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禮物

關燈
天更冷了。整個秋天,際南城都出奇地冷,一處處平靜的湖面凝結成冰。到了這時,就連浪潮翻湧的流海河,也快要變成一條冰河。深處不安的水被攪動上來,難以打破即將凍結的表層。在際南城北樹木掩映的高級住宅區,一棟棟別墅在日漸稀疏的枝葉間佇立,比往日更蒼白,比廢墟更寂廖。漫天灰雲密布,潮濕的冷風灌入露臺,一對身影並肩而立。

高芩千面對欄桿,她前面無窮無盡的高樓層層疊疊,摞成沒有半點色彩的死城。她系攏被吹亂的黑發,將上半身探出護欄。這般景象突兀得荒涼,風起雲湧間令人心神難安。鐘戍站在她的右邊,一朵朵白煙從他身前浮出,又被吹散在風中。

紀白雨是無意中看見他們的。這個時間,她本應像往常的午後一樣,在樓下和方容敘江時也一起看電影。方容敘會津津有味地品味他看過數遍的鏡頭和橋段,江時也則總是被那些觸動人心的情節勾動起來,好幾回甚至看得眼眶通紅,不得不推說片子太無聊,惡俗又矯情,都是方容敘品味差勁選回來這種玩意,看得他哈欠連天只想睡覺。但紀白雨又常常在夜深人靜失眠起來的時候,看見江時也在客廳用最小音量反覆放著他們之前一起看過的片子。這種時候,她不由得感慨這人真是感情豐富細膩,唯獨死鴨子嘴硬這一點,十分不可愛。今天又恰好是江時也逃走的一天,他們放了個災難片,劇情是洪水漫進城市後一發不可收拾,數月不退,幾個主人公被困在市內最高的一處山頂,聯系不到外界,在一次次失敗的逃離中眼看著水位越來越高。幾個主角在死亡日漸臨近之日,從冷靜變到躁動,平和變到尖銳,熱心變到無情。這本是一個家喻戶曉的經典老片,絕妙地刻畫了人性的流動性,從遠離現實的設定觸及到貼近每個人內心中潛藏的本性,令人無限感慨又獲得啟示。然而在這個時間地點放映,卻無比切合了當下的情境,似乎是針對他們所有人的一個充滿惡意的預言。片子放到一小半,江時就面色陰沈地走掉了。紀白雨心裏亦感到十分不適。她知道這個片子中的劇情隨時可能在周圍,或者自己身上發生,但她並不如方容敘一樣,心裏強大到可以面無改色地認清這一切。她想去屋頂吹吹風,卻先在三層見到了高芩千和鐘戍。

那兩個彼此靠近的身影讓她停住了腳步。她不知道他們在談論什麽,或許他們什麽都沒有談論,只是滿溢的愁情已經流出了露臺,淌到了她腳邊。那份迷惘也如鐘戍狠狠吐息的煙霧一樣,蒙住了紀白雨的視線,令她目不能視,難以喘息。

然後她隔著一層玻璃推門,隱隱聽見了二人的對話。

“……你有什麽不能說……還是就不相信我了?”露臺傳來鐘戍連續的追問,不知是否是距離太遠,阻隔太多,少見地很沒有氣力。

“……不是……和我想的不一樣……不是一回事……”然後是高芩千模模糊糊的應答。

“……你的自由……都行……不理解……”

“……沒有不相信……”

“……”

中間有很多句話,紀白雨完全沒聽清。恍惚間她仿佛回到了選修小語種的課堂,老師播放的對話音頻也是這樣,音質不佳,含混不清。她經常搞不清對話裏的重要詞句,反倒是那些“可以”、“非常”都聽得一清二楚,最後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可以”,“非常”怎樣。但從高芩千和鐘戍的對話中,她至少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鐘戍向學姐提出了許多問題,而這些問題,學姐也不能很好地回答,或許是因為她自己心裏也沒有答案。

紀白雨大致能猜出,鐘戍覺得高芩千不信任他。鐘戍那麽聰明能幹的人,並不會被蒙在鼓裏太久而毫無知覺,或許早些時候自己去試探出他時,他也是有所覺察的。紀白雨想象,如果自己是鐘戍,察覺出了學姐的不信任,一定對對方有著諸般不滿。不過鐘戍的語氣並不比平常更激烈,他的一個個問句好像客觀陳述一樣冷靜。

露臺上短暫地靜了片刻。高芩千突然轉過身來。紀白雨一時以為學姐察覺到自己在偷聽,嚇了一跳,還好高芩千只是看著鐘戍,並未察覺到屋內的情況。紀白雨稍微松了一口氣,又有些羞愧地向樓下走去。在離開前,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高芩千的側臉表情格外認真,嘴角緊繃地看著鐘戍,卻不是氣惱,而鐘戍也掐了煙,好好地面對著高芩千,低下頭對她說了什麽,然後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以這樣的姿勢摟著她,推開門回到了室內。

紀白雨回自己的房間坐了十分鐘,才去找高芩千。今天是十一月十二。她去試探鐘戍那日只是把學姐的生日當做一篇引文、一個幌子,但她也的確想送學姐禮物。

高芩千獨自坐在三層的小廳裏,紀白雨走過去,塞給她一個水綠色的小紙包。

“學姐,生日快樂。”紀白雨說。

高芩千望著那略顯簡陋但也整整齊齊的手工包裝,好像發出了一聲感嘆:“謝謝。真有禮物?”

