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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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碑刻看著就十分古樸, 經歷百年的風吹日曬,透著滄桑的歷史感,小字已經模糊得不成樣子, 只有正中間的那個大字格外清晰。

天明。

這個詞的意思很多, 多到施施瞬時就能想起六七種。

天賦、天亮、天命、天輝、天子,還有人天生的視物能力。

在甫一得到謝贄的《天明集》時, 施施就覺得他不只是簡單地將兩個年號拼湊在一起。

那謝贄所采納的是“天明”的哪種別樣內涵呢?抑或是,哪幾種內涵?

她的心房怦怦直跳,施施輕輕地走近那個石碑,仔細地望向上面的字, 大字是隸書, 小字則是楷書,不過小字已經看不清晰,連只言片語都組織不起來。

歷史太過久遠,加之人為的摧殘, 即便是昔日縱橫捭闔的帝王將相亦難留下什麽痕印。

可是到了這一步,她實在不願意放棄。

施施還是仔細地將字都抄錄下來, 她總覺得那個答案是這樣的近,仿佛她再稍稍多想,就能夠將來龍去脈全部厘清。

她在山寺中逗留許久, 恨不得將角角落落都走一遍。

李鄢陪著她漫步,梵音陣陣,像是自異世而來的雅樂。

施施煩悶地說道:“您說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才會讓一個人寧願放棄抹黑政敵、擡高自己的大好機會, 也非要將他們徹底抹殺呢?”

明歷帝的所作所為太奇怪, 他就好像是故意給後人找麻煩似的, 讓這段歷史變得模糊不清。

李鄢沈思片刻, 低聲說道:“興許是因為抹黑不動?”

“怎麽會呢?”施施皺著小臉,“他可是實權帝王,晚年的時候為了易儲,接連廢殺兩位宰相,朝野還穩穩當當的。”

李鄢沒有說話,須臾方才緩聲道:“那或許是心有所畏?”

他這話倒引起了施施的在意,她雖然懂史書典籍,卻對現實中的殺奪政治知之甚少,更不甚明白人性。

對明歷帝她是存在先入為主的認識的,這一個果決剛毅的君主,不止是殺伐,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殘暴,只是因為波及的對象較少,才沒有引起廣泛地批駁。

所以她從沒有想過,這個狠戾的帝王,或許沒有那麽強大的內心。

明歷帝也會有所恐懼,也會有自卑的一面。

那是誰會讓他有這樣的情緒呢?

是他的兄長們嗎?是扶風王嗎?

施施腦中突然生起一個極大膽的想法,這個念頭出來時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在想扶風王會不會是一個身患惡疾的人,他因病與儲位無緣,但卻賢名甚遠,以至於到達讓人生畏的地步。

他的病讓人憐憫,而與之相對的驚才絕艷更讓人同情。

這樣的人的確是沒法去抹黑的,他太可憐,本來就是處於弱勢的地位,這是與他的賢名一樣眾所周知的事實。

連謝贄那樣人都會情願做他的臣子,都會願意為他冒險藏下歷史的真相。

諸多細碎的點滴飛速地連成一條昭然的線索,過往還有疑惑的記載也迅猛地變得清晰起來,有了推測之後,求證的過程將不再困難。

只是一種熟悉感油然而生,施施突然覺得她在思索的不是歷史,而是現實。

當今激烈又混亂的儲位爭奪,不正是同史冊中記敘的一樣嗎?

施施艱澀地說道:“我可能想出來了,七叔。”

困擾在她心頭多日的一個問題,終於有了確切的答案,但她沒有露出歡悅的笑容,反倒像是有些傷悲。

李鄢微訝地問道:“這樣快嗎?”

施施耷拉著小臉說道:“只是突然有了一個推測,要等回去再看幾遍書估計才能有定論。”

她沒有說得太確定,心中卻清楚地知道這應當就是真相了。

施施打開折扇,悠悠地搖了兩下,冷意讓她倏然想起景教經文中的一句話:“日光之下無新事。”*

十餘年前征討柔然的那場大役死傷慘重,可勳貴和大將們並無甚損傷,唯有他們謝家最為不幸,雍王身患眼疾,前代衛國公更是戰死疆場。

這就好像一場有預謀的殺奪。

且它的操刀者,不是一人兩人,而是事後獲益的所有人。

所以在夢魘裏李鄢和謝觀昀會采取那樣極端的報覆方式,因為所有人都是加害者和執刀者。

這一回他們還會這樣做嗎?

