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弦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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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翠縷辭世後,崟王自念有愧,想起伊人昔日音容,相思更甚。他曉得商翠縷生前鐘愛絲竹曲樂,便令世子找來城中最好的樂師藝伶在翠羽軒中堂徹夜奏樂,以慰亡人。

可曲樂翻來覆去唱著,縱是百轉千回,在崟王聽來卻只算得上靡靡俗音,比不上商翠縷分毫。崟王自認為情深意重相思綿長,可這些天來,美人卻從未入夢尋他,想必正是曲樂歌聲不夠動人,未能慰藉逝去之人。崟王一氣之下尋來世子,責問道:“你平日最愛曲藝音律,整日與城中女伶廝混,如今怎麽連個像樣的人也找不出,盡尋的是些庸俗之輩。”

自北伐一戰後,賈家勢頭大減,於世子衛昶而言猶如痛折羽翼,在崟王跟前也不如昔日風光得寵。如今面對崟王,衛昶可謂事事小心謹慎。眼下見父親動怒,連忙解釋道:“這些人是兒臣親自到城中伶人館中逐一篩選而來,不想還是入不了父王法眼,實在是兒臣才疏。”

崟王神色未見好轉,冷言說道:“你是怪孤故意為難你?”

意識到言語不慎,衛昶急得額頭冒汗,不知如何回應。這時,一旁的衛琰接過話道:“兄長的意思是,父王知音懂樂,非一般俗人能比,是我們想得不夠深遠。”衛昶連忙低頭賠禮道:“三弟所言正是兒臣本意!兒臣這就去尋合適人選。”

他心知衛琰是在幫他說話,心裏卻說不上感激,反增厭惡。衛琰自游說祈王得功,封了中郎將後,越發得到崟王賞識重用。他這個世子反倒像個擺設,常被崟王晾在一旁不聞不問。

衛昶主動攬下商夫人喪葬一事,也是為能在崟王面前搏些眼球,豈知竟是攬上了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差。經崟王這番訓斥,他絞盡腦汁,實在不想出洛殷城裏還有誰能夠入得了父親的耳朵。

正值焦慮,親信侍衛莊淙提議道:“或許紅綃姑娘是個不錯人選,不知世子意下如何?”莊淙常年在衛昶身邊,自然見識過曲紅綃的曲藝,當年望月樓中曲紅綃一曲驚艷四座的場景尚歷歷在目。

“紅綃?”衛昶已許久沒聽見這個名字,更不會主動提及。

自從前年賈王妃將紅綃打了個半死,他便與之徹底斷了來往。再者之前他與紅綃在冬園私會,因對方傳來的消息有假,害得賈肇誤入葉珅布下的圈套,衛昶打那時起便對曲紅綃豎起防備,昔時眷戀之情亦所剩無多。雖無從得知曲紅綃是受人蒙騙,或是遭人威脅,可衛昶到底明白此女不過是一枚受人利用的棋子,他也不屑去為難一介弱質女流。

“我看她未必請願。”衛昶心已設防,言道:“即便她願意來,誰能確保不會惹出什麽別的亂子。”

莊淙道:“世子可向郡主要人,由郡主來決定。如若郡主拒絕,等大王責問,便可將事情推到郡主身上。如若對方同意,既是從棲雲閣出來的人,量郡主也不會許她生出什麽枝節。要是大王對這紅綃姑娘滿意,世子便可順水推舟將人獻上。”

聽莊淙一番剖析,衛昶也覺得此舉甚妙。回想往日百利叡對紅綃略微顯露企圖,他便百般記恨。而今他竟巴望著崟王能對紅綃鐘情,自己也能毫不介懷地將人拱手奉上。

不遠處翠羽軒靈堂裏的悲歌尚在繼續,似乎在提醒衛昶,也在他心底激起一絲不痛不癢的內疚——曾是他將人帶入崟王府,如今身後事由他操辦,他卻借著辦喪為自己籌謀。

念及此,衛昶負手垂頭,使勁皺了皺眉,哀聲嘆道:“商夫人本該是有福之人,實在可惜。”

“世事無常,都是苦命人。”

談及商翠縷的死訊,曲紅綃只說出一句平平無常的感慨,任誰聽來都會覺得是在敷衍應付。於是這日在旁人悲憤的目光下,她淡然自若地轉身打掃庭院,似乎都未曾想過往臉上塗抹些迎合時宜的悲憫。

院中花卉多已雕謝。近日風起,吹得滿地零落。曲紅綃呆望著足下殘花,思緒沈甸甸壓在心頭。她沈吟良久,只在無人發覺時吐露輕嘆。

“真是涼薄寡義。”海棠看著她的背影不覺又氣又恨,頂著雙尚未消腫的眼睛,咬牙切齒地說道:“是我高看了她!先前還以為她至少是個懂情重義的人,虧得商夫人生前常與她談笑,人死了竟連半點傷心難過都沒有,怎能這般無情!”

臥雪連忙捂住她的嘴,道:“你小聲點,紅綃她聽得見……”

曲紅綃與她們相隔不遠,海棠聲音又高,想來這些話已被人一字不落地聽見。

“聽了就聽了,還怕了她不成!”海棠正在氣頭上,聽不進勸解,反將嗓音扯得越發響亮:“她既要做這樣的人,就怪不了別人指摘!你膽子小,見她是郡主眼前的紅人,不想得罪她,但我可不忌憚她!”

