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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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鄢回府時已是夤夜,月明星稀,但鴉雀都靜謐了起來。

雖然忙碌至夜深,但他的俊美臉龐始終覆著一層月輝似的神采,往先他是極不喜歡處理禁軍的事情,尤其是在夜間。

盡管對他而言,白晝與夜晚並沒有什麽大的差異。

可今日李鄢的神情始終是淡淡的,連聽聞楚王與神策軍將領暗裏溝通的事都未有慍怒,只是先將事情按了下來。

他聽了許久的文書,又將神策軍的將領資料盡數查了一遍。

連夜值的官員都顯露出倦意,他仍在靜靜地聽侍從覆述,直到將來龍去脈大致厘清才離開。

連周衍都忍不住向府中的侍從吩咐道:“殿下今天太過繁忙,明日若是有雜事,晚些再報上去。”

侍從笑道:“你們去做什麽了?殿下的心情好像很好。”

周衍敲了一下他的腦門,笑罵道:“別瞎問。”

二人在外間說話,聲音又壓得極低。

但李鄢的耳力極佳,縱是在喧嚷的市井中也能聽清自己想要的訊息。

興許心情的確不錯,他沒有言語,只是靜默地將諸多花束擺在桌案上。

他撫著瓷瓶,親手將白日裏施施采的花插了進去。

濃郁的花香沁人心脾,與宮苑中培植的的確很不一樣,不須闔上眼眸,就能回想起那一片青翠景致。

長明燈下,李鄢的面容顯得有些柔和,連淺色眼瞳的深處都仿佛透著星子般的細碎光芒。

就這樣過了許久,他才令侍從進來。

侍從輕輕地將花窗放下,然後將角落中的燈熄滅。

他輕聲說道:“明日辰時一刻前,將衛國公府的相關文書呈上來。”

侍從睜大眼睛,屏住呼吸低聲應是,行過禮後便匆匆退了下去。

李鄢低下頭倚在榻上,層層疊疊的帷幔中,那張冠玉般的昳麗面容染上幾分戾氣。

他摸了摸指間的玉扳指,牽唇冷笑一聲。

“不行。”他的語意不明,聲調裏帶著些莫名的嘲諷。

縱是周衍來了也聽不出這是個什麽意味。

施施沒再理會繼妹,直接回去了月照院。

“好看嗎?”她笑著向綠綺說道。

綠綺邊為她拆解著小辮子,邊溫聲說道:“好看,整個京城都沒有比姑娘更好看的女子了。”

施施取下花冠抱在懷裏,輕聲說道:“要是能永不雕零就好了。”

青蘿將她采回來的話一束一束地分類,然後放入不同的瓷瓶之中:“那有什麽意思?就是因為會雕零,這花的美才顯得格外珍貴。”

“也是。”施施柔聲說道。

綠綺執著玉梳輕輕梳理著她的長發:“下次再編也是可以的,夏天時還有別的更漂亮的花。”

三人在內室中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綠綺和青蘿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問詢施施,為何回來後不先去面見父親。

姑娘心情難得這樣好,若是見了國公定然又要難過……

當年大夫人在時,正是看中她們的品性才將她們選在姑娘的身邊,她們是為呵護姑娘而來的,不是為那虛妄的禮制與倫理。

施施沐浴過後舒舒服服地上了床,白日玩得太累,沒多時就沈沈地睡了過去。

夢裏都是花香、溪流、柳枝,呼入的氣息也泛著甜味。

快樂到了頂點,就像是吃了一大匙糖漿一樣,反倒開始發苦,喉嚨裏也澀澀的。

見施施睡得香甜,婢女也不忍心喚醒她。

國公的威壓再重也及不上姑娘的一場好眠!至少在月照院規矩就是這樣的。

直到父親那邊遣來女使時,施施才悠悠地轉醒。

她打著哈欠慢慢地從床上爬起,臉上還帶著軟枕上花紋的痕印,踩著木屐懶散地走至外間時,女使還在庭中。

那人訝異地看向她,似乎不明白素來勤勉的大小姐怎會睡到這時,國公還以為施施是生了病才遣人過來的。

先前就算是發熱,施施也會撐著向父親問安。

青蘿故作急切地走到她的跟前,擋住女使的視線:“姑娘可是又魘住了?還早呢,您快再歇息片刻。”

施施懵然地被她帶回了內室,濕潤的杏眸忽閃忽閃,泛著些茫然。

青蘿掩上門,從容說道:“姑娘莫慌,再去睡會兒吧。”

“不能再睡了,再睡晚上就睡不著了。”她柔聲說道,“是父親遣人喚我過去嗎?”

