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大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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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的未婚夫君與貼身侍女偷|情,算得上一件大事,卻並沒有傳到別處。過了好幾天仍被牢牢鎖在棲雲閣裏,暫未抖露出去。可究竟能藏住幾天,誰都沒個準數。

衛璃攸當天夜裏便召了棲雲閣裏的所有下人,明面上說的是過去這些年府裏因背後造謠生事被懲處的那些下人最後落了個什麽下場,至於暗裏的意思,眾人皆聽得清楚明白。

再者,大夥兒心裏明白,衛家與百裏家早定這門親,此事若傳開,不止損了雙方關系,崟王府面子上也掛不住。因此,奴仆們即便聽到了些風聲,也不敢四處張揚,只能悶在肚子裏或是關起門來議論。

臥雪是那日為在場的人之一,按理她將前因後果看得最是清楚明白,卻仍覺得這事情蹊蹺得很。

那犯了大錯的婢女,面上見不著絲毫膽怯或羞愧;而原該生氣的主子,也全然沒有生氣的樣子,反倒是整日愁眉不展,心事重重。

晚膳後,臥雪將剛熬的湯藥放在衛璃攸手邊的小案上。見郡主支著下巴發呆,臥雪自知不便說什麽,正打算就此告退,卻冷不防地被郡主喊住了。

衛璃攸道:“你去把紅綃叫過來。”

側院裏的女伶還在沒心沒肺地唱著曲,唱的是初見時紅綃在東來閣唱過的那首曲子。

昭君出塞,西子入吳。

唱的盡是前朝美人舊事,當時聽就覺得諷刺得很,這時聽見又覺得十分淒涼。

耳邊聽著房門開合聲,衛璃攸像只被忽然拽緊提線的木偶,隨著來人的腳步愈近,身子也愈發緊繃起來。

來人站在她面前時,微微曲著背脊,低頭垂目,規矩極了,倒有幾分平日臥雪的姿態。

“不知郡主有何吩咐?”曲紅綃問。

瞧見她這副樣子,衛璃攸忽然心裏堵得慌,忙道:“你擡起頭說話。”紅綃便聽話地擡起頭看著她。

曲紅綃的眼底似是結了層冰的湖面,面上堅冷無痕,裏面或還淌著活水。可一旦從裏頭裂開了縫,哪怕是頭發絲大小的,便又時時面臨著崩解的苦楚。

好比眼下,她只是看著衛璃攸,就會不自覺地想去打量對方的形容氣色,衣服厚薄。又養成了習慣似地去瞧一眼那桌邊的藥碗,看看是滿還是空。

僅看了一眼,就令得眉心輕輕擰了起來。那碗裏的湯藥裝得滿滿當當,湯匙被幹幹凈凈地擱在一旁,一看就是沒動過。

衛璃攸見她皺起了眉,心裏咯噔一響,緊隨著對方的視線看過去。眼角瞅到手邊分毫未動的湯藥,心中警鈴大作,忙不疊地端起碗舉起湯匙往嘴裏送,連吹口氣的功夫都不待耽擱。

等送到了嘴裏才覺著燙,不覺嗆了喉嚨,松了手,藥碗便直直地落在地上碎成了渣,濺濕了裙裾與鞋面。

“我、我不是故意的!”郡主登時方寸大亂,看著足下狼藉一片,空提著兩只手不知如何是好,急急慌慌地解釋:“我本是想要喝藥的,可是太燙了,才會不小心失了手。”

她仿佛對著空氣自說自話,每句話都掉入了無底洞,聽不見半分回響。

這時,曲紅綃已不動聲色地俯下身子,跪在地上伸手去撿那地上的碎片。

衛璃攸急道:“你別碰,放著就好,我叫臥雪進來收拾。”

對方卻充耳不聞,仍自顧自地將碎碗一片片拾起,小心地擱在帕子上。

“我叫你別碰了!”衛璃攸半天得不到回應,驀地站了起來,情急下不覺加重了語氣。

曲紅綃手裏的動作滯了滯,擡起臉看向她,露出個中規中矩的笑來:“臥雪是下人,奴婢也是下人,誰收拾不是一樣?”

衛璃攸眼睛定定地看著她,試圖從對方臉上窺見什麽情緒,哪怕是埋怨或是憤怒,也好過眼前這般雲淡風輕的笑。

她曉得是自己傷了人的心,換來對方疏離淡漠也怨不得誰。可仍有止不住的酸楚漫到心上,澀澀地堵著喉嚨。

衛璃攸隨即也俯下身,蹲在紅綃旁邊去拾那地上的殘片。對方倒未攔著她,只從袖子裏扯出張帕子遞過去,說了句:“用帕子包著手撿,當心點。”

這時候,到那股酸楚似乎鉆進眼裏,衛璃攸垂下頭啞著嗓子說:“你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奴婢能主動爬上百裏公子的床,自然是比臥雪要能幹得多。”她嘴裏像在說著別人的事,說完輕聲笑了下。等拾完最後一片,又仔仔細細地用帕子包裹捧在手裏,好像這才是更重要的事。

