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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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時也到底是個少爺。紀白雨能在大清早起來,不是因為暖融融的陽光,不是因為睡得饜足踏實,而是多虧了江時也的叫嚷。她先是隱約聽見大驚小怪的喊叫,接著便是一陣哐裏哐啷的胡亂敲擊聲,等到兩人爭執的只言片語透過墻壁傳來時,紀白雨已經徹底躺不住了,忍不住去看看熱鬧。

原來一切的起因不過是只個頭過大的飛蟲。那可憐的昆蟲已經受了傷,奄奄一息地在書桌上做著殊死掙紮,江時也一臉的不滿與窩火,卻緊貼墻壁站著,不敢上前一步。

“鐘戍,你們家怎麽有這麽多蟲子?早上一起來就有東西在我臉上爬!你不能滅滅嗎?”他這副又氣又怕的樣子當真令人哭笑不得,好像一只慫了的貓球,還要虛張聲勢地聳起全身的毛。

“既然你這麽在意,不如親力親為吧。”鐘戍冷眼旁觀,微笑道。

“餵!你什麽意思?這是待客之道嗎?”江時也本想拍一下桌子,看到那只蟲子又連忙在半空中尷尬地收了手。

“呵呵,我也不求著你住下啊。”

紀白雨繃不住笑了。這麽一來,針鋒相對的二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她。

“早。”紀白雨出聲問好。鐘戍對她點了點頭,而江時也則很別扭地瞥了她一眼,從牙齒縫裏擠出一個音節算作回應。

“我剛才聽到爭吵聲,所以過來看看。你們在做什麽呢?”紀白雨並不喜歡江時也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於是便存了揶揄他的心思,故意問道。

“沒什麽,小事而已。”小少爺撇了撇嘴。

“是這樣嗎?”紀白雨轉向鐘戍求證。

鐘戍看穿了她的意圖,配合地說道:“真是慚愧,這房子裏有些蟲子,恐怕打擾到各位休息了。”

“原來如此,這兒的生態還真是好呢。”紀白雨促狹地笑著,插進兩人中間,面不改色地捧起了那只螞蟻,仔細看了看。

“唔啊……你要做什麽?快放下!”某人害怕又嫌惡的叫喊聲調漸升,卻對於蟲子的靠近無能為力。

“好像翅膀斷了一只,也站不起來,看來沒法在野外生存下去了。江大少爺,不向它道個歉嗎?”紀白雨直視他的眼睛,把螞蟻舉到了他的面前。

江時也的臉色變了,比起懼意,更多了一份惱怒:“給我拿出去!立刻!”

紀白雨突然有點不知所措了,她只是不想讓這個人那麽得意、那麽趾高氣揚,就好像這世界上沒有誰能與他相提並論。況且,她記得昨天晚上江時也剛剛知道鐘戍的家世時的激動之姿。憑這種父母積攢下的資本論人高下實在太過淺薄無聊。她想捉弄一下這個人,讓他也領會到不那麽舒心的感受,卻無意惹他真的生氣。

“好好……”紀白雨聳了聳肩,輕輕把螞蟻放到窗外,轉身離開了。

因為方容敘守了半個晚上的夜,還受了點傷,所以他們臨時取消了去書店的計劃。不過,客廳裏那堆碎玻璃渣亟待收拾,被打破的落地窗也需要修補,如此,倒註定了這不會是百無聊賴的一天。他們幫助鐘戍清理了半天,總算讓地毯能夠落腳。但剩餘的工作才是最龐大和棘手的部分,無疑是一個無法回避的難題。現在是夏天,而際南城的這個季節最是高溫多雨,所以必須及時封上玻璃的破洞。

這種要賣力氣的苦差事自然沒人會指望江時也來參與,但令紀白雨在意的是她一整天都沒有見到高芩千的蹤影。她試著鼓起勇氣問了鐘戍,但警官也只是搖頭,不予透露哪怕半個字。

這幾日紀白雨待在別墅裏,愈發覺得無聊。學姐依舊神出鬼沒,來去無蹤,倘若見面,留下幾個字就匆匆離開了,不給她提問的機會。紀白雨實在郁悶,索性在院子裏坐下,守株待兔,希望增加一些碰面的機會。想來過去她不怎麽喜歡出門,現在卻要花許多時間待在戶外,或許也是某種報應了。

又是一日,她坐在院子裏直到晚上七八點鐘,連樹上有幾片葉子都數清楚了,仍不見高芩千歸來。無奈之下,紀白雨只得回到別墅。為方容敘換過藥後,她覺得有些口渴,下樓準備倒點水喝,不料在廚房裏撞見一個人。江時也拉開了頂櫃,不知在翻些什麽,左手邊的水壺還冒著白氣。

“在找什麽東西嗎?”

“……沒有。”他看見紀白雨,便很快地關上了櫃門,轉身就要離開。

“咖啡的話,右側第三個抽屜裏有。”紀白雨知道這人熬夜熬得很兇。

江時也身子僵了一下,表情從被猜中心思的驚訝迅速換回之前的傲慢。

“只不過,是最普通的那種速溶咖啡。”真不明白他擺架子的意義何在……紀白雨刻意強調了後半句話。

“無所謂。”他冷著臉伸手取到,抽出一包撕開沖泡,又多甩出一袋擱在臺面上。

“喝這麽多?”

