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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虛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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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珅從衛璃攸的只言片語裏,聽出一些弦外之音。

她隱隱猜到事情不會像傳言中那樣簡單,但仍然不知道衛璃攸是用什麽辦法說動獨孤羽。

那日獨孤羽收到葉府送來的果酒,便兀自啟開,倒在酒碗裏賞給家仆先嘗。家仆嘗過後,直道是好酒。他又詢問了這酒的味道,那下人皆據實已答。等過了幾日,見那下人始終無恙,他才再次打開親自品嘗。

他記得其中的味道。過去家中常備,他曾因夜裏偷飲,誤了清晨練武,被獨孤靖責罰。直到獨孤王妃去世之後,就再也沒有喝過。

後來才知,獨孤王妃因曉得她的這個侄兒愛飲此酒,常親手釀制托人送到將軍府上。獨孤羽嘗過一口,便猜到這酒來自何處。第二日馬不停蹄地趕往王府棲雲閣。

衛璃攸看到他時並不訝異,略帶病容的臉上掛著淡淡笑意,“我等了你好些天,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回到洛殷之後,臣一直忙於公務,才抽不出空來探望郡主,怠慢了郡主。”獨孤羽略微躬身,作揖行禮。

“在我面前不必見外。”衛璃攸從坐榻上起身,攏了攏身上的毛氅,親自斟茶遞到他面前,讓他入座:“我曉得你這人謹慎慣了,過去顧忌我同百裏叡的關系,也能夠理解。”

獨孤羽接過茶水握在手裏,卻不直飲。只聽衛璃攸又道:“可我自認為上次為了獨孤家的事還算盡心竭力,這裏頭經歷了多少曲折想必你也有所耳聞。你如此防備,著實令我有點傷心。”

獨孤羽聞言,連忙起身跪下,俯首說道:“郡主誤會了,郡主於獨孤家而言是血親,又有救命之恩,我怎會防備郡主。但無論如何,確是我疏忽在先,在此向郡主請罪。”

“如此就言重了,我無非是發發牢騷,並非要怪罪於你,快些起來罷。”衛璃攸俯身扶他站起,引他坐下後,自己也坐回榻上,對獨孤羽笑道:“今日你能來見我,我高興都來不及,哪裏還會責怪你。”

獨孤羽一言不發,聽她繼續說道:

“你既當我是自家人,有什麽話我也就直說了。我曉得你在朝中事務繁忙,本不想叨擾你。如今王府中耳目眾多,你我來往確是有些不便。我之所以托阿珅請你過來,實是有一事相求。”

獨孤羽早料到她前頭鋪墊許多,必有所圖,因應道:“郡主請講。”

“百裏父子雖有罪,但叛亂者皆已伏法。餘下的不過是弱質女眷,或是未曾涉罪的遠親。”衛璃攸道:“我想請你為百裏家族人求情,請父王從輕發落。”

獨孤羽“啪”地一聲擱下茶杯,面色深沈,厲聲說道:“郡主讓我為百裏家請命從寬,若只是為了您的那點舊情,就不必多費口舌。當年打壓獨孤家的也有百裏一份,百裏亮雖非主謀,但若要我幫忙說話,也於情理不合。”

衛璃攸似乎料到他會有此反應,不急不徐從容說道:“我與百裏叡是曾有過婚約,也是自小舊相識,若要我絲毫不念舊情,未免太過涼薄。可我勸你為百裏家求情,卻不全然為了私心,也是為了獨孤家。”

獨孤羽雙唇抿成一道嚴肅的直線,眼中怒意未消,“願聞其詳。”

“百裏亮一死,其直轄的部曲已解散大半,但他曾經統管的北境神武營尤在,兵權歸於誰手還懸而未決,賈聰絕對不會拱手讓人,如今能同他手下的武將相爭的只有你一人。”

獨孤羽自心裏自然清楚,若想取得兵權少不了與賈家一爭,因問道:“我為百裏家說情,與兵權何關?”

“欲取兵權,須先得人心。你空有一身軍功,在朝中根基未穩,簇擁者也不多。如今朝上軍中都不乏過去與百裏亮交往密切的官員與舊部,賈聰屠完百裏,接著便會打壓百裏舊部。這個關頭你若能站出來為百裏家說話,無異於間接施恩於他們,這些百裏舊部怎會不感恩於你?若能與之交善,於你日後接管兵權,大有益處。”

獨孤羽聽到這裏覺得頗有幾分道理,安靜等著衛璃攸後話。

“你若為百裏家求父王開恩,以父王的性子多半會在殿上罵你幾句,卻不會真的責罰你。既是因為你平叛有功,又是大將之才,處罰你恐遭非議。再者,也是因為你與百裏家並無深交,反而曾有過節。他自然曉得,你為百裏請命討不到半點好處,還可能惹禍上身。此舉看起來為仁為義但絕非為私,你在他心中,便與那些趨炎附勢、拉幫結派的庸臣大不相同。”

