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地從廢墟中穿行，不約而同地沈默著。

方容敘回頭看見少女正悶頭走路，便打消了率先開口的念頭。他能理解少女的心情。一夜之間熟悉的家，連同十幾年來生活的城市變得滿目瘡痍，仿佛記憶中的日子也一並化為烏有，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能夠輕松接受的現實。這幾日他被迫安身在一間漏風漏雨的破屋，每當他合衣躺在開裂的木地板上，閉上雙眼試圖入睡，白天所見到的，痛失親人、流離失所的市民的面孔像走馬燈一樣閃過，耳畔隱隱的慟哭從未間斷。死亡的距離如此之近，在彌漫繚繞的絕望煙霧中，安心休息成了奢望，他甚至覺得自己也會馬上死掉，在半夢半醒間至於麻木。

少女沒有大哭大鬧，她保持著異樣的安靜，隱忍著不安，卻更讓方容敘為她感到心痛，同時還有歉意。剛才他偷偷抽出手機看過一眼，果然不出意料，這少女就是PES令他找到的目標。後續要求仍是寥寥幾字：監視目標，不得讓其離開際南城。

這下好了，他冷冷地盯住屏幕，沒準PES真打算讓他們死在這兒了。他怎樣倒也罷了，PES早已剝奪了他的生活，只是如何能讓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陪他留在廢城裏？

悲觀的想法不過一閃，就被方容敘拋開。作為一枚棋子，他總是無法窺見真相，但他不能輕易放棄希望。他在腦中整理思路，計劃後續行動。

既然不能出城，那麽當前最緊要的即是生存下去。他來時特別留意過，盡管商場和便利店都已面目全非，所幸大部分商品並未來得及撤下，或是歪歪斜斜地排擺在貨架上，或是散落遍地，被碎瓦掩埋。與其留它們自行腐爛，他不介意物盡其用。

至於住所……

他最先想起自己的公寓，又第一時間將那單調居室的剪影驅出腦海。那地方沒法稱之為家，與他日常踏足的任何角落無異，每日二十四小時被監控著。可當夏夜涼風穿堂而過，淡黃色燈光映亮客廳，他依然會覺得身心徹底放松下來，日間耗盡的氣力漸漸回覆，甚至暫且忘卻藏匿於書架、桌角、頂燈內外，近乎無處不在的針孔攝像機。

低頭揉了揉太陽穴，方容敘心生一種挫敗感。習慣不可小覷，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熟悉了一團糟的日子。

又走了一段路，方容敘在一棟半透明的建築前停下了。他不過是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態來的，見到情況比自己想象的更好，他頗感欣慰。

這家名為白溪泉的餐廳，坐落於市中心鬧中取靜的一隅。整棟建築中，金屬材料和玻璃有機地相結合，構造出通透之感，又不會在外部將其中景象一覽無餘，恰當的空間內盡顯設計師的功底。最難能可貴的是在經歷浩劫之後，弧形拱頂仍舊保持著圓滑流暢的形狀，竟未塌陷分毫。美觀與質量兼具，不枉江氏集團為其花費的重金。

“很漂亮……”少女出聲感嘆了一句。這一路走來，她終於擡起眼睛，註意力從遍地的殘磚亂瓦中移開一些。

方容敘想起幾年前他初次來此，也曾發出了相似的感嘆。若時光回溯，周圍被摧殘得枝斷葉殘的樹木應當濃密成蔭，構成錯落有致的景觀，而這座建築在繁茂植被的環繞掩映下還要美得多。

