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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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伏逃(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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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王仲火將二人安置在巷北的一間木屋內。屋子雖然簡陋,但還算幹凈,陳設也齊全,屋頂四壁尚且完好,總算不必擔心刮風落雨。待將二人安置妥當,王仲火便只身出門去,約摸一個時辰後又回來。返時還捎帶來清水與食物,以及兩身幹凈的衣裳。

曲紅綃曉得他特意幫忙置辦物什,自是感激。

“多謝。”紅綃道了聲謝,卻見此人目不轉睛地瞧著榻上尚在昏睡的衛璃攸,不知在琢磨什麽。

盡管受他搭救,她仍對王仲火存了份戒備。紅綃站起身往外挪動步子,有意將他的視線阻隔開。

“我要為我家主人換身衣裳,還請閣下回避。”

王仲火似乎也從她眼中看出了戒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往後退後幾步,局促地摸了摸後腦勺:“我我這就、這就出去。”離開時又回頭囑咐道:“我在隔壁那、那間屋裏。姑娘若有——有吩咐,盡管來找我。”

等屋中再無其他人,紅綃才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她不想以過多惡意揣測旁人,可眼前境況並不允許她再疏忽。

她提著腳步走到門前,確認門已關嚴,才著手為衛璃攸更換衣物。她輕輕擦拭對方的臉,小心地避開臉上的腫痕,怕弄痛對方。等褪下破損的衣物,瞧見衛璃攸身上的淤青與擦傷,又險些落下眼淚。她擡起手背擦過眼角,即使無人目睹,她也不願放任脆弱蔓延。

等將一切打理妥善,紅綃又如同過往許多日夜裏那般守在床榻邊,等待著衛璃攸醒來。她身上也受了些傷,可身體的疼痛這時顯得格外無足輕重,似乎不值得她的絲毫掛懷。

屋裏只有一盞燭燈亮著光,令四周顯得有些昏暗。紅燭燃火,淌下血淚,再將淚滴堆砌成猙獰怪異的形狀,凝結在銹跡斑斑的燈臺上。

她怕錯過衛璃攸醒來,不肯放任自己睡去,想強打起精神多撐一會兒。可意識並不如預想中的安靜乖巧——近日種種遭遇,無一不在腦中回溯。加之疲憊如山覆頂,再是嚴防死守,終抵不過積壓已久的悲苦自四面八方湧來。於是眼睛也不再負隅頑抗,淚水暴雨般墜下,沾濕了衣衫袖口。

她哭得極其克制,大多時候只在流淚,實在忍不住時才會低聲抽泣。

她登時意識到這淒涼的始源,也早該明白有些矛盾是無從開解的——離了崟王府的四面高墻,她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安身之處。曾經困縛住衛璃攸的鐵籠,也正是庇護她的城池。而她又與自己不一樣,從未在泥溝間滾爬,也承受不住一朝自雲端跌落地下。

衛璃攸醒來已是傍晚,自然也錯過了紅綃的眼淚。

“紅綃、紅綃!”衛璃攸口中喚著她的名字,似乎剛從噩夢中驚醒。她睜大的眼睛裏含著淚花,神色惶恐地拽住紅綃的手。

紅綃急忙回握住她的手:“別怕,我在這裏。”

“你可有被傷到?我們現在何處?方才那群惡人可有為難你?他們是不是還在周圍?”衛璃攸慌亂顫抖的聲音裏染著哭腔。

面對著對方一連串發問,紅綃面上保持著從容:“別怕,我們沒事了。此處十分安全,你先莫要慌張。”

“可是之前那些人——”衛璃攸說了一半忽然咳了起來,紅綃立刻將手邊早已備好的清水取來給她服下。

“之前的事已經過去了,你先莫要去想。”紅綃輕輕撫著她的背,說道:“我會同你解釋事情始末,眼下你須好生休息,我才能安心。”

衛璃攸飲下水,稍稍鎮定下來,卻仍覺得頭腦昏脹,頭疼得幾欲裂開。猶記得之前的危險境遇,她心有尚有餘悸。可眼下紅綃卻表現得格外淡定從然,好似無事發生,才更令人生疑。

“你什麽都不同我說,又叫我如何安心?”衛璃攸執拗地看著紅綃的眼睛。

紅綃知道自己若不說些什麽,對方不會善罷甘休。無可奈何下,只好挑著重點,將王仲火如何將她們救下告知於她。至於其中的細枝末節、自己所思所慮,大多略去,也怕惹人多慮。

“你是說三年前我們救下的那個小結巴,便是這王仲火?”衛璃攸不禁感慨:“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我也是瞧見他頭上那塊疤,加上他說話時有些口吃,才聯想起當初遇見的那人。”

“幸虧你記得此人。”

紅綃笑道:“是多虧我們郡主薩心腸,若非當初曾施恩於他,此人也未必願意相助。”

“我還記得,當初你明裏暗裏地說我多管閑事。”

“是我當日目光短淺,郡主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小人失言。”

衛璃攸被她逗笑了:“都這種時候了,你還取笑我。”

紅綃一直將話題往別處引,是想讓衛璃攸暫時放下煩惱。豈料對方表情才剛緩和一些,又皺起眉頭,憂心忡忡地說道:“也不知這王仲火是否信得過,若說他單純只為報恩,也不能全信。可即便得他相助,我們能躲得過一時,終究還困在城中,之後不知該如何是好......”

