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赤道地區·南城。

公共餐廳裏, 人來人往。

排列的小隔間裏，零星坐著用餐的人。

落地窗外天空清透，海水碧藍, 茂盛的草木之間，隱約透出幾塊亂石和金屬物, 看起來就像是地基。旁邊立著一個黑色的石碑——

“末日基地遺跡|博物館”。

“您的方案已被駁回。理由如下……”

冰冷的系統提示聲, 從某人腕間的藍色手環裏傳了出來。

“艹！”年輕的男人忍不住罵了一聲, 低頭用力扒了幾口菜。

“又沒有通過？”坐在他對面吃飯的友人見他情緒激動, 一邊安慰一邊吐槽：“聽說末日大學的校長是個鐵公雞，一毛不拔，又冷酷無情。平時總是板著個冰塊臉，重生十年, 身邊也沒出現過任何女人……簡直白瞎了那麽好的皮囊……啊不，我的意思是，他一直都很不近人情……”

“我……這麽完美的方案, ”男子哢哢咬牙：“我就不信，每一次都會被他駁回。”

兩人交談的聲音很大，傳了老遠。

此時此刻，就在他們隔壁的小隔間裏，同樣坐著兩個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鐵公雞？你的新綽號？”齊曉風先是無聲地張大嘴, 後來終於忍不住，直接捧著肚子笑出聲來。

許朝暮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吃你的飯。”

十年歲月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什麽痕跡，反而沈澱了某種特殊的溫潤氣質，舉手投足間，有著別樣的從容沈靜。

“爸爸才不是鐵公雞~”一只小腦袋忽然從桌子底下探了出來，朝著齊曉風做了個鬼臉, 舌頭吐了老長。

許朝暮手一顫，筷子直接落在了桌上。

他收好筷子，忍不住又擡起手，指尖揉了揉太陽穴。

“殷……許。”他低聲說：“你怎麽也跟來了？”

殷許咧嘴笑，坐到長椅上：“殷遲叫我按時提醒你，今天，已經到第十年啦！”

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模樣秀氣可愛，就像許朝暮童年時期的翻版。

只是，他小時候，應該沒有這麽……

活潑……可愛？

殷許的出現，大概要追溯到半年前。

那一夜，與往常的每個夜晚沒有什麽不同，許朝暮按照與殷遲的約定，在房間裏躺下，戴上了接駁器，就瞬間進入到了一個奇異的空間裏。

而且，無論他怎麽尋找，也找不到退出的指令。

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候，他瞬間反應過來——

殷遲他……等不及了。

“我和你的聯系，只有在夜裏。”

殷遲忽然出現在他身後，長臂伸展，輕輕環住他，喟嘆一聲，低低地說。

“……我很不開心。”

那晚過後，許朝暮難得地曠工了，還一連失蹤了好幾天。整個末日大學，沒有人能聯系得上他。

再睜開眼的時候，大腦混沌。

與此同時，地下十五層的蘇醒艙裏，多出了一個不在蘇醒計劃內的幼年體。

幼年體長著與許朝暮有九分神似的小臉，腦電波迥異於其他覺醒者，比正常人要活躍20倍，顯然是個奇人。

他禮貌地和所有人問好，然後自我介紹道：“我叫殷許，是許朝暮的兒子。”

蘇醒艙的工作人員們大驚失色，立刻匯報給了許朝暮。許朝暮震驚之下，匆忙趕來，一眼見到了白白嫩嫩，坐在凳子上晃動著小短腿的殷許。

小家夥朝他甜甜一笑，眼眸晶亮，開口叫他：“爸爸！”

“……”許朝暮不知該怎麽反應，索性回應道：“……乖……兒子？”

事情就這麽順理成章地發展下來……

不過，在那之後，他並沒有能天天見到自己的便宜兒子。小家夥顯然有自己的想法，他一個人邁著小短腿，跑遍了大江南北，將他們已經建好的、在建的人類聚居點，甚至是蠻荒無人之地，全部跑了一遍。

饒是他再怎麽擔心，也叫不回他。

從回憶中回過神來，許朝暮擡手點了點手環，又叫了一份餐。放在殷許面前。

“謝謝爸爸！”殷許用童聲甜甜地說，“我還是喜歡有家的感覺。”

“小孩子不能撒謊。”許朝暮面無表情地戳穿了他的謊言。

“誒嘿……”殷許頂著他冰冷無情的目光，無辜地吐了吐舌頭，埋頭吸溜起飯菜來，那架勢，橫掃整個飯桌。

“長得和你真像，一點也沒有殷遲的影子。”齊曉風看著鬼靈精怪的殷許，感嘆道：“難以想象，我曾經以為基因方舟已經完全覆滅，沒想到，它又以這種方式獲得了新生。”

許朝暮微微一笑：“臨去之前，我把整個末日基地的研究資料讀取權限，全部開放給了殷遲。是他接手了你們的研究，在漫長的數百萬年裏，反覆實驗，重新將人們的意識體放置到肉身的容器之中。我們這才能在B15層的金屬艙裏，重新蘇醒。”

“還將壽命延長到了200年。”齊曉風咧嘴一笑：“繞遠的路……居然都沒有白費。我真想穿越回去，告訴另一個在絕望和不甘之中死去的‘我’……最後的最後，我們成功了。”

“也許，‘他’早就有了預感，並沒有像你想象的那樣，在絕望和不甘之中死去。”許朝暮神棍似的說。

“希望是這樣。”齊曉風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牛肉，塞進嘴裏：“唔，好香……我每天都要懷疑，這是真實的嗎？該不會是殷遲騙了我們，把我們都塞到了另一個電子空間裏，我們都以為自己蘇醒了，其實並沒有醒來……嘶……”

