看,上面除了花紋還有密密麻麻的符號,像是文字,但她完全看不懂:“這個……摘不下來嗎?”

“硬要暴力取應該可以,但肯定要破壞臂環。主動破壞臂環的人也不再被PES接納了。”

“但是不勒嗎?”

“沒什麽感覺。”高芩千露出手臂內側,原來這個銀色圓環有一處缺口,缺口處用某種柔軟透明的材料連接,有點像矽膠,但似乎更結實和柔韌,仔細看去,其實圓環內側挨著皮膚的地方都有這種透明材料覆蓋。整個臂環打造得十分精妙,也不知硬質銀色金屬是如何與那種柔軟透明的材料完美接合的。紀白雨總覺得這東西像一個貴重的鐐銬,PES在自己成員身上做標記的行為,讓她聯想到養殖場被剪破耳朵的動物。雖然方式似乎更加人道。

“對了,學姐找我有事情?”

高芩千頓了頓,答道:“是你沒來找我。”

紀白雨想起自己拜托學姐幫忙輔導學習的事情。其實高芩千受傷以後她們就沒再翻開過課本,但紀白雨還是延續了之前的習慣,每晚去找她,只不過從學習變成了幫她換藥,後來學姐的傷基本好了,她們更多只是在借機聊天。

紀白雨掃了一眼學姐的大腿,發現她已經把紗布取下來了。中彈的地方是一塊粉紅色的傷疤,當初沒有縫合,只是用能量止血,現在看來,或許要比縫合的效果好看一點。

“我真應該讓伯父看看……”紀白雨笑道,“如果他看到我們兩個高中生處理的外傷比他做得都漂亮,不知道是什麽心情。”

“總不可能是覺得你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會發現你作弊了的。”高芩千用指腹輕輕畫在傷疤微微凸起的邊緣。

“也是,他會嚇一跳吧。”紀白雨想,以她伯父認真嚴謹的性格,是不會放過這件事的。如果她真給伯父看了這塊傷疤,恐怕接下來就要把所有關於異世界的事情和盤托出了。

高芩千細細凝視著傷疤,又很認真地看著紀白雨,用一種懷舊的語氣說道:“你給我處理傷口的時候,我總在想,我一定要很相信你,因為曾經你也很相信我。”

紀白雨有些茫然。她並非無條件地相信高芩千,即使在學姐告知自己異世界的身份之後,她也一直認為她們處游走在各自的邊緣相互試探。她不明白學姐這話的意思,從對方的情態中,她又隱約覺得學姐說的或許不是她在想的事情。

高芩千的手從自己的腿上滑下,不著痕跡地移到了紀白雨的浴袍下擺,撩起一角,露出她的左膝。紀白雨的左膝上,也有一塊疤。

紀白雨心下一驚。這塊疤約有兩厘米見方,但早已非常淺淡,只比旁邊的皮膚略白,乍一看去並不打眼,摸的時候才能明顯感覺到手感的差異。她從記事起就有這塊疤,以往問起,伯父伯母說是在孤兒院摔的,領養她的時候就有了。

“學姐是說……?”她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竟有些顫抖。

“你都不記得了吧。”高芩千放開她的浴袍一角,遮好膝蓋,“也正常,因為那時你太小了。被領養走後也再沒回來過。”

“原來我們早就認識了。”

“對,不是從黑色風暴開始,也不是在杉南高中,而是孤兒院,很不可思議吧。”高芩千笑了一下,或許因為她很不常笑,紀白雨覺得她的笑容好看到讓人目不轉睛,“我知道方容敘把該說不該說的都告訴你了,你聽他的就會覺得這世上一切仿佛都是設好的局,是圈套,就等著你往裏面跳。但其實我更相信命運,因為即使是人為設下的局和圈套,也是由天註定的緣分開始的。那時候你才三歲多吧,我四歲,孤兒院裏有個小惡霸更大一點,每天以欺負小朋友為樂。當時中午我們在一個大食堂吃飯,有老師看著,吃完飯自由活動前會發水果或者酸奶。有一天惡霸讓我把自己的橘子給他,我不同意,他就要打我……其實我能逃走的,但你居然沖過來和他叫板,他就把你推倒在地上。土路上有很尖銳的石子,把你的腿劃出一大塊傷口,流了滿地的血。我不知道怎麽辦,帶你去水龍頭下面沖幹凈,結果整個池子裏的水都染紅了,當時我們都以為你要死了……明明很疼也很害怕,但你一直沒有哭,還說,知道我一定會救你的。當然我沒有那麽大的本事,最後是老師發現了,幫你消毒包紮傷口。”

“這麽說,”紀白雨想了想,“我似乎是有些印象的。我記得院子裏有棵龍爪槐,我們後來好像坐在它的樹蔭下。”

