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揚在草稿紙上, 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

餐廳裏，四只腦袋圍在一起，好奇地盯著它看。

“這是什麽？”葉小柔眼睛盯著那道蜿蜒崎嶇的奇異線條, 忍不住問道。

“我還沒有畫完。”許揚說著，又畫了另一個圈, 與剛才的圓圈等大、相交, 然後又在這兩個圈的旁邊, 畫了一群挨著的小圓。

“難道是……異形蛋糕？今天有人過生日？”

齊曉風從醫院副本裏回來之後, 外表恢覆了十幾歲的樣子，卻變得沈默許多，此刻卻是也被挑起了興趣，忍不住出聲猜測, 一邊左右觀察著，看有沒有人露出被揭發後的心虛表情。

——沒人有他意料之中的反應。

好像猜錯了的樣子……

葉文軒沈吟片刻，推了推金邊眼鏡：“很抽象, 像是在海底不停向上冒的氣泡……難道是下一個副本的所在地？你已經提前預知了下一個副本的內容？”

殷遲看著許揚僵硬了一瞬的動作，眼眸含笑，體貼地沒有出聲向著更離譜的方向猜。

“怎麽可能？”許揚緩慢地搖頭，一一否定他們的猜測，然後用一個更大、也更崎嶇的圓，籠罩住了剛才的一群小圓。

畫完後, 他放下筆，滿意點頭：“好了。”

幾人湊上前去看，看出一臉的問號。

葉小柔瞪大眼睛，迷茫地望著許揚，等待他的解釋。

“是，示意圖？”葉文軒忽然反應過來。

畢竟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他們就必須要主動進入副本了，平日裏，他所了解的許揚可不會在這種緊要關頭，開一些奇怪的玩笑。

“嗯。”許揚點了點頭，看了幾人一眼，筆尖一轉，用筆帽點著剛才畫出的許多圓，解說道：

“這裏，第一個大圓，是我們所在的現實世界；相交的另一個大圓，是棋盤方舟副本所在的那個世界。這兩個世界發生過融合，因此畫成相交的模樣。而其他的小圓，是其他我們或者去過，或者沒有去過的副本……”

葉文軒鏡片後的眼眸微微瞇起：“在你的示意圖裏，表示副本的圓，要小很多。”

“是的。”許揚說，“因為我能感覺到，大多數副本是有邊界的。”

他看向葉小柔：“我經歷的第一個副本，是一節車廂，你當時也在那裏，車窗外什麽也沒有，列車的頭尾兩端相互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鬼打墻似的環形空間。這看似詭奇，其實還可以有另一種解釋，那就是——它很小，小到沒有足夠的空間兜其他圈子。”

葉小柔點了點頭：“確實是這樣，超出車窗的東西都被瞬間撕碎了……”她想起散在窗外的那半只紅燈籠，和那個跳出車窗外粉身碎骨的女人，輕吸了口涼氣。

許揚接著說：“第二個副本，在奧克斯的迷宮裏，我、殷遲和齊曉風都在，最後關頭，殷遲動用了他的……”他看了殷遲一眼，思考著措辭，“技能，吞噬了BOSS塔爾塔洛斯。技能結束後呈現的虛空，與第一個副本的車廂外部無異。”

殷遲無辜地攤了攤手：“嗯……我該說抱歉嗎？動作是太大了。”

許揚含笑睨了他一眼。

“至於我們三人剛剛脫離的醫院副本——這一次，我沖破過那層邊界。”

他閉了閉眼，回想起那段讓他毛骨悚然的經歷：“由於系統暫時無法判定是否完成了任務，我分化成了死和未死狀態下的兩個我，死亡狀態下的我逸散到空氣中，眼看著另一個自己再次死去。然後，就是在這一瞬間，我沖破了副本的屏障，到達了——”

他擡手，在所有的圈外，又畫了個大圈，勾了勾唇角，在大圈裏寫下一個小字“核”。

殷遲挑了挑眉。

齊曉風的身形，微微一僵。

許揚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常，停住了動作，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

齊曉風與他對上視線，身軀緊繃了片刻，又放松下來：“看我幹什麽？”

許揚搖了搖頭，低聲問：“我剛才的話，有哪裏不對嗎？”

“……”齊曉風的嘴角逐漸向下，“不，我只是很好奇，既然你知道自己只是分化出來的兩人中的一個，怎麽還能篤定自己仍然是‘許揚’，而不是早已成為了另外一個人呢？說不定真正的你已經死了，現在正說話的，只是一個承載了所有記憶的替身和傀儡而已……”

他的聲音越來越沈。

葉小柔楞楞地轉過頭，望著齊曉風：“餵，齊曉風，你今天到底怎麽了？能說點人話嗎？”

少年抿緊唇，低下頭，不說話。

“這個問題……令你感到很糾結嗎？”許揚看著他茂密的發頂，偏頭思索了一會兒，才開口：“在我看來，活著本身是一件幸運的事，無論是我活著，還是‘我’接替了‘我’活著……都無所謂。”他想了想，繼續說，“……有所感受，即是存在。”

其實在此之前，許揚並未深思過這個問題。

對他而言，很多小的細枝末節，是可以舍棄的。生死抉擇之下，如果能夠活著，他不會介意自己身份的正當性。

齊曉風聞言，身軀一震，頭不自覺地擡起一些。

卻仍然不想開口的樣子。

許揚見他情緒好轉，勾了勾唇角，繼續自己剛才的話題。

他拿起一支紅色的水筆，在大圈的外圍，打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大家的註意力很快又被吸引過去。

葉小柔：“哎？這外面還有東西嗎？”

“嗯。”許揚點頭，想起記憶中【核】深處傳來的對話聲，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細細的筆桿。他在圓圈之中畫了一條扭曲纏繞、不斷回環的線：“如果說，我們不停地通關副本，只是在這個大圈內的小圓圈裏來回移動……”

漸漸地，他垂斂了目光，神情變得凝肅，笑意盡失：

“那麽現在，我們需要從這裏，突破到這裏——”

修長細白的手指松松握著紅筆，以中間的黑色圓圈為起點，劃出一條筆直而淩厲的線，刺穿了一個個圓周，抵達了所有圓的最外圍——那個巨大的紅色問號。

“嗯？”葉文軒感興趣地擡起眼，“有意思。”

齊曉風看著那個問號，眼裏流露出一抹奇異的神采。

“我也這麽認為。”許揚勾唇，擡眼看向葉文軒身後，目光拉遠，越過了窗外層層疊疊的水霧。

雲霧繚繞之中，隱隱約約可見一個高聳的金色尖頂。

那是光華酒店的所在。

“林旭啊林旭，真是抱歉呢。即使失去記憶，即使一無所有，即使再給我一千次重新選擇的機會——我也依然會做同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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