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最近過得挺滋潤的……”

腔調略微怪異的男性嗓音在他前方響起。

“我好得很。”許揚冷聲說。

“……你確定？”那人說。

“不然呢？”他挑眉，略帶諷刺地說，“你想聽到什麽回答，我可以念給你聽？”

此時此刻，許揚正坐在一張椅子上，雙眼被黑色的眼罩遮蔽，看不到面前人的長相。

那人卻能夠觀察分析他的一舉一動。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審訊。

就在剛才，他從大街上找了一輛只有輕微變形的轎車，從堵塞的公路，直接開上人行道，一路開到了光華酒店。

沿途都是空無一人的街景，仿佛整個世界上的人都憑空蒸發了似的，交通、商業，全部停擺了。

許揚出副本後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在光華酒店門口，穿著一身黑色保安制服，神色緊張戒備，見到他時還嚇了一跳，仿佛不敢相信，自己還能見到外面的活人。

不過，下一秒，就帶著人把他圍了起來，押進了酒店。

“說實話，我和林旭都沒想到，你打開了那個紅包，還能趕來這裏。”

“抱歉讓你們感到意外了。”許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還是一樣的牙尖嘴利。”那人嘖了一聲，似乎搖了搖頭，“來做一個例行的心理測試吧……接駁器。”

身後兩側的不遠處，有兩道匆忙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下一秒，許揚感到一個厚重的頭盔架上了自己的腦門。

冰涼刺骨的金屬觸感，猛地貼上他額際。

——來了。

就是它。

他記得，這個所謂的心理測試，在他印象裏總是只持續了十分鐘，可是，每次從酒店離開的時候，卻都已經接近傍晚。

他非常排斥這種感覺。

受蒙蔽，受欺騙，永遠無法得知真相的感覺。

接駁器接通之後，許揚的視網膜神經接入網絡，眼前浮現出一片空曠的封閉空間。

白色的網格線布滿了地面和天花板，延伸到空間的盡頭，整齊而序列化，給人一種壓抑而呆板的感受。

一個顯示著測試題目的半透明面板浮現在他面前。

【1. 我最近時常感覺頭痛。】

【是/否】

【2. 我最近感覺神經過敏，心中不踏實。】

【是/否】

【3. 頭腦中有時有不必要的想法或字句盤旋。】

【是/否】

【4. 我最近有時頭暈，或是會暈倒。】

【是/否】

【5. 我對異性的興趣減退。】

【是/否】

許揚永遠記得這套心理測試的前十道題目。

因為，每個月，他都必須強制做一次測試。

三年之間，他已經把這前十道題，反反覆覆做了三十六遍。

額角的金屬貼片開始變得熱燙，他感覺自己的思維由渙散變得越來越專註，仿佛被簡單而熟悉的題目吸進去一般，沈浸在順暢答題的奇異感受之中。

奇怪的是，這一次，他心裏同時湧起了一股沒來由的憤怒和焦躁。

似乎在抵抗那種放縱一般的奇怪享受。

“許揚。”

低沈磁性的熟悉嗓音，直接在他耳邊響起。

他沒有立刻反應過來，仍然沈浸在那種舒適而糾結的感受中。

“許揚。”

……誰在叫他？

許揚答題的動作頓了頓。

“許揚……照舊答題。”

這是……殷遲的聲音。

他怎麽會在這時候和他說話？

“……保持清醒，不要選擇正確的選項。”

許揚意識清明了片刻，看著眼前的題目，鬼使神差地照他所說，選了個並不符合他情況的選項。

【5. 我對異性的興趣減退。】

【否】

然後，他感覺腦子似乎被清水疏通一般，那種混沌而愉悅的感覺，頃刻間消失殆盡。

他似乎又能夠思考了。

“三分鐘後，我會給你一個提示，你馬上站起來，甩掉接駁器，跳出窗外。”

殷遲的聲音再次傳來，低低的，絮絮的。

窗外……這裏是幾樓來著？

好像，是五十五樓。

“不要暴露，現在我的聲音只有你能聽到。”殷遲繼續說。

許揚沒有回話，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殷遲能不能發現他這個微小的動作。

“狀態怎麽樣了？”許揚聽到審訊他的人問道。

“可以開始了。”另一個人說。

額角的貼片越發熱燙，幾乎要烙進他的皮肉裏。

許揚發現，他眼前的場景忽然變了。

從那個單調而枯燥的網格空間，忽然轉移到另一個他所熟悉的場景。

那是他還在巨信公司工作時，一個裝修成冷白色系的項目工作室。

人來人往，男男女女，路過的每個人都笑著和他打招呼。

他們先是叫他的名字，然後問他……

問他什麽？他聽不清。

“……”

“許揚……在哪？”

“在哪？許揚。”

“在哪？”

他聽清了。

對，就是這個問題。

他要怎麽回答呢？

“在哪？”

“許揚……在哪？”

“在哪？許揚。”

他看著一張張熟悉的、笑容滿面的、來回在他眼前移動的面容，只覺得這個場景越發魔幻。

焦躁、不安、憤怒、排斥。

無法掙脫。

“現在，動手，馬上離開。”殷遲沈聲說。

許揚一驚，瞬間清醒過來。

他在一秒鐘內冷靜下來，瞬間記住了方才所見的每一個畫面，雙手驟然舉起，扯掉了接駁器和眼罩。

光線猛地照射進他眼裏。

他環視一眼，發現自己處在光華酒店某個豪華套房的其中一個臥室，正坐在一張鑲金的椅子上，面對著一張空無一人的巨大辦公桌，旁邊散落著斷掉的接駁器。

“還要問什麽問題……”他聽到有人在門外低聲對話，是三年來一直審訊他的那個聲音。

對話被咿咿嗚嗚的刺耳警報聲打斷。

“怎麽回事？”