“稍作休息吧。”他覺得是時候和少女仔細說說風暴的事，便順水推舟地提議道。

建築內部的布置頗為簡潔，且多采用透明材質，協調地融入本體，沒有繁瑣冗餘的修飾。

一層中央是個很大的雕塑，並非正統的寫實風格，有種抽象的意境。旁邊一圈淺池中蓄著水，幾條錦鯉正悠閑地游。

紀白雨似乎被吸引，不禁上前俯身去看。魚的斑斕鱗片反射出異色的光，微微閃動。它們確是相當美麗的生靈，更是死寂的廢城中難得一遇的幸存者。

“稍等我一會兒，我去別處看看。”方容敘見她出神，打聲招呼便走開了。

故地重游，諸多記憶閃回。方容敘甚至記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他繞墻邊走了半圈，摸到送餐的暗門。推開後是一條頗寬的通道，碗筷架和幾個冰櫃立於兩側，其中酒水飲料一應俱全，下層擺放有包裝齊全的簡單冷菜以及餐前面包。後廚和儲物間落了鎖，掛著“閑人免進”的牌子。四下搜尋，他收集起食物和水，找個塑料袋裝下，就回到大廳。

少女還立在水池旁邊。方容敘見了，就近拉來一張桌子，兩人隨意落座。

“抱歉，剛才忘記自我介紹，”少女捋了捋袖子，擡頭看他，“我叫紀白雨，是杉南高中的學生。”

“嗯，”方容敘點了點頭，“說來我們還是校友。”

少女面上閃過少許驚喜。不過現在顯然不是閑聊的最佳時機，他們誰也沒接著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兩人各自吃了些東西，方容敘首先開口了。

“之前倉促，很多事情沒同你解釋清楚。不過我還得問你一件事。今天是八月二日，不知你是什麽時候昏迷過去的？”

“二十九日下午的事我還有印象，”紀白雨沈吟片刻後說道，“因為學校已經放假了，我室友收拾行李準備回家，我出去送她，後來……”她皺了皺眉，擡手抵住太陽穴。

“沒關系，不必勉強。”

紀白雨靠回椅背，仍然十分不解：“我想不明白自己為何在朝實銀行躺了這麽多天……”

至於這點，方容敘心下了然，卻不得不為罪魁禍首打個掩護。

“幾天來城裏一派亂象，離奇的事難以盡數。最初有人目擊到黑色風暴是在七月二十九日晚上。那東西……簡直像個活物，似乎能摧毀任何觸及的事物，隨便什麽摩天大樓，在它面前都像紙糊的。它瘋狂地擴散蔓延，十點左右基本籠罩了市中心，通訊和網絡開始不穩定。等到了十一點……城裏徹底亂套了，哪裏都有人在尖叫。警笛響起來就沒停過，但局勢不見好轉，直到後半夜風暴漸漸消散。翌日清晨，信號恢覆了一段時間，電視廣播中強制播報疏散群眾的通知。昨天撤離結束，政府封鎖了整座城市，嚴禁任何人出入。

“其實出了這麽大的事，官方的正面報道幾乎稱得上敷衍，很多消息都是在網上流傳起來。最令人在意的一點是失蹤者難以計數，卻大多屍首難尋。報紙上只寫各路專家眾說紛紜，得不到令人信服的真相。”

“為什麽要清城？即便發生了最嚴重的地震海嘯，也沒采取這樣的措施啊……”

“政府的憂慮是風暴並沒有真的結束，在某些地域仍能檢測到異常的氣流運動。清城是以防萬一吧……如果它真的卷土重來，沒人承擔得了更大損失的責任。不過事件本身疑點太多，真相究竟如何還是個謎。你所遇到的狀況大概也和風暴有著某種關聯吧。”說到這裏，方容敘頗有些愧疚。

紀白雨把空了的吐司包裝紙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塊，手指反覆捋過折痕：“那你為什麽沒有離開呢？”

方容敘對上她的視線。這女孩子天生一對花鹿般的稍圓杏眼，溫溫順順的長相，沒有半分攻擊性，可一旦認真起來也讓人不敢怠慢。

“我被人綁架了。”他很不情願地回答道。

“啊？”

方容敘不想提這件事，但為了取信於少女，他細細地解釋道：“城裏徹底亂起來之前，我從家裏被人綁了出來，帶到雲坊區。你可能知道，那邊最近在整改，有很多廢棄的店面拆到一半，風暴一來人都跑了，他們就隨便找了個地方關著我。那兩人倒是不忌諱告訴我外面的消息，而且他們相當沈得住氣，直到昨晚疏散快要結束才給我下了點藥。今早醒來，他們已經走了。”

