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是從杯子落地的那一刻開始的。

沒有人知道那個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事情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了挽回的餘地。

“嘶——”

好疼！

許朝暮蹲下身，本想撿起地面上散落的玻璃碎片, 卻不經意被劃破了手指。

他擡起右手，楞楞地盯著自己忽然多出一道口子的食指指尖, 蹙了蹙眉。

傷口並沒有滲血, 因為血液在流出的那一瞬間, 就凝結了起來。

與此同時, 一陣細微的碎裂聲，從天頂上傳來。

許朝暮身形一震，猛地擡頭，緊盯著天頂的某處, 瞳孔驟然緊縮，臉色變得慘白。

“發、發生了什麽？”有人迷惑而驚慌地問。

“裂開了！天頂裂開了！”

“天哪！我們該怎麽辦？”

“快去地下！快去地下！快——”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吼。

一陣混亂的響動，從末日基地之中爆發。深藍色羽絨服的研究員們流水一般向著十二座電梯逃竄而去。

許朝暮右手碰了碰耳機, 急切地問：

“Z，怎麽回事？天頂怎麽忽然就裂開了？”

Z的聲音低沈而迅速：“負重問題。外部承壓結構受力分析顯示，在剛才的10秒內，降雪量達到了往日10天內的量。簡而言之，毫無征兆的暴雪，將天頂壓塌了。”

許朝暮怔了一瞬。

天頂……就這麽……被壓塌了？

外面的雪, 究竟厚到了什麽程度？

“來不及了，許哥，我們快點離開這裏！”林旭神色慌張地催促著，拉過許朝暮的手臂就向外跑。

天頂沈重，就這麽塌下來，後果不堪設想。

然後, 失去天頂的庇護，過不了幾分鐘，基地表層的溫度就會降到零下幾十度，可以瞬間把人凍成一根冰柱子。

他們必須立刻轉移到地下！

許朝暮閉了閉眼，咬著牙說：“走。”

他們隨著人流向外跑去。

許朝暮的鞋子被紮實地踩了幾腳，腳趾隱隱作痛。混亂之中，有人轉頭，認出是他，向他道歉。他只無意識地搖了搖頭，一手按住耳機，高聲說：

“Z，把中心廣場上的逃生通道完全打開！電梯以最大速度運行，不用管平穩性。”

Z說：“收到。

逃生通道已全部開啟，電梯速度調整完畢。”

話落的一刻，十二座電梯的運行速度加快了好幾倍。率先進入電梯的研究員們只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電梯門就重新打開。然後，他們被人推搡著，直接擠到了地下。

中心廣場多處下陷——開啟了隱藏多時的逃生通道。

整個基地的表層，變成了一個下漏的篩子，人們慌亂、快速而有序地向下轉移。

許朝暮和林旭也夾在人群之中，沿著逃生通道向下跑。

短暫的一瞬間內，他快速做了決策：

“Z，通知所有人，從電梯和逃生通道分頭疏散，全部到B2層，那裏有冰雪方舟的人正在進行意識覆制，讓他們改成完全上傳，動作快！所有人都不要亂跑，只準去B2層。沒有時間了。現在，我宣布放棄冰雪方舟，所有人都要進入‘Homeland’。”

“冰雪方舟的人也留下嗎？”林旭猶豫地說：“這麽多人……要……怎麽安置？主世界早就飽和了！”

“就這樣安置，主世界飽和，就放到副世界。細節全部交給Z。我們沒有時間了。載入失敗的人……”許朝暮閉了閉眼，低聲說：“將會成為……我們的烈士。”

天頂的裂縫驟然增大。許朝暮聽到，有什麽東西，在通道之外，轟然倒塌了。

大地劇烈震顫。

然後，空氣寂靜了片刻。

許朝暮深吸了一口氣，問：“還有……多少人沒下來？”

Z說：“1425人，生命體征均已消失。基地表層已全部被大雪掩埋。現在，需要封閉所有的地下入口嗎？”

1425.

這並不只是一串冰冷無情的數字。

而是1425條鮮活的生命。

許朝暮雙手握成拳，聲音微微發顫：“封閉。”

他們必須盡可能地保存B1層的溫度，為地下的人爭取更多的時間。

“請不要難過。”Z聽出了他聲線裏不安接近崩潰的情緒，輕聲說：“誰也無法預計這次天頂崩塌事件。你的決策，與我30秒前推演的最佳決策完全一致，現在的局面，已經是最好的狀況。”

“我現在……不想被安慰。”許朝暮咬著牙，幾乎咬碎了牙根：“安理和賈維斯呢？”

林旭說：“他們一直在B2層工作，沒有離開過。”

“確實如此。”Z說。

許朝暮略微松了一口氣。

“那麽，”他聲音壓低了些，隱隱透出一絲肅穆，一絲無奈：

“黑盒方舟，正式起航了。”

倉促之中，沒有任何末日該有的儀式，也沒有許朝暮原計劃之中，投影在高臺中心、給予所有人精神力量的大領袖全息影像。人們狼狽地逃竄到地下，匆忙地戴上接駁器，瞬間完成身體與意識的轉換，就這樣進入“Homeland”。

