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回來晚了嗎？

林珝先看了一眼林府的方向, 隨即便運轉靈力朝著她那處洞府掠去。

嫌走門太麻煩，林珝直接踩著院墻跳了進去，洞府內是她早年布下的防護陣, 能難得住宵小這輩，卻攔不住她。

一路飛快的來到天璣閣, 就見裏面燈火通明，人來人往。輕盈落地，林珝沒驚動任何人。卻仍是被進進出出的下人發現了。

“公，公主？”小紅剛從屋裏出來就看見站在院子裏的林珝，當即不敢置信的喚道：“公主回來了, 公主回來了。”

林珝沒什麽心思的看了小紅一眼, 便快步走進正房。

裏面的人剛聽到小紅的聲音還沒反應過來呢就看見了林珝，紛紛行禮之時林珝已經越過他們進了內室。

賈敬一臉安詳的躺在榻上, 惜春跪在榻前，哭得不能自己。丫頭婆子圍前圍後，還有葉嬤嬤站在這裏主持大權。

林珝的視線在內室掃了一圈, 就看見了賈敬的魂魄正站在所有人之後, 一臉欣慰的看向她。

‘你回來了？’還以為見不到最後一面了呢。

林珝無視眾人的視線和詫異，舉走朝賈敬走去, “敬舅舅。”

‘能在離開前再見你一面, 我餘願已了, 就此便再無遺憾了。’視線從林珝身上轉到惜春那裏，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賈敬知道有些話便是他不說出來, 林珝能為他做的也會做到。可這會兒見了林珝, 賈敬又總是想要再說點什麽。

他一心求道數十年, 也是這三五年才了悟道之一道修的不過是渡已身。

他這一生有很多的身份, 兒子, 丈夫，父親，祖父，曾祖父……，賈敬自嘲，也許他這一生做得最好的就是給家下人等做主子吧。

原以為自己什麽都放下了，也什麽都看開了，可此時回首過往，賈敬發現他最放心不下的竟然是惜春。

‘修真界是什麽樣的？林丫頭可有跟你一道回來？’

林珝看看賈敬，又看看惜春，多少明白了些賈敬的心思，他以為黛玉真的跟林珝去了修真界，因放心不下惜春，便有心讓林珝也將惜春帶到‘大城市’去。

想到修真界的是是非非，林珝知道即便將惜春帶到了南天城，她也沒辦法時刻照顧到惜春。而且修真界講實力，皇權在那裏都是個屁。與其讓惜春去修真界，還不如讓惜春留在世俗界呢。而且惜春還是...

“我明白敬舅舅的意思，只是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她的路不在那裏。”林珝說完，為了讓賈敬安心，又補充了一句“有人出生就在‘那裏’，有人一輩子都到達不了那裏。”

賈敬聞言面上多了幾分驚喜，隨後又歸於平靜的頷首：‘如此，甚好，甚好。’

‘……人活著，其實是件毫無意義的一件事，真正有意義的是那個過程。這麽些年倒也不算白活。’就是想明白這些事情的都時候已經太晚了。

林珝沒有反駁賈敬的話，而是很真誠的表示：“...您說的是。”但她並不認同。

賈敬有很多修行上的感悟要與林珝說，林珝則不管賈敬說什麽都極為認真的聽著，時不時的還要點兩下頭表示讚同，或是接上兩句話，不讓賈敬覺得被敷衍。

然而在普通人看來，林珝一進來就一直在對裏面那道白墻自言自語，但眾人又是知道她有些東西在身上的，這時眾人臉上的表情就特別的豐富。

有怕鬼的，有想看鬼的，有想到自己是不是一直生活在鬼的圍觀下的，一屋子的人，也是滿滿的人生百態了。

跪坐在那裏哭得眼睛都紅腫的惜春滿臉期待忐忑，眼神中滿滿都是懇求的看向林珝。

林珝知道惜

春一定還想跟她老子進行最後的拜別，也知道以賈敬的心性未必會再跟惜春說什麽了，但林珝到底還是在這件事情上偏幫了惜春。

於是不等賈敬再說什麽，便示意其他人去外間，等眾人陸續出去，林珝先打了一道法訣在賈敬身上，隨即又打了一道靈氣給他，然後便留賈敬父女在裏間道別，也背著手走出了內室。

退出內室的丫頭婆子和葉嬤嬤等人有那好奇心重的竟也回頭瞧了一眼，當看到突然顯形的賈敬時，都不由嚇得雙腿發軟的坐在了地上。林珝瞧見了不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早有過來人告誡過你們‘擡頭三尺有神靈’，現在信了吧。”轉頭看向葉嬤嬤，“讓人將那句‘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故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刻塊石碑放在大門口。”

