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朝暮踏上覆雪的臺階, 忍不住跺了跺腳，低頭朝手心呼了一口熱氣。

溫熱氣息轉瞬間液化結冰，變成了一層細細的白色冰霜, 降落在他掌心。

他穿著白色高領羊絨衫，外套一件厚厚的羽絨服。羽絨服是基地的制服, 內部有制熱系統, 源源不斷地向外輸送著暖氣, 卻仍然抵不過外界的嚴寒。只要他出了研究基地, 不到一小時，整個人就會被凍成一根冰棍。

所以，他只能在這裏站上一會兒，就必須得回去。

“你怎麽了？”

一個低沈磁性的男聲在他耳邊響起。

許朝暮耳朵裏戴著無線耳機, 聲音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他彎唇，清了清嗓子, 認真回答：

“沒什麽，只是忽然想起來，很久以前的我居然會喜歡雪，喜歡這種一望無際的白。”

許朝暮是個南方人，前半生都沒有見過真雪。在大雪剛剛降臨的時候，總喜歡在雪後登上高高的樓頂, 倚著欄桿，俯瞰大雪覆蓋的白色城市，看平日裏熱鬧繁忙的街區，變得安詳而寧靜。

他曾經很愛雪。

不過現在，白色成了所有人的噩夢。他也不例外。

因為大雪永無止盡地降下，一點點覆蓋了天地。土壤冷凍, 流水成冰，道路凝結。每天被凍死在家中的人不計其數。全世界的人們仿佛一夜之間退化成幾百萬年前的猿人，不得不結伴向著赤道地區遷徙。

可是最終，就連赤道地區，也變成了極寒之地。

這是一個大雪覆蓋的白色末日。

“白色不好嗎？”耳機裏的男聲好奇地詢問著，聲線迷人而微啞。

它並不真正理解這些，卻識別出了男人語氣中的遺憾。

許朝暮笑了笑，解釋道：“也不是不好，只是和最可怕的情況關聯在了一起。人們看到白色，就會想起一系列不好的東西，比如饑餓，比如死亡。”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聊天一般提起：“你現在的語音語調，掌握得非常好，說起話來流暢而自然。如果放在三年前的人類城市，一定能成為一個十分迷人的產品，會被很多人愛上。”

“謝謝你的誇獎。”耳機裏的男聲高興地說，並且回應了他的讚美：“你也是一位十分迷人的先生，一定會被很多我愛上。”

猝不及防。

許朝暮輕咳一聲：“這個用法需要糾正一下，‘我’是一個人稱代詞，不能用‘很多’來形容。”他臉上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如果不是“它”總會犯一些奇怪的小錯誤，許朝暮幾乎要以為，自己其實是在和人類對話。

現在與他說話的這個AI助手，最初只不過是他所負責的大系統“Homeland（家園）”的副產物，卻多次刷新了圖靈測試的標準，被不知情者誤認為是一個真正的人類。如果不是人們面臨著末日，一定會非常重視它的存在，甚至載入史書也不為過。

而現在，他們甚至無心為它取一個名字，暫且只將它稱為Z。

“……好吧。”Z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悶悶不樂的。

許朝暮微微一笑，並不在意這段小插曲。

他向著臺階下的遠方眺望。

不常見的連續晴天，讓小半個灰色天空露了出來，他的視線落在一望無際的雪原深處，看到那裏的天際露出一抹橘紅色的光芒，染紅了繚繞的雲霧和純凈的雪原。

太陽，快要落山了。

“那麽，在大雪降臨之前，這裏是什麽樣呢？”沈默片刻，耳機裏的男聲問。

還會主動尋找話題了，真是越來越聰明了。

“嗯……”許朝暮搜索著腦海裏恍若隔世的記憶，尋找著恰當的措辭：“這裏……是熱帶地區，大雪降臨之前，應該有陽光、海岸、沙灘、椰棕林，還有螃蟹、魚蝦和海鳥，許許多多穿著泳衣沖浪游泳的游客，還有航行的船……”

“椰棕林？”Z抓住了一個他沒有聽說過的詞，“那是什麽？”

許朝暮頓了頓。

他很少被這個AI詢問類似的問題。

按理來說，世界上全部的知識、圖像、模型、技巧，都已經載入大系統的儲存區之中，Z所知道的東西，超越了所有人，應該不可能會有這種定義性的問題想要問他。

不過，很快，他就想起了答案。

很久以前，在大雪於南北回歸線之外短暫停止行進的時候，人類一廂情願地認為末日已經結束了，各種項目經費大幅削減，許多計劃不得不腰斬。許朝暮所負責的大系統“Homeland（家園）”也不例外。

為了騰出一點儲存空間，許朝暮果斷地刪除了當時仍存於世的熱帶地理數據。後來大雪重新逼近，經費恢覆，他們又搶險一般，重新載入了一部分新的數據。但更早期的那些數據，已經不可挽回地永遠缺失了。

也許還有其它的缺損……但他想不起來了。

畢竟，那些東西並不重要。

大系統的存在，並不是為了保存那些再普通不過的名詞或者知識。

溫暖的橘色光芒，灑落在許朝暮清俊而冷冽的側臉。

他臉上的神情變得有幾分模糊：

“如果有一天，這裏能夠再次生長出椰棕林，我就帶你去看看。”

Z說：“我希望那一天能夠到來。”

許朝暮垂斂了眼睫，輕吐出一口熱氣，低聲說：

“我也……希望如此。”

可是，會有那麽一天嗎？

他其實，並不確信。

畢竟，在這個時代，心中充滿希望的人，早已因絕望而死了。

餘下的那些人類，信仰的並不是虛無縹緲的希望。

——而是他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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