紀白雨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她發覺學姐這話說得有點奇怪:“怎麽叫真有?”

高芩千笑了一下,像是把持著秘密的微笑。她在手上轉了轉那薄薄的紙包,似乎捏到了什麽東西:“可以打開?”

“當然。”

高芩千沿著封口的地方小心拆開,從裏面抽出一張紙,上面簡單寫著:生日快樂!紙包裏還有另一樣,就是她剛才摸到的,略有厚度的東西。

是一條布帶。約兩指寬,小半米長,很有質感的一條帶子。是很清新的綠色調,由幾塊花紋和純色布拼接在一起,搭配相宜。高芩千仔細看了看,發現是手工縫制的,每一處針腳都藏得很好,在一段還繡著一個“芩”字,不太顯眼,但很精細。

紀白雨心裏是有些忐忑的。給禮物的時候高芩千並沒有表現出驚訝,反倒是拿出來的時候睜大了眼睛,翻來覆去地看。她希望這是學姐對禮物持積極態度的意思。

“好看,”高芩千認可了她的想法,“你自己做的?”

“嗯。”紀白雨點點頭。之前出門搜集物資的時候,他們拿回來了太多的衣服。有些並不合適,也沒有人穿,就全部堆在雜物間和每個人的櫃子底下。紀白雨從裏面找了幾件面料和花色都合適的,剪裁拼接的。

高芩千捋了捋自己的馬尾,將布帶綁在腦後,到衛生間的鏡子前照了照:“我喜歡。”

“太好了。”紀白雨說。布帶和學姐烏黑的頭發一起垂下,那顏色的確很襯她。

高芩千看了半晌,說:“其實生日……我不怎麽過,也沒怎麽收過禮物。我不在意這些事情。今年不一樣,我沒想到,但很開心。”

學姐不常表露心思,一旦表露卻很直率。紀白雨喜歡她這樣,除去表面的冰殼,相處起來是簡單的。

“說起來,學姐早知道我要送你禮物?”紀白雨想到學姐收到紙包時的反應,那句感嘆似乎有別的意思。

高芩千承認道:“是。鐘戍說的。”

“鐘警官?”紀白雨意外道,“那他是不是也送了禮物?”

高芩千點了點頭:“準確來講是個提議。他說,如果有一天想過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的生活,可以去警局。他可以幫我找份工作。”

紀白雨疑惑道:“找工作?”

“一份工作,也是一個社會身份。有了新的身份,就有放棄舊身份的自由。”

紀白雨想起方容敘所講的那些話,不由得脫口而出:“你要離開PES?”

剛說完她就意識到自己一時嘴快,學姐從未在她面前提過組織的名字。

高芩千倒是不驚訝,她看了紀白雨一眼,毫不避諱地說:“果然方容敘告訴你了。他沒說什麽好話吧。”

“唔……”紀白雨含糊了一聲。

“也沒什麽的。他又不是異世界的人,被迫為PES做事,自然對其恨之入骨。但我很小就是PES的一員了,身處其中,才能明那是個很覆雜的組織。”

“所以……”紀白雨有很多問題。學姐能對她坦白從屬於PES的事情,或許也能解答她的疑惑。

“不說這個了,”高芩千打斷她,“今天我有點事,要出門一趟。”

比起PES的謎團,紀白雨還是更擔憂學姐的安危:“會不會有危險?鐘警官和你一起?”

“不。人多反而不便,我自己去。”

“可你才受過傷……”

“已經不礙事了。”

“學姐……”

“沒事。”高芩千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離開。

紀白雨有些悵然。鐘戍真的很為學姐著想,即便他明知學姐對他隱瞞了一些事情。看似是學姐更無情一些,但她真的沒有被鐘戍打動嗎?看高芩千的意思,鐘戍的提議並非她從未考慮過的事情,如果說學姐真的起了離開PES的心思,是否也是因為鐘戍呢?所有這些微妙覆雜的情感糾纏,其實都是他們之間的羈絆,也是與這個世界的一種連系。假使他們真的能夠全須全尾地離開際南城,這樣的羈絆還會一直延續下去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