“對,那棵樹很矮小,但當時對我們來說卻是個很有安全感的地方。我們以前曾說,如果要死了,就要死在樹下。”高芩千望向天花板,脖頸拉出一道弧線。紀白雨看著學姐,突然覺得她是一個很簡單,很純真的人,她的美,也是像古代雕塑一樣無邪的。並非她不會騙人,或沒有心計,而是她的情感不虛偽,讓人覺得她做壞事也會是坦蕩的。換做其他人,講這樣的話或許會覺得難為情,故而總用自嘲的語氣去遮掩羞赧,但高芩千並不覺得童言的懵懂無知有什麽可笑,她講得很認真。紀白雨想,現在的高芩千,和只有四歲的高芩千,講這些話的樣子大抵如出一轍。

“後來呢?”紀白雨問道。

“後來你就被一對夫婦領養走了。我不太記得那對夫婦了,但是你走後我問過老師,她說是很不錯的人。”

“那學姐呢?”

“我和你不太一樣。你愛笑,性格很溫順,身體也健康,很容易被領走。我小時候很瘦,看著氣色不好,也不愛搭理那些來領養的人,所以一直待在孤兒院到六歲。六歲的時候有一位三十多歲的單身女性來孤兒院領養,當時我只覺得她和別人不一樣,我並不抵觸她,和她待在一起的感覺……就像和你在一起一樣舒服。她帶我來到PES,名義上是我養母,但我叫她老師。PES的成年成員很多都會這樣,根據組織的要求去收養異世界的小孩,組建一些看似尋常的家庭。不過這些家庭只是為了符合大洲的程序,多數時間我們都在PES的學校度過,學校的師生都是你我這樣的人。在孤兒院的時候我從未向往過家庭,但PES確實是我的家,一個很大的家。”

紀白雨聽得入神。開始她有些心疼學姐一人在孤兒院待了那麽多年,但見她說起PES的情態,竟有些羨慕。

“如果有機會,學姐能帶我去一次PES嗎?我也很想看看那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高芩千有些猶豫:“對你來說,那也不會是一個很理想化的地方。你已經習慣了外面的生活。”

“我知道……我也只是想看看。”紀白雨大致明白學姐的意思。PES與她熟悉的世界有著不同的規則秩序,十多年時間,她已經接受了外面世界的習俗與價值觀。但她也忍不住在想,如果自己當初被PES接走,或許不會時常覺得孤獨而不被理解。她就像一只養在牛群裏的羊,在牛群裏她不是牛,回到羊群也是異類。

“PES批準的話,可以。”高芩千最後還是點了頭,她似乎有些心事重重,就像上次她們說起PES的時候一樣。

“你真的要離開PES嗎?”紀白雨問她。

“我沒說過。”高芩千語氣平平。

紀白雨總覺得,這言下之意就是肯定了她的話。從小在PES長大,將那個地方視為家的學姐,竟也會動了離開的心思。

“為什麽?”紀白雨問。

高芩千看了她一眼,悠悠說道:“人不一定要被出身局限,即便是從異世界來,也可以像你我這樣過完全不同的生活。”

“學姐想過我這樣的生活……?”

“也不盡然。只是看到你,會覺得自己本可以多一種選擇。”

紀白雨有些觸動,其實以學姐的胸襟,確實不應被束縛。世界廣闊,她可以選擇任何一種方式生活,而非囿於PES成員的身份,為其效力。

“我是自願為PES效力的。就像我的老師,我在PES中見到的幾乎每一個人一樣。但現在想想,在那樣的環境裏,耳濡目染,我並沒有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到現在,效忠於PES已經成為一種習慣,想要割舍也很困難。”高芩千用一種很客觀的語氣說道。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有意無意地看著紀白雨的領口。

紀白雨自己也低頭看了看,發現宋泠竹送她的那枚橙色吊墜從睡袍寬松的領口滑了出來。高芩千似乎很喜歡這枚吊墜。她記得剛來到別墅時,高芩千第一次同她說話就是想看這吊墜。

“問你件事。”高芩千說,“項鏈是哪裏來的?”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怪,但紀白雨老老實實答道:“朋友送的。”

“什麽朋友?”

“宋泠竹,是我們班的,我們從小學就認識。”紀白雨剛說完,就意識到學姐可能知道宋泠竹。

高芩千皺起了眉毛:“宋泠竹?”

“學姐認識她?”

高芩千沒有否認:“是,在學校見過。”

紀白雨心裏不太平衡,訕訕一笑:“我們在學校見過那麽多面,學姐也不認得我。”

高芩千沒有辯解,繼續追問道:“她為什麽給你這個?她有沒有說過是怎麽得來的?”

“她在我生日時候送的,說是她從小就有這個。”

高芩千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低聲默道:“她?她怎麽會有?”

紀白雨不解其意:“這項鏈有什麽特別嗎?”

高芩千眼中有一絲玩味:“你覺得呢?”