衛璃攸忽然擡起衣袖掩住臉,她肩膀微微顫了顫,未多久就平靜下來,但始終聽不到哭聲。

曲紅綃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腕將擋在她臉上的手挪開,略微使了點力氣,卻不敢使大力。等對方把袖子移開,臉上已看不到眼淚,多半是藏好了,唯有沾濕的眼睫留下了證據。

紅綃笑著說:“碗碎了,換一個就好了,犯不著哭。”

她當然知道對方不是為了碎掉的碗而落淚,也沒料到自己輕巧的話,又惹來了一場眼淚。

衛璃攸這時候曉得了,有的東西碎了卻是換不來的。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下人們隔著門仔細聽著房裏的動靜。只聽見碎裂聲與郡主的呵斥聲,就即刻腦補出房間裏發生了什麽故事。

只聽海棠說道:“別看咱們郡主平時溫聲溫氣的,好像是原諒了紅綃似的。這關上門還不是氣得又是砸東西又是罵人。哎,我看紅綃這次懸得很,怕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白芷猶猶豫豫地說:“郡主待紅綃那般好...這兩天也未責罰她,還讓她單獨住一間屋子,再不必與人同住。而且我總覺得紅綃姑娘不是那樣的人...說不定不是咱們想的那樣,裏面也許又什麽誤會?”

“那天我和臥雪親眼所見還能有假!”海棠搖搖頭:“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來也是,但凡逮著了機會,誰不想攀高枝。”又說:“郡主對付她這叫溫水煮青蛙,都晾了她好幾天沒搭理。讓她單獨住,便是暗示咱們不許和她說話。”

白芷小聲嘀咕:“可紅綃本來就不愛說話,這又算哪門子處罰...”

只聽海棠語重心長地說:“郡主既是女子,瞧見自己未婚夫婿大婚前同別的女子有染,還是和自己身邊的貼身侍女,心裏能不窩火?”她嘆了口氣,續道:“早上碧菱不過是多嘴了幾句,不小心被郡主聽到,就被貶作粗仆給打發走了。你且說說看,紅綃犯的錯和碧菱比起來,孰輕孰重?”

經海棠這番推敲,白芷又不禁為曲紅綃未來的命途捏了把汗。

這日清晨,碧菱在院子裏吱吱喳喳地道:“現下算是曉得了,什麽叫狗改不了吃屎。風月場裏來的臟東西就是日日拿清水洗凈了,供在佛堂裏,都掩不了那一身騷味。可憐郡主錯信了奸人,還將她當自己人。好在是出嫁前給撞見了,若就這麽糊裏糊塗帶人陪嫁過去,以後還不知變成多大的禍害呢。”

她說話本就尖酸,對曲紅綃早存偏見,以往不過是顧慮對方有郡主護著才不敢多舌。如今見她鬧出這麽大一樁禍事,便不再避諱,什麽難聽的話都敢往面上講,也不怕被人聽見。

只是不巧,她這番話被出門散步的郡主一字不漏地聽了個全。氣得郡主當場大發雷霆。若非顧忌她是世子派來的人,只怕當場就要將碧菱杖責逐出府去。最後還是罰了碧菱掌嘴十下,貶去浣衣所去做粗仆。

海棠從未見過郡主在人前氣成這副模樣——她那時候整個身子連同著聲音都在顫抖,圓瞪著的眼中通紅一片,仿佛下一刻眼角就要溢出血來。

最後還不忘朝碧菱落下一句狠話:“若還讓我在府中聽到什麽風言風語,便讓你再沒有說話的機會!”

海棠當時不禁打了個寒戰,曉得這絕不是一句空話。郡主說話時那尖刀似的語氣,加上滿身難掩的戾氣,就是立刻將碧菱就地處死也不讓人感到意外。

回想起來,仍有些不寒而栗。經冷風一吹,周身愈發冷得厲害。海棠不禁摩挲了下手臂,縮緊了身子。

這時,郡主屋內忽然又有了動靜。湊熱鬧的下人們立刻四散開去,假裝在忙自己的事,卻依然時不時偏頭掃眼地去瞧那從屋子裏走出來的人。

只見曲紅綃手裏捧著碎碗,臉上平靜得叫人瞧不出一點喜或悲。

“我瞅著紅綃姑娘倒不像是挨了罵出來的。”白芷低聲說著話,身邊的海棠卻不以為然:“她呀,就算天塌下來了,都還是這個樣子。”

卻不等天塌下來,曲紅綃臉上便有了不一樣的神色。

夜深人靜的時候,璃攸郡主又喚了曲紅綃去房裏,說是晚上一個人睡害怕,硬要紅綃陪她睡。

這理由編得唐突又破綻百出,經不起細究。

然後曲紅綃只是楞了楞,隨即便應下了。

她貼著床邊背朝向衛璃攸側躺著,正準備合眼睡覺,只聽到背後的人聲音軟糯糯地道:“我有點冷,你靠近些可好。”

曲紅綃道:“奴婢身子涼,怕會凍到郡主。”

卻不想沒過多久,竟有人鉆進自己的被子裏,從背後輕輕摟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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