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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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施偏過頭看向窗外,閃爍的湖光昭然證實這的確是涵元殿。

禁中建在水畔的宮室並不多,因前朝君主亡於臨湖殿的緣故,今朝的宮室有意地回避湖水,臨水閣算是個例外,只是臨水閣並非算是嚴格意義上的宮殿,不過是個游賞玩樂的樓閣罷了。

拋開臨水閣,唯一的特殊便是涵元殿。

這是一處禁地,與夜宴的方向剛巧是反著的。

昨日她腦中太過混亂,到底還是跑錯了方向,施施有些後怕,涵元殿已經塵封許多年,她怎麽會跑到這裏來?

還未等她發問,侍從便向施施輕聲解釋道:“殿下先前未開府時,便是住在這裏的。”

施施的圓圓杏眼睜大,她從未聽說過這樁事。

無論是在夢魘中還是在現實中,難道是因為年歲久遠,抑或是什麽別的隱秘緣由嗎?

“現今雖然一直空著,但仍舊有人打理,興許是空得有些久了,才有了別樣的傳聞。”侍從笑著說道,“殿下只偶爾回宮時會宿在這裏,下次姑娘若是進宮,可遣人先到這傳個信。”

李鄢神色如常,輕聲道:“並沒有什麽特別,只是比較清靜便選了這裏。”

漫長的時光仿佛不再遙遠,施施的手撐著腮,像個好學的學生認真地聽著。

片刻後一名內侍面露難色地來報:“啟稟殿下,外間有客求見。”

瞧那神情便知外間的人興許是已經侯了許久,這內侍大抵也不是第一次來報。

“稍等。”李鄢連眉頭都沒有顰蹙一下。

施施歪著頭,柔聲說道:“您還是先去見客吧,興許是有要事呢。”

“沒有什麽要事。”他搖了搖桌案上的銀鈴,輕聲道,“先傳膳。”

早膳呈上後她更加訝異,這些怎麽都是她愛吃的?施施心中困惑,但她腹中空空沒有再多問,執起玉筷就開始享用。

李鄢幾乎全程都沒有動筷,只飲了一盞苦茗。

用完膳後施施羞澀地擦凈唇邊和臉頰,她越發覺得七叔就像道經裏的仙人一樣,僅需飲食仙露便可維生。

反倒是她一個小姑娘,跟個饕餮似的。

宮人進來為她梳洗更衣,寬大的水袖遮掩住小臂上的傷處,亦為她也添上幾分仙氣。

施施從軟椅上站起,走到李鄢的身邊。

淺色的衣裙極適合春日,少女轉身時裙擺飛揚,如初綻放的梨花般清美嬌柔。

“我收整好了,七叔。”她粲然一笑。

遠山似的黛眉彎起,明眸中閃爍著璀璨的光芒。

李鄢微微頷首,肩頭的銀龍紋繡栩栩如生,他入宮時衣著總比平日正經許多,發冠也往往會選用金玉冠,不過他的身形瘦削高挑,無論是穿寬衣還是勁裝都格外合適,仿佛沒有哪種衣衫是他撐不起來的。

施施跟在他的側旁,耳珰發出好聽的清脆聲響。

他的修長手指搭在手杖上,慢條斯理地說道:“昨夜的事已經厘清,莫要害怕。”

“您都知道了?”她的腳步頓了頓,仰起頭看向他。

她心中還有些緊張,在夢魘中她的爭辯蒼白,無人相信,連親身父親都不肯多聽她的一句辯解。

太孫李越極善操縱人心,當他那邊呈出施施傾慕他的連串證據後,幾乎所有人都站在了他的那一邊。

是了,他剛剛大婚,妻子還是出身蕭氏的貴女,好端端的怎會再去招惹謝氏的姑娘?

況且他一向深得皇帝喜愛,便是他父親都比不過他。

一個是天下聞名的正人君子,一個是稚弱嬌柔的無寵貴女。

到底是誰攀附誰,明眼人一看便知。

李鄢的半張臉隱匿在輕紗之下,冠玉般的面容俊美疏離,但他的聲音卻放得很輕:“忘了嗎?你昨夜因夢魘驚醒,自己講的。”

施施楞在原處,揉了揉自己的小臉:“原來不是夢嗎?”