施施心中並沒有答案,她靜靜地望著李鄢俊美的面容,以及那雙美麗無神的眼睛,思來想去仍是覺得茫然。

她是沒有緣由去阻止他的。

謝氏在這幾百年間遭過無數次屠戮和滅門,父親在當年的禍亂中能夠逃過一劫,或許也是因為年少時足夠紈絝。

而父親縱容兄長在外多年,未嘗不是一種對他的保護。

李鄢謀劃多年,謝觀昀亦是如此,他謹慎地踩在權力的邊線上,臥薪嘗膽。

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殊死爭鬥,要麽是他們反攻倒算,要麽是那些人斬草除根,所有人都知道那屠刀正橫亙在頸上,只是不知要斬落的是誰的頭顱,任誰也沒法放下心來。

施施只是希望,在一切結束後李鄢能夠不被仇怨的暗火吞噬,他才二十八歲,還有那樣長的一生。

他還有她。

在扶風的日子過得極快,施施很快就將這裏所有好玩的地方都轉了一遍,食肆和書坊更是一家都不肯放過。

閑暇時她就在府裏寫文章,施施喜歡坐在庭院的樹下寫,寫的時候念念有詞,隨扈們路過時常常會陪著她一起想,有時還要爭吵起來。

這府裏再也消停不下來,但李鄢卻沒說什麽。

畢竟相比白日的聲響,施施還是在夜間更吵鬧一些。

王府的隔音極好,但也經不住她一直哭,哭傷了嗓子不僅自己難受,而且肯定還要怨他,伊始時李鄢只能哄她,或是用親吻封住她的唇。

後來他才發覺還有一種更簡略的方式。

施施不喜歡,每次都推拒得厲害,她的唇舌滾燙,汁水豐盈得很,將那玉球取出時會有一種灼燒之感,熱液順著他的腕骨流淌,讓他的手臂都透著甜香。

但她最討厭的還是先前用過的玉器,每次一見到就要像小貓般炸毛。

鏤空的暖玉內裏既可以承上冰塊,也可以灌滿熱水,無論是以何種方式呈現,她都只能承受一半,再稍多半寸就要哭得厲害。

偶爾李鄢也會判斷失誤,得到那對鈴鐺時他從未想過會用上,只是隨手放進了暗格裏,施施摸到以後卻很喜歡。

鈴鐺小巧精致,像核桃那般大。

她晃著他的手臂嬌聲說道:“用這個,不用那個。”

他眸色微暗,低聲問詢:“確定嗎?不能悔改。”

施施快活地點頭應道:“好好好。”

然而剛剛入夜,她就開始哭,淚水像是永遠也流不完,低啞的哀求聲聲入耳,李鄢卻恍若未聞,只是溫聲說道:“先前說過,不能悔改。”

最後施施以喪權辱國的協議換回了先前的玉器,將這對鈴鐺永遠地塵封起來。

想清楚後,她越來越氣:“你是不是故意的?”

李鄢面不改色,氣定神閑地說道:“不是。”

施施扁了扁嘴巴,把頭埋進了錦被裏,不肯理他。

她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很重臉面,不能逼得太狠,加之有她兄長的先例在前,他只能更謹慎待她。

李鄢隔著錦被摸了摸她的腦袋,輕聲說道:“我馬上出去,囡囡待會兒記得出來。”

施施揚了揚頭,將他的手頂開,在錦被裏悶聲說道:“我就喜歡這樣。”

她雖然這樣說著,但聽見門掩上的聲響,立刻就坐了起來。

施施臉龐潮紅,她揉了揉翹起的頭發,將燈熄滅,重重地躺在床榻上開始入睡。

三更的時候李鄢好像才回來,他神情肅穆,見她蘇醒急忙低聲說道:“京中出了些事,我要先回去一趟。”