越是緊迫的時刻，時間給人的感覺就越漫長。

許朝暮和林旭站在透明的玻璃前，看著玻璃之內，一個個研究人員解下制服，戴上接駁器，心率陡然飆升至600。

然後，他們的身體就此宣告死亡，意識則進入了“Homeland”之中，有了另一段未知的生命。

“沒有任何一具□□能捱過末日的大雪，靈魂卻可以。”林旭說。

“……但願如此。”許朝暮垂斂了眼睫，神情難測。

漸漸地，B1層的活人越來越少。隨著地表大雪的滲透，溫度也越來越低。

到了深夜，林旭、賈維斯、安理，也相繼戴上接駁器，向許朝暮告別。

“頭兒，我也走了，祝願你在‘homeland’之中，能夠盡早放飛自我，多笑一笑，並且找個伴侶，體驗一下人生樂事。”安理聳了聳肩：“當然，我總覺得自己是想多了。會有那麽一天嗎？不大可能。”

林旭笑著說：“這種道別時才能說出口的蠢話，出現得未免也太早了吧？登上黑盒方舟之後，我們會在控制中樞集合，還得共事很長一段時間呢，直到‘homeland’內部穩定下來。”

賈維斯肌肉賁起的手臂忽然擡起，食指推了推細邊眼鏡，用略帶著境外口音的腔調說：“能否順利匯合，還不一定呢。按照概率，我們之中會有人載入失敗，止步‘Homeland’之外，大腦經受神經反射帶來的極度寒冷而死。就像往常那些在實驗中錄入失敗的人一樣。”

他說話的時候，向來不習慣避諱死亡。

在意識錄入過程中死去的人，不知為何，大腦會感到極度寒冷，最後屍體也會呈現因凍僵而死的青紫色。

許朝暮勾唇，淡淡一笑：“那麽，祝願我們還能再見。”

安理拍了拍許朝暮的肩膀，露出一抹奇異的笑容。

——於是，最後，他們的身體也倒下了。

許朝暮調整好主腦參數，關閉了該關閉的電源，孤身站在空曠的末日基地B1層中心。

他看著周圍層層疊疊的昔日同伴的軀體，輕輕嘆了口氣。

“你為什麽又在嘆氣？”Z低聲在他耳邊，仿佛蠱惑一般：“進入我的主腦之中，躲過這場末日的大雪，永遠——活著，難道不好嗎？”

許朝暮勾了勾唇，有些吃力地挪開另一個人的身體，把他推到地上，自己躺到金屬床上，戴上了接駁器，安靜地把雙手疊放在身前：

“我總是希望，能夠重新感受到春天。”

他合上眼，輕聲說：“可以開始了，Z。”

“那麽，”Z溫柔地低語：“許朝暮，祝你有個好夢。”

許朝暮笑了笑，低低地說：“你確實是……十分迷人的產品，即使一開始就遭到所有人的反對，他們禁止我消耗太多的資源來推進這個項目。可是，我從不後悔，讓你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Z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許朝暮再次提醒它：“開始吧，Z。”

“……”

————

“冷……好冷……”

進程開始的時候，不知怎麽的，許朝暮居然開始發抖。

他眼前出現了彩色的幻覺。

冰冷精密的金屬器械，化成了沈重而綿密的鐵水，一點一點朝他包裹過來，封閉了他的呼吸，他的感官，將他窒息和淹沒。

“為什麽會這麽冷？其他人……有這麽痛苦嗎？”

他喘著氣，有些無助地低聲問Z。

其他人，當然不會有這麽痛苦。

他不該問的。

許朝暮隱約記得，上一個在上傳意識時表現得十分痛苦的那個人，由於載入失敗，身死魂銷，只留下一具青紫的屍體。

Z沈默著。

它不會告訴他，所剩餘的電量，只是恰好而已。

而其中被忽然卷入的大量無意義進程侵占，能量消耗更大了。

不出意外，他會死在這裏。

“進入‘homeland’之前，我是不是會死在這裏？”許朝暮卻似乎早就察覺了什麽，喃喃著說：“是誰……幹的？還是……只是我……倒黴而已……”他並不認為，會有人刻意這麽做。

漆黑的瞳孔，逐漸散了焦距。他眼前模糊一片，什麽也看不清。

“親愛的，閉上眼，什麽都不要想。”Z的聲音很沈，卻仍然溫柔地低聲呢喃著，“交給我。”

“可是，我好冷。”許朝暮渾身顫抖，嘴唇發白。

他覺得自己被塞進了冰窖裏，極寒的冰塊貼著他，整個從指甲縫鉆入他的皮肉、骨髓裏，一點點侵占他的骨骼，奪走他身體的熱量。

“乖，交給我……”Z輕輕地說。

“我……”許朝暮嘴唇顫動著，逐漸說不出話來。

他感覺到了，死亡正緊貼著自己。

從指尖開始，到掌心，手臂，肩膀……他的身軀一點點地麻木了，在意識消散之前，極度的寒冷，居然化成了一種奇怪的滾燙，他仿佛不再置身冰窖，而是落入高溫熔爐之中，在其中沸騰，汽化，飄散在半空中。

“親愛的，交給我。”Z重覆著，嗓音一點點染上笑意。

在笑……什麽呢……

許朝暮瞳孔渙散的前一刻，所有的神經末梢忽然安靜下來。

他終於，重新感覺到了冷。

再然後，有什麽東西近了，將他溫柔地一點點包裹、纏繞起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從冰冷的雪底，落入了某個溫暖的懷抱。

【進度：100%】

【載入完畢。】

【——親愛的，歡迎來到Homeland。】

【——請記住，此後，它將永遠屬於你。】

【——你也永遠屬於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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