“你想多了。”許朝暮忍不住笑了出來：“他敢那樣做，我會好好教訓他。”

“……為什麽在這種時候也能吃到狗糧？”齊曉風忽然有點食不知味。

此時，一個人影從隔間之外路過，片刻之後，又倒退著走了回來。

“啊呀。”清甜的女聲驚訝地響起：“你們也在這兒吃飯。”

許朝暮點頭一笑：“早安。”

葉小柔坐到長椅上，點了菜，等著機器人送過來。

她打了個哈欠：“昨晚艾莉又和我吐槽奧克斯了，讓我半宿都沒得睡。”

許朝暮問：“艾莉那邊怎麽樣？”

葉小柔動了動嘴唇，沒忍住，又掩唇打了個哈欠：“挺好噠，她在愛琴海覆原了她的古希臘城邦，還往外擴張了好多……讓那些趕著回去，想要原地覆原前末世景觀的土著蘇醒者們目瞪口呆。”

齊曉風哈哈一笑：“先占者為王。”

葉小柔晃了晃腦袋，也笑了：“是呀，哈哈哈，先占者為王，他們只能住進城邦去，或者往外挪一挪啦。”她頓了頓，又說：“哥哥現在每天盯著從地裏挖出來的那些石頭瞧，真希望他能多點兒人味呀。”嘆了口氣。

許朝暮微微一笑：“南城能夠在短時間內快速建設完畢，全是他盯著這些石頭的功勞。”

只是，恢覆記憶之後，葉文軒也許偶爾會懊惱，地和方舟當初可以避免的計算失誤……就像齊曉風時常遺憾的那樣。

用餐完畢，許朝暮說：“我吃飽了，先走一步。”

“我也吃飽了！”殷許囫圇吃完了一餐，肚子鼓成了一個小球，還在咂嘴：“好久沒吃到人做的飯菜啦，嗷嗚。”

許朝暮噗嗤一笑：“讓你到處亂跑。”

殷許，殷許，一半是許朝暮，一半是殷遲。

他雖然是九歲小孩的性格和外表，卻比正常成年人都要強得多，而且，在身體壽命到達之前，不會死。

所以，許朝暮並不擔心他。

他平時其實非常忙碌，因為，人間重啟才過了第十年，盡管新世界的起源之地——位於末日基地遺跡旁的南城，已經基本建設完畢，卻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

比如，當初在副本裏的人們，要依照排行榜上的順序，在他們能夠承受的範圍內，一批接一批地覆活。

大半個地球仍然是荒蕪的狀態，他們需要每一個人蘇醒過來，參與其中，重新去探索和建立新的世界。

從某種角度而言，也可以說是覆原。

是的，覆原。

殷遲的“Homeland”，是所有人的精神歸屬和根源。

人們依照著“homeland”之中保存著的，人類在上一個末日之前所積累的所有知識、技術、文化和模型，著手建設著四百萬年後的地球。一點一點地，讓人類的腳步，重新遍布世界。

如今，謝景明在總指揮處主導，而許朝暮則在遺址旁建立了一所學校，以人類的上一個低谷，將它命名為“末日大學”。

覺醒者們在“末日大學”中蘇醒，一邊適應真實世界，一邊學習知識，確定自己在新世界裏的目標和定位，然後四散開來，分往世界各地的人類聚居點，建設新的人間。

————

許朝暮帶著殷許從走向辦公樓的時候，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是徑直向前走。

直到不知何時，身後跟著的殷許悄悄地離開了，不知所蹤。

“許朝暮。”

有人低低地叫住他——

“我等不及了。”

許朝暮微微一楞，停住腳步，回頭看那個倚在樹旁的，面容隱匿在陰影之中的身影。

“你……你……”他楞楞地看著他。

“我等不及了。”殷遲重覆著，神情晦暗，邁開長腿，三兩步走近他。

“我……我……”許朝暮張嘴，口不擇言：“你……怎麽就出來了？”

“呵。”殷遲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唇角：“怕你樂不思蜀。”

“……”許朝暮無語了片刻，擡手扯了扯他的臉頰，露出一抹能讓春風化開的笑容：“原來你可以出來……那怎麽不早點出來呢？”

聽到這樣的話，殷遲的神色松緩了些許：“‘我’沒有出來，只是有一個我在這裏而已。”

許朝暮似懂非懂地點頭：“噢。”

他至今沒弄明白，究竟哪個部分，才是殷遲的整體。

“‘我’還在等你，‘Homeland’還在等你。”殷遲說著，眼裏泛起血絲。他低低嘆了一聲，將他摟進懷裏，頭埋在他頸間，貪婪而眷戀地深吸了口氣。

許朝暮心跳快了些許，他低聲應答：

“嗯……我會盡量……快一點，再快一點。”

殷遲不語，沈沈地點了點頭，離開了片刻，凝視著許朝暮柔化下來的面部輪廓，目光最終忍不住落在他微微抿著的薄唇上。

他稍微湊近了一點。

許朝暮感受到他溫熱的鼻息，輕輕灑在自己臉上。

他合上眼睛，感受到對方更近了，便不自覺地微微啟唇。

接下來，伴著令他無比熟悉的那人的氣息，有什麽柔軟炙熱的東西，壓上了他的唇瓣。

那是一個繾綣而深情的吻。

——在春暖花開，萬物覆蘇的那一天。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結啦！QvQQQQQQQQ

還剩一篇殷遲視角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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