施施原本還暈暈乎乎的,聽他這樣講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

她高聲說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聽話,施施。”李鄢輕攬住她,“你先待在扶風,過兩日我就來接你。”

扶風是他暗裏的大本營,比京城還要安全百倍,而且距離靈州極近,可攻可守,縱然是京中大亂也能護她周全。

李鄢心意已決,任她怎麽求都無用。

施施握住他的手腕,緊張地問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是。”李鄢無意瞞她,“皇帝昨夜突發惡疾,在清徽殿面見朝臣時突然昏過去了,現今還未蘇醒。”

他雖未多言,但施施瞬時便明白過來。

李鄢不在京中時,掌控禁軍的一般都是楚王,他雖然只是名義上暫時接管禁軍,但對太子一系來說無疑是個重大的威脅。

而後宮後蕭貴妃獨大,又有蕭婕妤的助力,能夠幫助太子一系占上風。

張賢妃雖開始插手後宮事務,但還是比不上蕭氏經營多年的盤根錯節關系網。

有時候宮變的發生就在一念之間,成則升王,敗則屠戮,在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人是很難做到絕對的理智的。

施施想了許多,問出口的卻是:“他會死嗎?”

她想說得有禮貌些,畢竟那是皇帝,是李鄢的父親,但一想起他可能是這一切禍端的始作俑者,她就想不出更好聽的詞句。

“不會。”李鄢的神情有些漠然,“現在還不是他的死期。”

施施突然便放松下來,她吻了下他的眉心,低聲說道:“那我等你來接我,不能讓我等太久哦。”

細微的煩躁和陰郁隨著這個吻而消逝,李鄢親了親她的臉龐,輕聲說道:“好。”

施施彎起眉眼,湊到他的耳邊悄聲說道:“你要是來遲了,就不許再用那枚玉器。”

李鄢沈吟片刻,擡起頭說道:“可以,那如果來早了怎樣?”

施施挑起眉頭說道:“不怎麽樣。”

他輕笑一聲,緩聲說道:“全憑施施姑娘安排。”

李鄢將周衍帶走了,王釗還留在這邊,他的扈從和副官又多又雜,負責什麽的都有,只是近侍就能倒出三個班出來。

次日一早施施就開始打點行裝,她一路買了許多書,整整齊齊地放在書箱裏,還墊上了軟布防止磨損,文稿和劄記更是放進了專門的檀木盒裏。

她沒了玩的心思,連看書也要坐在漏鐘前。

事情處理完後李鄢給她寄了封信,但他自己來得比信還要快。

施施一看李鄢的神色,就瞧出他這兩日沒有好好睡眠,他在這方面真的跟仙人一樣,整夜不睡也不知困倦,只有在她身邊時,才會因要陪著她睡而陷入深眠。

他將她擁住,輕聲說道:“回家了,囡囡。”

說完以後他甚至沒將她放下,直接抱到了車駕裏。

深秋時節,連京城都是蕭瑟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快要下雨。

秋雨陰冷連綿,下回再落就應該是雪了。

回來的時候天色已晚,李鄢便沒送施施再回謝府,直接帶她去了雍王府。

大雨磅礴,隱隱有雷聲滾動,紫色的閃電劈開天地,也照徹雨幕。

他一手撐著傘,一手牽著施施,緩緩地走在石板路上。

天地震動,兩人扣在一起的手指卻連輕顫也未有過。

李鄢溫聲問道:“他是不是很喜歡回這裏?”

“我怎麽知道您的想法?”施施踩了下淺坑裏的水,朗聲笑道,“要不兩年後您再告訴我?”

李鄢帶她走進內間,探手解開了她的衣帶。

施施還沒察覺出危險,脫下披風後就帶著小木船們去沐浴,剛剛洗凈身子還沒開始玩,就被李鄢從水中撈了出來。

他的神情很沈靜,動作卻有些莫名的快。

等到那溫熱的觸感襲上來的時候,施施才突然察覺出不對,她啞聲驚道:“不行,不行!”

李鄢沒有給她留掙紮的餘地,強硬地將她按住。

“不行七叔,臟……”施施哭著說道。

李鄢低笑一聲:“很甜,囡囡。”

作者有話說:

*《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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