“接駁器斷開了！許揚！”

匆忙的腳步聲雜亂而來。

許揚向四周掃了一眼，記住這個臥室的擺設，然後立刻翻身出了窗戶。

剛才，殷遲要他跳窗。

……五十五樓。

他冷靜地跨坐在窗臺，低頭俯瞰著大半個城市的景象，又一回頭，看到兩個男人破開臥室的門走了進來。

一個，是他過往的死對頭林旭。

另一個，是那個經常審訊他的男人。

林旭留了及肩的中長發，向後梳成馬尾，一雙細長、犀利的眼眸冷冷地和許揚對視起來。

他身邊的那個男人，許揚只聽過他的聲音，從來沒有見過他的長相。

他一頭挑染的金發，塊頭很大，顯然時常鍛煉，肌肉誇張地隆起，幾乎要撐破薄薄的外衫，鼻梁上卻撐著一副偽裝斯文的細框眼鏡。

“想自殺？”林旭嘲諷地笑了。

“你的腦子可不能夠摔壞。”金發肌肉男也笑了。

他從腰側的槍匣裏，拿出了一把槍，上了膛。

許揚眼睛微微瞇起，判斷著眼前的形勢。

跳，還是不跳？

離開了接駁器，他無法再收到殷遲的提示。

眼前卻是進退兩難的窘境。

五十五樓……也許，下落的過程中，他可以想辦法抓住下一層的窗沿。

也可能直接掉落到地面上摔死。

生存和自由……非得選一個不可嗎？

他都想要。

許揚沒有猶豫太久，翻身跳了下去。

因為，他看到金發男忽然露出一抹笑容，朝他晃了晃手/槍，然後，扣下了扳機。

砰——

許揚躲過了子彈，卻掉出了窗外。

下落的過程中，他思索著要怎麽想辦法緊貼墻面。

毫無預兆地，沈悶的巨大轟鳴聲響起，好像有人拉開了某道裂縫，一輛直升機從他頭頂憑空出現。

一道長鞭甩下，精準地卷住他的腰，將他猛地向上一拽——

許揚只覺得腰快要斷掉了。

不一會兒，卻是安全被甩到了直升機上。

他揉了揉太陽穴，看了看周圍的景象。

一個拿著長鞭的爽朗女人，腦後豎著高高的馬尾，正沖他咧嘴笑。

駕駛座上，是一個年輕的黑發少年，戴著耳麥和護目鏡，朝他點了點頭。

許揚說了聲謝謝，然後發現自己的聲音完全被淹沒在直升機的轟鳴聲中。

爽朗女人遞給他一個耳麥，示意他戴上。

許揚揉揉耳朵，戴上耳麥，嘈雜的轟鳴聲終於被隔絕在外。

“謝謝。”

這種被營救的感覺，讓他分外不適應。

以往，他從來沒有這樣的經歷。

少年說：“不用客氣！殷遲讓我們來救你，說你會是個很好的隊友。”

他輕咳一聲，悄悄隱瞞掉了殷遲笑瞇瞇的後半句話——

“正好彌補你們姐弟倆某個部位不夠用的缺陷。”

爽朗女人瞇著眼睛，欣賞地打量著許揚：“小帥哥，有女朋友了嗎？我可以……那啥，可以把姑娘介紹給你。”

許揚微笑，直接道：“謝謝，不用了，我是個gay。”

“你的膽子挺大的，窗外什麽也看不到，也敢跳出來。”少年吹了個口哨：“我叫齊曉風，是個會開飛機的直男。”

爽朗女人指了指自己：“我，齊曉雨，齊風他姐，使鞭子的。”

“我叫許揚。”許揚頓了頓，問出口來：“你們剛剛……是怎麽出現在窗外的？”

他記得，窗外空空如也，可沒有空間能藏著這樣一輛轟鳴的巨大直升機。

姐弟倆對視了一眼。

齊曉雨說：“你已經經歷過第一個副本了，對嗎？”

許揚點了點頭。

“那應該能夠至少獲得一項特殊能力。”

許揚仔細回想著，自己的特殊能力，好像叫做“物品欄”……

東西會偷偷溜走的……物品欄？

不過，他還剩下一個額外獎勵紅包沒有開啟。

不如待會打開來看看好了。

齊曉雨說：“好了，打住！你不用告訴我們你的能力是什麽，以後也不要輕易告訴別人……當然，你願意加入我們除外。”

齊曉風期待地問：“所以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許揚沒有直接回答，“殷遲呢？”

齊曉風頓時變得有些吞吞吐吐：“不知道啊，大概還在副本裏吧。”

齊曉雨直接道：“其實，我們和他是在副本裏認識的，後來還沒有見過面……”

許揚蹙了蹙眉：“你們是第幾次進入副本？”

“當然是一次啊，就在剛才。副本今天才開啟呢。”

“所有的副本……是同時開啟的嗎？”許揚垂目，沈思著。

既然如此，殷遲和他明明進入了同一個副本，姐弟倆又怎麽會在副本裏認識了殷遲？

“對。詳細的咱們回公會，讓會長和你說吧。”齊曉雨咧嘴一笑。

聽到“公會”這個字眼，許揚眼眸微微瞇起，按下心中的疑惑，點頭答應。

——紅包副本才開啟不久，短時間內就已經出現了小有規模的穩固公會。

許揚覺得，一直以來，一定有什麽信息，被自己遺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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