“……不,你自己會動手吧?”

“給我的?”這倒是讓紀白雨吃了一驚。盡管只是在細微不過的舉動,卻給了她一個機會來意識到眼前這個不可一世的富家少爺,或許也不是那麽難以理喻。

“江大少爺邀請我同坐一桌喝水?謝謝了,但我還是喝茶吧。”她拿了紅茶茶包,走到江時也對面坐下。

“別得寸進尺,也別那麽叫我。”江時也毫不掩飾地皺了皺眉。

紀白雨並不在意,撐著下巴攪了攪杯中的茶。

坐了一會兒,江時也隔著桌子叫她:“餵。”

“‘餵’是什麽?我叫紀白雨。”

江時也一臉吃癟,又不好發作,片刻後才繼續說:“聽說你養了一條魚?”

驟然聽到橙砂被提起,紀白雨疑道:“魚是養在方容敘那裏的,為什麽來問我?”

“他說,和魚相關的事由你做主。”

“哦……”那人竟如此認真嗎?紀白雨尋思著,問道:“你想怎樣?”

“魚是你撿來的吧?在哪兒撿的?”

紀白雨寒毛乍立,血霎時涼了。她猛然想起江時也闖入別墅的那晚,鐘戍曾說他是江氏集團董事長的獨子,而那江氏集團,正是白溪泉的東家。不問自取謂之盜,所以追本溯源,她是從白溪泉的池子裏偷了人家的魚。

她忐忑不安地擡起頭,卻發現江時也並無興師問罪的意思,反倒像是有什麽事難以啟齒。她這才松了口氣。看來江時也不了解內情,一定是方容敘幫著隱瞞過去了。橙砂不過是條普通錦鯉,許多地方都養著一模一樣的魚,只要他們不主動承認,縱使江時也思維再跳躍,也絕不可能想到這魚竟是他自家的財產。

紀白雨平覆心情,隨口編道:“前幾天從中心公園裏撈的。”

“那麽遠?”江時也思索片刻,終究露出一副怕麻煩的表情,“你開個價吧。”

“什麽?”紀白雨以為自己聽錯。

“怎麽,你能養魚,我就不行?”江時也顯然看不得別人質疑。

“那是你的自由……”紀白雨無意和他爭執。

“我說,我不是非得奪人所愛,但現在確實需要幾條。你看著辦吧,從哪搞來都無所謂,只要活的就行。”他見紀白雨沒有作答,又補充道,“當然,我知道特殊時期,不能以往常的標準來衡量錢的價值,你大可以多要一些,一旦出城,我就會付給你。如果你擔心我反悔,也可立下字據,找別人作證。”

若不是因為橙砂,紀白雨一定會對此嗤之以鼻。她真的不喜歡江時也的這種態度。自以為是,掏錢下令就要暢行無阻,如此暴發戶習氣,著實令人生厭。但現在她心中有愧,自覺沒有立場抨擊對方,何況江時也並未逼迫她。

“……錢你還是自己拿著吧。能否活著出城尚未可知,我才不要你的空頭支票。”

“怎麽就空頭了?你以為我缺這點錢?說句不好聽的,即便你死了,我也會燒給你的。同理,若是我死了,自會有人替我償還,你也大可不必擔心失效。”江時也不滿地說。

這人怕不是從錢眼子裏長出來的?紀白雨一邊腹誹,一邊解釋道:“你誤會了,我不是質疑你的信用,只是我真的不想要也不需要錢。”

“呵,你以為我會給你別的?”江時也譏誚道。

紀白雨默默收回了先前的判斷。歸根結底,這人僅僅是不屑。不知怎的,她竟不像之前一樣窩火,反而有些同情江時也。

“我不敢保證什麽,不過下次出去的時候,會幫你留意的。另外,我確實向你想要一樣‘東西’。”

“你說啊。”江時也挑起眉毛,看似下一秒就要毫不留情地嘲笑她。

“……就是,希望你以後別那麽盛氣淩人。”

江時也楞住了,繼而用一個尋常的譏笑掩住他的錯愕:“什麽玩意兒?我何時盛氣淩人了?”

裝睡的人不能被叫醒,裝傻的人無法被拆穿。紀白雨不願與他多費口舌,起身離開。

“你等等!”江時也叫住了她,“你說清楚再走!”

紀白雨回頭看他,感到一陣無力。人都有許多缺點,與不同的人相處,意義並不在於發現別人的錯處,而是獲得契機反觀自己。想到這裏,她豁然開朗,誠懇說道:“那天早上的事,我要向你道歉。我當時做得過火了,完全沒有考慮你的感受,對不起。”

這次,江時也沒能及時收回意外的表情。他背對窗戶而坐,臉上神情陰晴難辨,唯一清晰的是迷惑。

他會明白嗎?紀白雨望著他的眼睛,衷心希望他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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