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初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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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曲紅綃已許多天未進過璃攸郡主的房間了。這時只覺得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其中也包括屋子的主人。

屋內的熏香中依舊夾雜著濃濃的藥味,桌上藥碗已空,湯汁也不知去向。

曲紅綃以為那天將人氣走之後,對方至少在私下相處時,不會再用好臉色對她。未料到撩開珠簾,其後端坐於榻上的年輕女子正朝她微微笑著,神情與以往無二,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不知是不是錯覺,曲紅綃甚至覺得衛璃攸看她的眼神都比過去更加柔和了。

衛璃攸若待她冷淡些,她倒是能夠妥善應對,而眼前這副溫柔的臉孔反令人無所適從,難以直面。

曲紅綃躬身行禮後,不經意地將視線移開,看向別處。但即使不看她也知道,璃攸郡主此刻正盯著她看。

沈默稍時,衛璃攸忽啟腔問道:“我最近是不是氣色不好,臉色嚇人?”

曲紅綃楞了楞,擡眸瞧了她一眼,見她氣色雖不見得多好,但較之先前病容似有起色,隨即搖搖頭。

衛璃攸又道:“那是我樣貌醜陋,長得不堪入目?”

曲紅綃心想這又是哪門子渾話,她若貌醜,這世上只怕少有能稱得上樣貌端正的人了。於是又搖了搖頭。

“我既非臉色嚇人,也並非醜得難以入目,那你何故一直不肯正眼看我?”說著聲音裏都透著委屈與嗔怪。

曲紅綃悻悻地擡起眼,卻見對方一雙美眸正哀怨地看著她,心竟咯噔地跳了一下。

衛璃攸見她終於肯看著自己,眼裏又重新盈滿笑意:“莫要緊張,我又不是在責問你。只是你一直不看著我,後面的話我就不好講了。”

曲紅綃聽她這話,揪起心放松了些,同時也變得空落落的,說不清裏頭的好與壞。

“是奴婢方才失禮了,不知郡主有何吩咐?”曲紅綃道。

衛璃攸笑道:“你先等著,我有東西要給你。”說著轉身進了裏間,出來時手裏多了一疊衣服。她走到紅綃身邊,也不大聲招呼便順手將衣服往她懷裏一塞。

曲紅綃只好伸手接住,只聽衛璃攸道:“這是一套男裝,你回去試試合不合身。”見紅綃一臉不解,又說道:“再過兩日,城中的望月樓會舉辦四友會。到時候世子與三公子會帶著我一同參加。到時候他們與人應酬去了,肯定是顧不上搭理我的,便應允我可以多帶個人在旁照應。我想了想,這屋裏就數你能識字讀書,有你陪在旁邊還能說上幾句,也不會太過乏悶。”

曲紅綃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衣裳,像捧著塊燙手的山芋只想立馬拋開,卻不得以一直捧在手上。

她原以為趁著前些天衛璃攸對自己的疏遠,可以就此保持距離,以免日後陷入荒唐的泥地裏去。豈料對方性子忽冷忽熱,待人也是若即若離,此番行徑委實令人捉摸不透。

“怎麽跟個悶葫蘆似的半天不說話?”衛璃攸似乎看出了她的猶疑:“莫非你不願意?”

卻不知曲紅綃此刻是答應也不是,推拒也不是,自然無話可說。

衛璃攸大抵猜到了對方的態度,卻不氣惱,勾著唇角笑道:“說不定到時候雲舟先生也會去。”

曲紅綃聞之一楞,旋即心中滋味雜陳,哭笑不得。

她曉得衛璃攸定是誤解了什麽才會說出這種話來,忙解釋道;“那是奴婢今日練字時隨手寫的,並未多想什麽,只是——”尚未來得及將話講完,就被衛璃攸打斷。

衛璃攸饒有意味地笑著:“要是隨手寫的,為何偏生要寫他的呢?怎麽不見你隨手寫上我的名字?”說完一頓,又倉促地補充道:“也不見你寫其他人的名字”

曲紅綃聽她前半句心下便亂了,心知衛璃攸是無心之言,卻不知該如何作答。

衛璃攸以為她是臉皮薄才不好意思說話,就此將話頭止住:“好了,你也別想著拒絕。現在就給我老實回屋裏去把衣裳試一試,若不合適早些與我說,我好差人去換。”

她聲音不大,說話的語氣卻不容他人違抗。

曲紅綃只好依她所命,回房換上那套男裝,驚訝地發現這衣裳竟的大小與自己的身量竟十分合適,似是為她量身而做。順勢將頭發束起,對著鏡子照了照,只見鏡中之人不倫不類,實在不像男子。若是頂著這副模樣貿然出去,走在街上定會被人識破。

這時,忍不住去想那璃攸郡主扮起男裝的樣子——想來衛璃攸身形纖細,五官秀美,只怕扮上男裝較自己更加不像。想到這裏,不禁啞然失笑。

卻不想臨近出行,被數落的反而是曲紅綃自己。

“唉,紅綃,你這個樣子可是不行的。”

說話的人一身闊袖寬衫,赫然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樣,可一開口又是纖細的女生。曲紅綃乍看之下不禁被嚇了一跳,心中嘖嘖稱奇。