葉嬤嬤聞言應聲出去，過了一會兒又帶著個端著托盤的丫頭回來了。那丫頭給林珝上了熱茶，葉嬤嬤站在一旁又問起了賈敬的喪事要怎麽辦？

“我不記較這些的，就在洞府這邊操辦吧。”按理賈敬沒了應該回他自家去辦喪事，但林珝也確實是真不計較這些事，又想著在她這裏辦，於惜春多少有些好處，便吩咐葉嬤嬤用心操辦起來。

葉嬤嬤又問林珝要給賈敬按什麽標準辦後事，林珝想了想，道：“我一會兒進宮去，請當今給敬舅舅賜個道號。”

天子口含天憲，當年武王都能將牡丹貶出洛陽，如今她想要擡高一下賈敬的身份，未嘗不是一條捷徑。

而於啟恒帝來說，不過是給個死人一份體面，於國於民都不會有妨礙，自然也樂得送這順水人情。

外面正在商量賈敬的後事如何如何，裏面賈敬看著自家已經十六歲的老閨女也不由有些心疼她。可再心疼，他也什麽都做不了了。

‘我原也沒怎麽管過你，以後也更管不了你了。’賈敬對著惜春說道：‘這些年，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惜春聞言更難受了，她哽噎的對賈敬說道：“我小時候就想問問你們，為什麽要生下我。生下我還不管我，由著我在那府裏被人作賤。若有的選擇，我寧願這世上從來沒有我這樣的人。好不容易過了幾年順心日子，如今又要拋下我一個人……”

……

因洞府這邊敲了雲板，葉嬤嬤又處事老道的派人通知了各處親戚，只這會兒功夫，林家，寧國府以及北靜王府便都得了消息。羅寧想著惜春到底還是個小姑娘，怕她一個人料理不來便帶著人匆匆過來幫忙了。而寧國府那邊哪怕是真的分宗過繼了，可賈蓉到底是賈敬的嫡親孫子，親祖父歿了，哪能不來？於是賈蓉與夏金桂又帶著得力的下人趕了過來。

迎春那邊到底不比這兩家，她先跟王妃請示了一回，然後才派了已經做了管事媳婦的司棋過來瞧瞧。

幾方人馬都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林珝，別提多驚訝了。

“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也沒往家裏送個消息？”

“也是踩著雲板的聲響回來的。”林珝起身，雖沒對羅寧行禮卻也表示了對羅寧這個養母的尊敬，“太太一向可好？”

“都好，都好。你老爺也來了，正在外面跟管事的說話呢。到是你姐，你姐怎麽沒回來？”

羅寧想說你姐沒在京城，卻猛的想到沒在京城的不是黛玉而是她名義上的小兒子。至於大女兒，則是跟著林珝去了修真界，所以這會兒才會主動問起黛玉的去向。

畢竟是親媽嘛。

林珝眼底閃過一抹促狹笑意，隨口找了個理由就問起了林小弟怎麽不見。

“老爺寫了推薦信，去南邊附學去了。正好年底了，她也要家來了，到時再見吧。”

聽說黛玉在南邊書院讀書，林珝還楞了一下，隨即便告訴羅寧她去接人，“天寒地凍，怪遭罪的

。等過幾日得閑了，我親自去接她。”