曲紅綃背對著這聲聲怒斥,卻像是沒聽見一般無動於衷。待收拾好殘花敗葉,便移步去往郡主臥房。此時衛璃攸正坐在榻上看書,見她進來,將書往下挪了半分,露出一雙明眸定定瞧著她。看她慢條斯理地為盆栽剪去枯枝,又看著她低頭擦拭幾案坐凳,似乎故意不落下片刻停歇。

半晌,衛璃攸終耐不住性子,問她:“被人罵薄情寡義,怎麽也不辯駁兩句?”

方才衛璃攸正有事去尋紅綃,不料半路聽到海棠的斥責聲。縱然聽著不是滋味,可曉得海棠與商夫人情誼不薄,此時正在傷心難過。她若多言,恐怕會給紅綃徒增些是非謗言。轉念一想,決定折返回去。

“她說得不錯,又有什麽好狡辯的。”曲紅綃苦笑道:“我確實哭不出來,也不知該說什麽,或許當真如她們所說,我就是個生性涼薄之人。”

衛璃攸聞言微微蹙眉,站起身走近過去,說道:“你何必枉自毀謗。”

“商夫人...”曲紅綃確是有些話憋在心裏,這時也不知該如何說起。她頓了頓,隨即改口道:“翠縷的曲藝遠勝於我,對唱腔頗有一番見解。喜怒哀樂,愛恨嗔癡,無一不被她唱到極致。為人卻又天真爛漫,常鬧騰著說等到七老八十沒了牙齒也要繼續唱。可是唱盡悲歡離合又如何,浮萍之人的命總由不得自己。”

前不久商翠縷還在棲雲閣裏與她們共度乞巧節時,她就是看出來了。翠縷雖也在笑,卻多半是為了不煞了這實景,審時合宜地笑,眼裏卻滿是淒涼。她不明白曾經風風火火的翠縷姑娘,幾時竟悄無聲息變成這樣一個人。

曲紅綃原本不知道翠縷身上這股淒涼無端從何而來,直到看見商翠縷深深望著柳沐煙時,眼中蘊藏著熟悉又諱莫如深的情愫才恍然大悟。

昨日柳沐煙前來尋過紅綃。兩人相伴走到秋園外的偏僻空地,因知曉沐煙心中悲傷,遂問她近況如何。柳沐煙笑而不答,轉而言其他:“除了翠縷之外,就數你曲藝最佳。”誇讚間又央求她唱一曲?一寸相思?。

曲紅綃並未多問,卻知道翠縷生前必定唱過。等一曲唱完,只見柳沐煙眼中含著水光正望著自己發怔,卻又不是在看她。

秋風瑟瑟穿過鬢邊,牽引著發絲亂散。曲紅綃上前為柳沐煙理了理鬢發,看著對方眼裏的深情,頓時覺得十分悲涼。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然目睹了一段藏於世人眼下仍不得善終的感情。

或許她們這樣的人,共守白頭本就是奢望。

“剛說自己涼薄,怎麽就傷感起來了。”衛璃攸見她呆呆出神,原本要說的事堵在嘴邊再難說開。

曲紅綃回過神,也察覺到郡主神情有異,遂問道:“郡主方才去中庭,可是有什麽事情要尋我?”

“也不是什麽要緊事。”衛璃攸不由摩挲著書脊,眼神亦有一瞬飄忽:“不過是想瞧瞧你在做什麽。”

曲紅綃牢牢盯著她,正色說道:“郡主是忘了之前如何與我約定的。”

衛璃攸被她盯得心頭一跳。她當然記得兩人的約定,心虛地低下頭道:“你我之間...不可欺瞞。”

可這件事她實在拿捏不住,不知是該說還是不該說。

“昨日我遇見了世子,他請我幫忙辦一件事。”衛璃攸目光有些猶豫,卻還是把事情交待出來:“近日父王在翠羽軒請伶人徹夜悲歌,想必你也有所耳聞。世子說,父王嫌這些人曲藝不精,聞之生厭。”

不等她把話說完,曲紅綃大抵明白世子所求何事,問道:“世子是想讓我前去翠羽軒奏樂唱曲?”

衛璃攸本就因這事心煩意亂,擔心紅綃也為之困擾,急忙言道:“你若不情願,我就去回拒他。”待話從口出,方覺得自己混賬。

捫心自問,若她不曾猶豫,也斷不會被紅綃輕松瞧出端倪。初聞世子所求,她已辨清其中情弊,深知一旦出言拒絕,世子不知又會在崟王耳邊說道些什麽。因此才又生出幾分顧慮與猶豫。

曲紅綃的神情隨著話音瞬間凝滯,聲音亦有些許顫抖:“若我說我願意,你就會放我去了是不是?”

“我、我不是在逼你。”衛璃攸思緒淩亂,不及多想只緊緊握住紅綃的手。原拿在手裏的書掉落在地,書頁順勢翻開,不知翻到何頁。

“我這就去回世子,就說是我不肯放人!”衛璃攸腦子一熱,說罷擡足欲走,卻被紅綃拉住。

“若我不去會怎麽樣?”紅綃問道。此時她似乎已冷靜下來,聲音也恢覆以往的輕柔平和。衛璃攸卻被這溫和的話語紮得心疼。

即使在她面前,紅綃也盡力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從不讓人為難。她自認為不是個體貼的人,紅綃卻時時縱容著她的不體貼。

“不去也無妨。”衛璃攸釋然一笑,已將先前顧慮拋諸腦後:“即便你想去,我也不會應允。”

曲紅綃有些無所適從地抽回手,低頭問:“為何不應允?”

衛璃攸曉得她是明知故問,還是答道:“因為我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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