方容敘沒有說謊，但他有所保留。風暴的消息剛在網上傳開，他就接到一條PES的短信，令他留在公寓，半小時後就有兩個彪形大漢摁響了他的門鈴。說是綁架，那兩人其實客客氣氣的，見方容敘不試圖逃跑、反抗，他們也沒有使用暴力。雖然給他關在一間破舊的小黑屋裏，卻不過分限制他的自由，甚至把手機留給他，只是換了一張動過手腳的芯片——不能聯網、通話、發信息，但可以接受PES的消息。綁架者每過一段時間還會給他看看網上的消息。

敘述自己的經歷，就像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重新審視了一遍。此時方容敘才發覺，如果缺少了PES這個關鍵元素，一切聽起來都是那麽不合情理。他無財無色的，和綁匪相安無事地生活了數天，最後只是被扔在廢城裏，好像綁匪無欲無求一樣。

令方容敘倍感意外的是，紀白雨並未發出質疑，而是點點頭，望向窗外過分晴朗的天色：“那莫非我們要被困死在這裏了？”

盡管這很可能成為事實，方容敘沒法直截了當地對她說出這麽喪氣的話：“我不知道何時解禁，但城裏的資源很豐富，暫居一段時間應該不成問題。”

“……是這樣嗎。”

“嗯。天色尚早，可以隨便轉轉，多掌握一下周邊的情報。電網癱瘓，路燈沒了能源供應，日落之後行動就會有諸多不便了。你怎麽想？”

“我無處可去。不麻煩的話……請帶上我。”

“你願意的話，當然可以。”想來，這一切都在PES的預料之中了。

再次經過雕塑前，方容敘停了腳步。他拿了剛才的塑料袋，抖開，小心地從水中兜起一條魚，系了個十字活結，向紀白雨遞去。

“做什麽？”少女疑惑地看向他。

“從剛才開始就覺得你很在意它。留在這裏沒人換水餵食，斷然活不長久，不如帶它走。”

那是一條通體橙黃的錦鯉，在其他一眾花色繁覆絢爛的魚中顯得甚是不同。

有一瞬間，少女的眼中倏地閃現出光亮，卻很快沒入深潭，消失殆盡，伸向半空中欲接的手也垂了下去：“確實……它們都很可憐。明明應是自由的個體，卻被囚禁在狹小的空間裏，不僅生死無法自行定奪，就連身姿樣貌也是生給人類看的。”

“你可以改變現狀啊。”

“不，還是算了。”

“為什麽？”方容敘不懂她態度的突然轉變。

紀白雨的神色徹底冷卻：“我不願意它在我手裏斷送性命。”

方容敘覺得心裏十分不是滋味。不想傷害，從而拒絕負責，這與他曾經的心態如出一轍。哪怕明知放任自由的結局不會更好，只要走開，不回頭去看，就能保證自己的絕對幹凈。從十歲出頭的小鬼，到年滿十八的成人，過去的許多年裏，他曾對此抱持著十足的信心，盡管屢屢經受挑戰，也從未認輸過。直到一切急轉而下的時刻來臨，那些他曾經刻意無視的東西兜兜轉轉，最終又纏上了他。

因為某種毫無根據又令他深信不疑的模糊感覺，讓他從這個初次見面的女孩子身上隱約窺見了與他十分相似的地方。他們都帶著普通人所沒有的束縛，現在，命運又被綁在了同一條小船上。他想要做些什麽，為少女，亦為他自己，帶來些許打破桎梏的希望。

“那我來吧。”他見紀白雨仍然退縮，便沖她笑了笑，自己拿穩了袋子。沈甸甸的感覺足夠真實。到底是一條生命啊，無論有多少可以用來推卸責任的理由，都不能輕易將之視為兒戲。

“等等……池裏有很多魚，為什麽單單挑中它？”

“就像我們今天相遇一樣，巧合吧。”他在心中無奈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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