衛璃攸見他眼中已無之前憤慨,只專心聽她所言,便繼續說道:“最根本的還是在於,急著將百裏家滿門屠盡的是賈家,並非父王的意思。只是他近些年在政務上有些乏力懈怠,重要的事統統交給世子和幾個屬臣打點。可百裏亮一死,洛殷城裏的勢力便已失衡,加上世子與王妃,朝中幾乎是賈家獨大,父王再怎麽不管事,但也怕逼宮造反,怎會不有所忌憚。這時若有人能夠助他逆著賈聰的心意,對百裏家族人從寬處置,既體現他仁慈,顧惜百裏家昔日功勞與舊情,還能借機敲打群臣認清誰才是他們真正的主公。”

原本聽到衛璃攸提及“神武營”,獨孤羽便倍感詫異。這時聽完她一番言說,越發覺得郡主眼界、謀略並非尋常人能及,心中讚嘆之餘,不禁生出幾分忌憚。

獨孤羽細細看著衛璃攸,說道:“想不到郡主久居深閨中,還能洞悉朝政。”

“我一個女子哪裏懂得什麽,若阿羽當真覺得我說得有幾分道理,那也不是我的本事。”衛璃攸笑了笑,“江從景江大人在我幼時曾做過我幾年老師,後來三哥私底下也會時不時與我說道一些政事,所以我方才所說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

江從景早年曾是鎣王麾下的謀士,之後為了躲避紛爭便辭官歸隱。至於衛琰,獨孤羽自然知道其謀略城府。衛璃攸既然與這二人都交往匪淺,平日耳濡目染,能夠知道些政事也不奇怪。

他轉念一想,又心覺不妥,皺眉道:“若朝堂上賈聰一黨執意不肯讓步,我擔心大王也抵不過群臣施壓。”

“你站出來為百裏求情,這是反常之舉。以賈聰那老狐貍多疑多慮的性格,必然不會當場妄動,大抵會先勸父王三思,日後再做商議。等他自己琢磨透徹了,才會有所行動。”衛璃攸道:“而之後他多半是會妥協的,說不準還會跟你一塊為百裏家求情。”

獨孤羽聽得一頭霧水,不甚明白:“何出此言?”

衛璃攸不直接作答,而是反問他道:“如今朝邑駐將虛空,邊防戰事吃緊,眼下賈家既要籠絡人心,如有機會,你說他最想籠絡的該是何人?”

獨孤羽心領神會,頻頻點頭。思忖下,又覺得美中不足:“可惜三公子得了場瘋病,不然兵權之爭定能十拿九穩。”

衛璃攸笑道:“等到你上疏之時,我猜三哥的病也快要好了。若非三哥提點,我也不會在這時候引你過來一聚。”

獨孤羽這才恍然大悟,笑道:“三公子真乃奇才!甚妙甚妙!”

衛璃攸將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莫要聲張。她吃力地站起身,進裏屋摸索了一陣,不久後取了只剪刀出來。

獨孤羽見她舉動怪異,不覺猶疑,問道:“郡主這是要做甚麽?”

“方才同你說的這些,我們能想到,難保其他人想不到。”衛璃攸道,“要掩人耳目,今日還得請獨孤大將軍再陪我做一場戲。”

陪同獨孤羽一同前來的,是個叫做章校廉的副將。昔日獨孤羽遭劫時,張孝廉也一同下過牢獄,算是他身邊出生入死的心腹。

這章校廉還有一別稱,喚作“雅將”。因他不光懂得帶兵打仗,書法琴棋也略通一二,故而有此綽號。

獨孤羽與郡主在屋內說話,將他留在前廳等候。他等得許久,便耐不住性子四處走動打量。見堂側掛著一副楓樹圖,看到畫上落款,便知是傳聞中的畫師雲舟所作,心中頓時有了興致,盯著那畫作細細品鑒。

這時有婢女前來奉茶,他本一心在畫上,隨意揮手令人將茶放在案上。卻無意瞥見那婢女面容,見她生得清麗貌美,身姿婀娜,竟一時挪不開眼去。

那婢女擺好茶具,正要退下。章孝廉心中一急,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家郡主可是也鐘愛雲舟先生的畫作?”

婢女果然止步答道:“郡主素來喜歡收集畫作,並不是偏愛雲舟一人。”

章校廉接著說道:“雲舟先生的畫我也曾見過,他的題詩倒是頭一回瞧見。”說著指著畫上詩句說道:“想不到雲舟先生還是個懂得憐香惜玉的才子,甚合我意,也不知哪日有幸能得以結交。”

婢女道:“君子淡以親,公子若當真與雲舟先生心意投合,神交足矣,無須非有面緣。”

章孝廉聽她此話,眼睛一亮,忙道:“姑娘所言甚是,是在下淺薄了。”婢女道:“公子過謙了,是奴婢一時多言,還請公子見諒。”說罷欠身,提足往門外走去。章校廉快步跟了上去,不等他問其姓名,只聽門外突然傳來嘈雜聲響。

不多時,又有人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拽住那婢女的手,一邊快步往外走一邊說道:“紅綃,你快隨我去,外頭出大事了!”

章校廉認得來人是招待過他的婢女海棠。見她二人匆匆離去,便也緊隨其後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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