她竟真的向七叔說出了全部的實情,他還答應會幫她……

“不是。”李鄢輕聲道。

他的聲音很好聽,輕飄飄的,像雲彩一樣飄進她的心裏,然後化成雨浸潤那片貧瘠的心田。

在傳聞裏他是個極殘酷冷漠的人,可施施卻越發堅定地認為他不是那樣子的。

至少那不是全部的他。

施施抿緊唇定定地望向李鄢,嗓音微微發顫:“謝謝七叔。”

她的目光真摯滾燙,夾雜著幾分幼雀般的孺慕。

母親早逝,父親漠然,在施施短暫的一生中,她從沒體味過被人悉心愛護的快樂,只有在夢魘裏將死時,她才從李鄢的懷抱中感受到片刻的溫暖。

他只是她名義上的叔叔,沒有半分血緣。

而且還與謝氏有些諸多仇怨,早就想與外家徹底斷清關系。

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夢魘中給她破開天光,又在現實中為她帶來希望。

施施想要揉揉眼睛,正巧李鄢側過身牽起了她的手,她怔怔地看向他,那雙琉璃般的眼瞳好像眨了一下,又好像只是她的錯覺。

“高興些,施施。”他極輕聲地說道。

繼妹見她喪氣時也會說這樣的話,可他們的語氣是截然不同的,謝清舒是怕她掃興才逼著她強顏歡笑,而李鄢是真的希望她能夠高興起來。

如果知曉她難過,他不會說任何指責的話,只會窮盡諸種可能讓她歡欣。

就算她想要天邊的雲彩,他也會為她摘下來。

施施用力地點了點頭:“嗯。”

雖然知道他看不見她的笑容,她還是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來:“我現在就很高興。”

一直走到中庭李鄢才松開她的手,涵元殿大而空曠,連會客的中庭都沒有幾分生氣,也不知是因為鮮少有人居住,還是因為布置的時候本就這樣安排。

與等候多時的客人對上視線時,施施和那人都吃了一驚。

不過蕭貴妃較她厲害許多,很快就恢覆了平靜。

她仍舊是那副雍容華貴的美麗樣子,分明等了多時,卻好像比昨日還要精神。

在李鄢的眾多侍從中,施施就認得周衍,她以為自己出來就能離開,在中庭看見周衍時想都沒想就要跟著他走,沒成想剛剛擡腿就被李鄢扣住了手腕。

周衍失笑地向她打了個手勢,施施沒看明白,還是乖乖地隨著李鄢坐下了。

他言簡意賅道:“舍侄謝清施。”

兩人昨日剛打過照面,不過並沒有說上幾句話。

衛國公不喜與宮中走動,一是因為他權臣的敏感身份,二則是因為一些私人的原因。

連帶著施施也與宮妃們不甚相熟,蕭貴妃盛寵多年,她亦知之甚少。

她只是覺得蕭貴妃美麗,除此之外便什麽也沒有了。

而昨日的事更讓施施對她心生芥蒂,她不知道蕭貴妃有沒有參與到李越的謀劃中,她只是本能地不願和她靠得太近。

蕭貴妃是美麗的,卻也是危險的。

施施只這一點敏感,她是在夢魘中死過一回的人,醒來後對危險的人或事越發謹慎。

但蕭貴妃卻一改昨日的神情,十分溫柔妥帖地向她問好。

李鄢的待客之道很簡單,便是由著對方說一通,然後冷淡送客。

縱然如此,仍是有無數人飛蛾撲火地向他送上請帖。

“昨日的事,多謝殿下。”蕭貴妃情真意切地說著感激的話語。

笑起來時施施才發覺她的妝容竟是比昨夜還重,她覺得蕭貴妃至多睡了三個時辰,但她的狀態的確是好,她不由有些欽佩。

不過真奇怪,蕭貴妃明明是李鄢名義上的長輩,語調卻極為謙恭。

她更奇怪,昨日他做了什麽,才讓蕭貴妃這樣鄭重地前來道謝?

施施不明所以,邊吃著案上的瓜果,邊將身子向後倚靠,想要尋個更舒服的姿勢。

許是她的動作幅度太大,李鄢直接將左側的靠枕取了過來,他個子很高,腿長手長,整個人生得像喬木一般挺拔。

在被他的手臂碰到腰身時,施施掐緊自己的掌心才沒有打顫。

她知他是無意的,但心中還是有些慌亂。

好在蕭貴妃沒有發現,施施才漸漸松了口氣。

她舒舒服服地後仰,腮幫子鼓鼓的,吃得很是快活。

蕭貴妃大抵也深知李鄢的待客之道,講完道謝的話後便主動告辭。

她的步履有些快,就像是逃走一樣匆匆地上了轎,生怕後邊會追出什麽怪物。

施施覺得奇怪極了,蕭貴妃難道是在害怕嗎?那她為什麽還大清早地就過來候著呢?

還有,她在害怕什麽?

施施還未有閑暇多想,李鄢便又按住了她的手,他難得用了些氣力,讓她掙都掙不開。

他的神情晦暗不明,俊美的面容染上幾分怪異的陰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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