此時女扮男裝的衛璃攸身量雖比不得尋常男子那般高大,但肩背腰身卻也能將衣裳撐起,並不顯得格外單薄。轉而視其面容,只見她膚色較之前黝黑了一些,劍眉入鬢,頜下微須。若叫生人看了,確是叫人一時難辨雌雄。

衛璃攸見她看呆了,忍不住笑了起來,走上前去拉著她到妝臺前坐下:“你這樣哪裏像男子了。眼下時辰還早,你先按我說的修飾一下,等到了時辰,世子自會備好馬車在後院門口接我們。”又教她如何將膚色抹深眉毛描濃,貼上假須,又吩咐她須往腰肩上墊了軟物,這才慢慢有了幾分尋常男子的身形樣貌。

曲紅綃不明白璃攸郡主足不出戶,如何在女扮男裝一事上有這麽多鬼點子。原是不知她背後有高人指點,論及扮男裝的經驗又有誰比得過葉家‘公子’葉珅。

因男子衣衫大多領口寬大,衛璃攸不經意掃過對方胸口,這才想起束胸一事,臉上不由有些發熱,忙將手中白布遞予曲紅綃:“這個你自己裹上。”說完便匆匆往外間去了。

待兩人裝扮好了便偷偷從後院的小門出去,果然有馬車停在外面。車夫是世子的貼身隨從之一,名為莊淙。見她二人出來,連忙躬身迎上前去,隨後駕著馬車帶著二人出了崟王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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崟王府與洛殷城民坊隔著辰河,王府南門與街口北端由辰河上的一座石墩橋相連,此橋名為曉月。過了石橋,就到了城中坊區最為熱鬧的中鼎街。望月樓則位於中鼎街正中央,是城中最高的閣樓,據說站在樓頂,可將坊間巷道一覽無遺。

衛璃攸難得出一趟門,整個人顯得十分興奮,臉上亦是掩不住的欣喜。雖說她每逢上元節與乞巧節也會隨家人出游,但最遠也不過是在曉月橋上坐在轎子裏看煙花賞燈,連許願的河燈都是由下人為她放到水裏。

她微微掀開窗簾一角,悄悄往外張望,觀察著路上的一切。

馬車經過曉月橋便到了中鼎街北。只見街道市集間行人熙攘,車馬絡繹,街邊酒樓茶舍、南北雜貨前有人高聲叫賣招攬客人,熱鬧非凡。

衛璃攸興奮地拉著曲紅綃問這問那,一會兒問她街上有什麽出名的酒家店鋪,一會兒又問市集上可有什麽東西是王府見不著的。

曲紅綃雖是笑著為她一一解答,但心中對這些坊間事物毫不關心,一路上除非衛璃攸有所問及,她從未自發地往窗外看過一眼。

恰逢衛璃攸又有事要問她,轉身卻見曲紅綃一臉木然正在發呆,問她道:“你怎麽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是有什麽心事嗎?”

曲紅綃稍楞片刻,方笑道:“前些時小雨不斷,庭中泥濘不堪。奴婢擔心不知何時會再起風,若又卷得亂花一地,到時候只怕難以招架。”

衛璃攸未細思其意,只當是字面上的意思,笑道:“庭院亂了就叫人一起收拾就是了,哪裏須要你一人應付。再說刮風下雨的事,也並非你能提防的,不如放寬心。”

曲紅綃勉強笑了下:“郡主說的是,是奴婢多慮了。”

衛璃攸見十字大道旁又生出一條小巷,像是銅錢上裂開的一道細小的紋路。只見那巷口狹窄陰暗,似乎連陽光都難以照進,衛璃攸心中好奇問道:“這巷子又叫什麽?”

城中坊區中有大大小小數百個裏坊,其間街巷縱橫,魚龍混雜。坊中大半地方都被士族高官的宅院所占,而平民百姓賴以安身的瓦屋,只好密密麻麻擠在所剩不多的土地上。

城中還有一撥人雖活在城中,卻永遠是洛殷城之外的人。他們並無穩定的住所,終日在洛殷城街頭巷尾流竄,或乞討或偷竊度日,白天不受人待見只敢夜裏出來活動,活得如同老鼠一般。

曲紅綃看了那暗巷一眼,說道:“那是伏鼠巷。”

衛璃攸想了想,又問道:“福、曙?是哪兩個字?”

“晝伏夜出的伏,老鼠的鼠。”曲紅綃說道:“是郡主一輩子都不該去的地方。”

她初到洛殷城時曾在伏鼠巷呆過一些時日,那時候大部分外來的難民都會聚集在伏鼠巷裏,那裏的人並不是生來就窮兇極惡之徒,也是被這世道剝去了人性。為了生存偷盜已算不了什麽,有時甚至為了一口吃的便能打的頭破血流。

洛殷城裏的伏鼠巷並不止這一條,而是混在坊區裏,像是纏在木齒上難解的發絲,與繁華富饒的洛殷城死死糾纏,永遠摒除不盡。

衛璃攸哪裏知道這些事,兀自笑道:“你若說我不該去,等我有機會了還偏要去瞧一瞧才好。”

曲紅綃卻不把她的話當真,只抿唇笑了下,一路上未再提及伏鼠巷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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