“嗯。”青蘿點點頭,“應當沒什麽急務,昨日接風宴國公飲了些酒,又犯了頭痛,這會兒八成心情不暢,您要是過去也晚些時候再過去吧。”

施施垂眸,靜默地看向桌案上的花束。

已經有人換過水了,一夜過後這些花還是鮮麗濃艷如初。

送走女使後綠綺也走了進來,看著施施面上帶笑,她的神情不由地也變得柔和起來。

梳洗更衣過後,施施開始用早膳,又稍稍休息了一刻鐘的功夫才出的門。

她許久沒有拜會過父親,加上夢魘中的漫長時光,總覺得好像半輩子沒有見過他了一樣。

幼時希冀父親的寵愛,少年時渴望父親的認可,夢魘裏幻想父親的救贖。

施施竭力地做好一個世家貴女,幾乎是照著長輩的規訓生長,可到頭來依舊是連父親的一個多餘眼神都得不到。

她不想見他。

這個念頭像種子一樣在她心裏紮根,很快就躍升為參天的喬木。

在去父親書閣的路上,施施仍然在想如果掉頭回怎樣。

但轉念一想,她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以後,父親回朝後短期內不可能再離開。

書閣內靜得死寂,施施剛踏進去就變了神情。

太冷了。她應該再加一件外衫的。

侍從靜靜地引著她向裏間走去,一句多餘的言辭都沒有。

“過來了?”謝觀昀正在翻看文書,見她過來頭也沒有擡起。

說完這句象征性的問候,他便沒再多言。

施施坐在他側旁的圓椅上,雖離得有些距離,心中卻仍是緊張。

書閣中沒有任何飾品,既空曠又壓抑,死氣沈沈的,每次來這裏向父親問安她都放松不下心情。

這就像一個巨大的深淵,會將她的情緒吞噬殆盡。

無論施施來得時候多麽快活,心中藏著怎樣熱切的期許,離開時都不會有絲毫的喜悅。

謝觀昀世家出身,又宦海浮沈多年,最善參悟人心,僅是只言片語就能讓她的情緒落到谷底。

“說吧。”他低聲道,“這半年過得如何?”

施施神情微動,她都快要忘記怎樣在父親面前說話了。

“還可以。”她緩聲說道。

心裏是有些詞句的,但是說不出來,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所阻礙,停滯在了喉間。

謝觀昀擡頭看了她一眼,平靜地說道:“那為什麽想解除婚約?”

施施心中突突的,她不信父親不知道她和薛允的事,那日在外祖的宴上鬧得那樣大,若不是涉及太孫,估計半個京城都要知曉。

她的手心冰涼,細長的指節絞在一起:“因為薛郎不是施施的良配。”

她不知要怎樣將那些齷齪事講清,僅是再回憶起這件事她都覺得為難。

“二郎和四郎如何?”謝觀昀突然說道。

他大抵也是看出了施施的為難,但是接下來的話卻更令她感到無措。

她心神恍惚,臉色蒼白地抿緊唇:“您是什麽意思?”

謝觀昀沒有在意她言語中的失禮,手指輕動將文書翻到下一頁:“薛二郎稍年長些,但為人赤誠,四郎與你年歲相差無多,亦是位佳公子。”

施施的耳邊一陣轟鳴,自心底生出深重的寒意。

“您一定要我嫁入薛氏嗎?”她顫聲說道,“哪怕明知薛允害我,您也要逼著我去替您償還薛氏的恩情嗎?”

話音落下的後,她的臉上幾乎沒有血色。

謝觀昀翻看文書的手指一頓,擡眼靜默地看向她。

似乎默認了她的話。

施施的瞳孔緊縮,縱是在夢魘中第一次見到李鄢時,她也沒有這樣無措過。

她忽然不知該說些什麽,明明是在書閣裏,卻像是被沈重的烏雲所籠罩著,連吐息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是熟知父親的無情與淡漠的,但真切地感受到的這一刻,還是不可避免地覺得陌生與恐懼。

“倘若我說不呢?”她啞聲說道。

謝觀昀的神情依然未變,他又翻了一頁文書,漠然問道:“那你想嫁給誰?”

那一刻施施只覺得他不可理喻到了極點,她不明白謝觀昀在想什麽,也不明白他的思緒是怎樣流傳的。

他們面對面坐著,卻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真的是她父親嗎?他真的待她有一分親情嗎?

見她許久不說話,謝觀昀也沒有再開口,漏鐘一滴一滴地向下落,壓抑得施施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的思緒紛亂,忽然從袖中摸出了一朵花來。

興許是青蘿放進來的,施施看著那朵白色的小花,失神了片刻。

她又忍不住開始想,如果是七叔的話她會怎麽處理這樁事呢?皇帝肯定比謝觀昀還要難對付吧……

“想不出來嗎?”謝觀昀低聲說道。

他的聲音很輕,卻極具壓迫感:“還是二郎吧,他小時就待你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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