“都隨你。”羅寧無所謂的附和了一句，又問現在什麽情況。

裏外間並不怎麽隔音，眾人呆在外間都隱隱約約的聽到了惜春說話的聲音。

不像是自言自語，到像是在跟什麽人說什麽話。

總不會是人還沒死，就先敲了雲板吧。

別說，有這種想法的不止羅寧一個，賈蓉和夏金桂等人也都是這樣想的。

“...既然來了，就都去跟敬舅舅道個別吧。”

聽到這話的羅寧幾人也沒多想，擡腳就要往裏間去，站在一側的葉嬤嬤抽了抽嘴角，覺得這小幺蛾子精哪怕去了修真界，也仍是一肚子的壞水。

對了，她在修真界是怎麽過日子的？

也是像在家裏這般肆無忌憚，胡作非為的嗎？

不然嘞~

並不知道林珝都在修真界幹了什麽，但葉嬤嬤卻不由擔心起修真界來了。

那邊可沒這丫頭在乎的人，更沒有管得住她的，真讓她作天作地起來，怕是天都得給你捅出個窟窿來。

雖是這麽想，但葉嬤嬤還是慶幸了一回因為林珝不在世俗界，自己的晚年生活不會過得驚心動魄，雞飛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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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眼見證鬼魂的存在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呢？

反正不會太好就是了。

所有的傷感都在見到內室有兩個賈敬的時候都被擊得潰不成軍，到了嘴邊的話也都忘得一幹二凈，整個人都像個沒長腦子的傻孢子一般楞楞的看著賈敬。

仿佛有一群草泥馬狂奔在已經變綠的腦海裏，留下一片‘臥草！’再狂奔而去。

就問這種情況下，他們還能說點啥吧。

╮(╯▽╰)╭

‘你像極了你老子，也是這幾年才活得像個人樣。’見羅寧等人進來，賈敬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先對羅寧點了兩下頭，然後才一臉正色的對賈蓉說道：‘夏氏很好，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決定就是替你定下了夏氏，且好好的跟夏氏過日子吧。’

對賈蓉說完，賈敬又對夏氏笑了笑，然後才跟羅寧說了一回惜春。

‘這孩子已經歷練出來了，只是到底還年輕些。好些事情還要麻煩你們了。我是方外之人，就不必按世俗的規矩替我守孝了。’

羅寧也算是死過一次的人，這會兒竟是幾人中最鎮定的，見賈敬這麽說，羅寧便向他保證了一回，“大哥哥放心，我盡心行事。”

……

因賈敬好奇修真界是什麽樣的，所以在陰差來引度賈敬的時候，林珝又跟陰差商量了一回，她想給賈敬放一塊留影石再由著他們引賈敬離開。

那倆陰差也不是不知道通融的，當即便留下來陪著賈敬一道看了一塊留影石。

不光賈敬和兩個旁人看不到的陰差看了留影石。羅寧，賈蓉葉嬤嬤等人也都在賈敬的內室看了一回。

林珝拿出來的留影石並不是她錄的，而是世面上流傳了許久的南天宗招生視頻，可以說他們將整個南天宗都錄的美輪美奐，讓人誤以為南天宗是什麽仙境。

看過了這塊留影石，賈敬也徹底沒了遺憾，於是最後看了一眼最後送他的人就跟著陰差離開了。

傷心難過的情緒都被這一波三折的事情弄碎了，哪怕最難過的惜春這會兒也冷靜了許多。

賈敬上了年紀，身後事的東西惜春早在教養嬤嬤的提點下備了，只那些東西都放在她自家宅子裏，這會兒還得去取了來才是。

她身邊有教養嬤嬤，有小紅入畫等拿事的大丫頭和管事媳婦。女眷這邊有葉嬤嬤和羅寧，夏金桂等人幫襯。外面有賈蓉帶著人張羅，林如海負責掌眼拿主意，很快賈敬的後事就操辦得有模有樣了。

林珝抽空去了一趟皇宮，見了她的‘皇兄皇嫂’，替賈敬請了份冊封的聖旨讓太監送出來後，林珝還在宮裏用了頓禦膳，與啟恒帝和皇後好好的敘了一通話這才離開。

值得一提的是這倆口子也是張口閉口都問林珝修真界的情況，林珝到是也沒二話的給他們放了一回留影石，只是這一回的留影石就相對多了些不和諧的地方。

哪裏都有爭鬥，修真界的更殘酷，你們別將那裏想的太美好。

從宮裏出來後，林珝回來的消息轉眼間便傳了出去，隨後就有不少人知道了賈敬過世，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送了祭禮到洞府這邊。