“等明天天亮,我再去求那王仲火幫忙。之前聽其旁人與他交談,此人似乎有些門道,說不定能有辦法送我們出城,大不了再給他些錢財。”可離開洛殷之後又該何去何從,紅綃也沒了主意。衛璃攸曾說過想去越臨城投奔她的老師江大人。但越臨城離洛殷城有千裏之遙,此間長途勞頓,也不知衛璃攸該如何能夠撐得住。這些擔憂,紅綃未曾與衛璃攸言說,怕說出來只會給她多添煩悶。

聽紅綃說起錢財之事,衛璃攸目光又是一沈。紅綃曉得她在煩惱什麽,說道:“你且放心,我事先將銀錢分放在幾處,那些人雖搶去一些,但還剩下許多。單說葉公子先前給我們的金葉子,就好端端藏在身上呢。”

誰知解釋過後,衛璃攸仍沈默不言。以為她是不信自己,紅綃忙從腰間取出錢袋在她眼前晃了晃。衛璃攸這才朝她笑了下,笑容卻十分勉強。她柔聲詢問對方究竟怎麽了,衛璃攸只答是有些疲乏,自己並無大礙。

“你也許久未曾進食,先吃些東西。”紅綃將王仲火帶來的蔬餅掰成小塊餵衛璃攸吃下。

民間食物自然不可以與王府相提並論。就以這蔬餅為例,王府裏用的小麥與時蔬。可細糧油鹽在民間並非日常可用,因此民間大多只能用雜糧混著野菜烹制。

“可還吃得慣?”紅綃問道。

“自然吃得慣。”

衛璃攸原本饑腸轆轆,按說不該挑剔。可剛吃下兩口,便覺得這食物口感粗糲,又沒有半點滋味,實在難以下咽。可又擔心紅綃覺得她嬌氣無用,便勉強自己面不改色地吞咽下去,幾口吃下來喉嚨被噎得發疼,趕忙喝了口水將食物吞下。

曲紅綃眼看她越吃越慢,每次下咽都會不經意地蹙動眉頭,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憐惜:“若實在吃不下,也不必勉強。明日我再去囑咐王仲火,看能不能尋些別的吃食。”

“你何時見我吃不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吃東西向來細嚼慢咽。”衛璃攸見她只顧著餵自己吃,說道:“你不要光顧著我,自己也要吃些東西才行。我有手有腳的,自己會吃。”

“我之前已經吃過了。”紅綃道。

衛璃攸不等紅綃再把餅掰碎了餵她,奪過對方手中的餅掰掉一半塞回去,自己則捧著另一半大口吃了起來。

她本是想表現出自己並非嬌生慣養,也不必事事須要紅綃照料。可吃得太急,反把自己嗆到,伏在榻邊嘔了些許,急得紅綃連忙為她送水順氣,又起身收拾了一陣。

等曲紅綃忙完回過頭來,卻見衛璃攸呆坐在床上,正默默流淚。

她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湊過去問道:“這是怎麽了?可是哪裏覺得不適?”

衛璃攸兀自出神,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落下眼淚。她抹了抹淚水,呆望著紅綃半晌沒有言語。

眼看曲紅綃也快急紅了眼,衛璃攸才哽咽著開口言道:“這一路盡是你照顧我、護著我,我卻一點忙也幫不上,還總令你受累。”說著越發覺得愧對紅綃,又忍不住落下淚來:“我方才就發覺你眼眶有些發紅,恐怕你先前曾哭過,卻不肯讓我曉得。或許也是覺得我沒用,即使遇見難處,同我說也無濟於事,寧願自己傷心。”

紅綃未曾想她竟是因這些事傷心落淚,邊替她擦拭眼淚,邊安慰道:“我哪裏是故意不同你說,還不是因你遲遲不醒,才惹我擔憂落淚。等你醒過來,眼淚都幹了,便也忘了同你說起這事。”

衛璃攸以為她說這些不過是在安慰自己,咬著唇低頭不語。

“唉,”紅綃見她這副愧疚模樣,嘆了口氣,說道:“郡主既然如此內疚,可要趕快養好身子,日後才能好生回報我,到時候還得天天替我鋪床暖被、端茶送水。”又故作玄虛地說道:“再說,郡主眼下也十分有用。”

見衛璃攸不明就裏地看向她,紅綃突然湊過去在她唇邊啄了一口,笑道:“哭得梨花帶雨,秀色可餐。”

衛璃攸被她此舉惹得面紅耳赤,嗔怪道:“明知我內疚傷心,你卻還來——”原是想說“調戲”二字,又覺得這麽說似乎輸了氣勢,倒顯得自己像個小媳婦兒似的。一時間羞惱得說不出話來,這時瞥見紅綃正抿唇笑著,心中郁結不禁消減些許。

兩人說話間夜幕漸深,困倦亦濃。

“想必你也累了,早些歇息罷。”紅綃勸她就寢,自己卻只批了件外衣倚在床邊,似乎不打算與她同榻而眠。

衛璃攸瞧著她眼中血絲,心中十分心疼,往床榻裏頭挪了挪身子:“你也上來同我一起睡。”

紅綃道:“這裏比不上棲雲閣,我怕擠著你。我在一旁靠著也能睡。”

衛璃攸扯著她的衣角不肯松手:“你不在旁邊挨著我,我睡不踏實。”

“又說什麽傻話。”紅綃苦笑著,褪去鞋襪與外衫躺了上去。衛璃攸連忙伸手摟住她的腰,偎在她身邊,不多時已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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