“我也說不好,”紀白雨低頭望著吊墜,“只是覺得,有時它似乎會變得很燙。大概是錯覺。”

高芩千興致盎然地看著她:“還有呢?”

“沒有別的了。”

“有多燙?”

紀白雨有些意外,那些她自己都以為是錯覺的瞬間,卻被學姐抓住認真問了起來,她不確定高芩千是否存了戲弄自己的心思,看來也並不像。

“燙到……會讓我覺得皮膚要灼燒起來。”

“痛嗎?”

倒也不痛。紀白雨仔細想了想,有灼燒感卻不痛,確實離奇,也不怪自己以為是錯覺。她搖了搖頭。

高芩千伸出手,在吊墜前停了停,才將它勾了起來,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幾秒之間,她的表情逐漸變得艱難,仿佛捏住那吊墜是一件很費力的事情。她很快就松開手,任由吊墜落回紀白雨胸前。紀白雨清晰地記得,這與學姐第一次要看吊墜時的情形一模一樣,當時學姐也是這樣松開手,讓那吊墜打在自己胸骨上。紀白雨也拉起吊墜,那橙色的石頭中有一片迷離的煙霧,似乎在緩緩飄動。宋泠竹把吊墜送給她時,她就有這種感覺,盯著看得目不轉睛。

“你的生日是哪天?”高芩千突然問道。

紀白雨楞了楞,才明白她是想問自己何時得到了這條項鏈,便如實回答道:“七月四日。”

沒想到一個日期像是給了高芩千當胸一拳,她的表情有些錯愕,又有些悲哀:“……七月?宋泠竹是今年七月四日給你的這吊墜?她還跟你說什麽了?”

紀白雨不明所以:“她說,我們是最熟悉對方,最親密交心的朋友,但即便如此,也總有些時候我們無法相互理解。她想了很久這個生日送我些什麽,似乎什麽都不夠合適,但當她偶然翻到自己以前的東西的時候,突然看到這個吊墜,就覺得很適合我。她還說,不要介意這不是新買的禮物。是她多慮了,我當然不介意,因為我們之間當然不需要計較價格,只需要傳達心意……”

高芩千輕聲嘆氣,突然湊過來摟住了紀白雨,把下頜搭在她還有一絲潮濕的頭發裏。

紀白雨的心像小鹿一樣亂跳,她聞見學姐身上有一種像薄荷和青檸的味道,很涼,那味道讓她漸漸鎮靜下來。她任由學姐抱著。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她想,或許再需要一小會兒,她就能明白一些學姐的心情,以及她想要傳達的東西。

然而就在這時,傳來一陣門鈴聲。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怎麽會有人按門鈴?紀白雨和高芩千對視一眼,立刻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不是有人按門鈴,而是夜隸觸發了學姐布下的屏障上的警報。

她們飛快地跑下樓。廳裏的窗簾都拉著,高芩千來到墻邊,輕輕拉開一角,貼在玻璃上看了一會兒,突然一揚手把整面窗簾拉開了。紀白雨被她嚇了一跳,只見高芩千圍著屋子走了一圈,拉開了所有的窗簾,然後就開門走了出去。

“有多糟?”鐘戍顯然也聽到了警報,披著外套跑下樓梯,“她怎麽出去了?”

“我不知道……”紀白雨也懵懵的。

“她不是說不要開窗簾嗎,晚上屋裏的燈光會引來夜隸的……”鐘戍一邊說一邊重新拉上窗簾,卻被另一陣門鈴聲打斷,“怎麽回事?”

高芩千回屋的時候,紀白雨從未見過她如此陰沈的表情。鐘戍伸出手想扶她一下,被她揮揮手拒絕了。高芩千坐在沙發上,幾縷碎頭發搭在額前,顯得頗為頹唐。

“我做錯了,”她說,“我大意了。”

鐘戍在她旁邊坐下,攏住她的肩膀,難得流露出一絲溫柔,低聲道:“慢慢說,怎麽了?”

“是鳥。我忘記了。我忘記在上面建立屏障了。像麻雀、鴿子這樣的鳥大多已經消失了,但城裏還有變成夜隸的烏鴉。它們依然會發現我們,吸引來更多的夜隸。”

“如果現在再建,還來得及嗎?”鐘戍問道。

高芩千搖搖頭,又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說道:“建是必須的,但已經晚了,再怎樣建立屏障,還是會有更多的夜隸向這裏聚集。或許屏障會拖慢速度,但木已成舟,大勢所趨……夜隸越來越多,我們會被困在這裏。我的力氣會耗盡,我們的食物也會用完。”

她擡起頭,認真地看著紀白雨,沈聲說道:“會有一仗,在很近的地方等著我們。犧牲也在所難免。”

學姐的目光無限悲涼,她的聲音像是在勸說,卻不知道是在勸說別人還是勸說自己。

紀白雨聽見一聲鳥叫劃破寂靜,有什麽撞上了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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