好吧，如果賈敬的後事不是在洞府這邊辦的，那些人家才不會送什麽祭禮呢。

賈敬歿了的消息並沒有告訴賈母，雖然知道就算是告訴她了，她也未必會怎麽樣，可羅寧還是做主先瞞著了。

林珝從吳王秘境出來的那天正好是十一月十五，等跟著楊箋乘坐穿雲梭回南天宗，再各種交待約見，回到京城的時候都已經快到月末了。

等賈敬的頭七過了，林珝準備去接黛玉回京城了，賈母突然又出幺蛾子的說什麽明日是初二，她想進宮給元春請安去。

“……她老子娘都不在京裏，老婆子再不去瞧瞧，到底不像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賈家沒人了呢。”說完這話，賈母又看向羅寧和林珝等人，“最近一睡下就能看見老太爺，珝丫頭也在這裏，外祖母想請你幫幫忙，看看怎麽著能讓你那兩個外放的舅舅回京來。”

林珝眼神微閃，有種賈母什麽都知道的感覺。“老太太都如此說了，再沒有不管的道理。不過這事也不是一日兩日便能辦好的，我記在心上就是了。”

“那就好，那就好。”

見賈母說著說著聲音變輕，人也打起了盹。羅寧與林珝幾個對視一眼，便都悄悄的退出了賈母的屋子。

“太醫來瞧過了，說是今年冬天還不怕什麽。”至於能熬到什麽時候，太醫也說不準。

林珝點頭，雖然震驚於賈母的好壽數，可也就那麽回事了。

沒讓惜春回家，也沒接惜春來林家，就讓惜春在洞府那邊守孝。林珝有時住在林家這邊，有時會回洞府那邊，到是妙玉一直陪著惜春。夏金桂和前兒得了風寒將將能下床的尤氏也去洞府那邊走動了兩趟，不過瞧著也就是面上熱絡罷了。

平兒和巧姐兒姐弟也過去了幾次，惜春的那些手帕交也都三三兩兩結伴去安慰了一回惜春，不管是真情還是人情，賈敬去後，惜春那裏都不曾冷情就是了。

翌日傍晚，林珝收功後換下穿了好幾日的南天宗親傳弟子服，將黛玉給她做的一套衣裙找出來換上，之後又讓巧手的丫頭給她梳了一個極適合她臉型的宮鬢，戴上繁覆的釵環首飾這才走出摘星樓。

先在洞府這邊轉了一圈，然後又去藏書樓那裏挑了幾本雜書，等天徹底黑下來，林珝才將龜甲拋出去，運轉靈力飛進龜甲，然後操控龜甲上升高度，再以極快的速度朝江南飛去。

現在去尋黛玉，然後帶著黛玉去游一回所謂的星河，之後再看黛玉的意思是去黃山看日出，還是去老君山或是海上看日出了。

發間的步搖有些松，林珝伸手扶了扶，順便又摸了摸自己額間的額鏈，見最中間的水滴狀紅寶石在眉心處後這才松了手。林珝還是喜歡現在的裝扮，之前在修真界的時候為了行動方便都不敢這樣弄。

黛玉那邊也在估算著時間，這兩日也要返京了。

林珝之前跟她說過，如果順利的話她會在十一月中下旬回世俗界探親。所以這會兒哪怕還不知道林珝已經回來了，黛玉也準備回京城過年順便等她妹了。

古人出行總要看看黃歷，翻翻玉匣記，家裏出了個‘小神仙’，黛玉這

邊也更信這些了。尋了一回宜出行的日子，黛玉便讓人準備車馬和土儀了。

來時是乘船南下的，現在天寒了河面結冰了，就只能走官道了。好在黛玉早就學會騎馬了，坐一陣馬車再騎一陣馬到也合適。

不想林珝卻來尋她實現當初承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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