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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望初的意識忽然清醒，他睜大眼睛，不管不顧地掙紮起來，可在水裏，他就像被淋濕的貓咪，只能乖乖地讓別人拎住脖頸。

溺水的感覺很不好受，可更不好受的是連細微的反抗都做不了，只能等死。

少年金棕色的瞳孔放大到極致，眼裏的光一點一點渙散。他看著嘴邊逸出的氣泡上升到那光亮的水面，雙手微動，然後疲倦地閉上了雙眼。

人魚用眼神靜靜描慕少年的面容，他的手逐漸收緊，昏厥的少年卻沒有再動。他冷白的下巴尖與少年的發頂將觸未觸，狹長的灰眸舀著一碗垂於湖心的新月的倒影，孑然疏離。

再過半分鐘，這個人就再也不會睜開眼睛。

黎承影感受著少年的溫暖逐漸流逝，卻什麽也沒做。他不加速死亡，也不延緩死亡，他只是默默的，等待著。

周身的水好像都靜止了，少年和人魚像是遠古時期被偶然滴落下的樹脂包裹住的昆蟲，昆蟲躺在金黃的琥珀裏，他們躺在幽深的水中，擁有被定封那一刻的永恒。可這永恒註定是短暫的，等死亡降臨，人魚便會毫不留戀地離開，只剩少年的身軀在水中冰冷。

他們嚴絲密合，海洋之主的威壓註定不會有任何不長眼的生物插足。可是意外就是發生了。有一只朱紅色的小魚，慌不擇路地撞上了少年的胸口。

封印的寂靜被打破，人魚的魚尾輕輕一甩，那小魚便溜到不知道什麽地方去了。但黎承影的腦海裏卻可笑地浮現出那次荒唐的投食。

“給你吃。”

魚很腥，也很少，他原本不該吃的，但他還是吃了個幹凈。

他沒有收斂吃相，就是想讓少年恐懼。可當少年真的恐懼時，他心裏卻在嗤笑少年用別人的魚借花獻佛。

但是……

“給你吃。”

珠玉般清脆的聲音再次在耳邊回響，與之一同浮現的還有少年蒼白卻強裝鎮定的臉龐。

人魚將少年的腰肢箍到最緊，下巴尖也抵在那白色發頂。他魚尾擺動，沖出了水面。

新鮮的空氣塞入鼻腔，少年不斷咳出海水，他張大嘴巴汲取氧氣，些許好受後，費力地擡起一點眼皮。

軟綿綿的拳頭打在人魚胸口，少年紅著鼻子，難以置信道：“滾！”

他差點就死了，他怎麽能這樣對他……

他用盡全身力氣朝人魚砸去，可拳頭的力量跟小貓似的，黎承影輕飄飄握住，覺得他掀不起什麽風浪，很快又松開。

阮望初怒火中燒，他的心臟一抽抽地在疼，眼睛、喉嚨哪哪都疼。

該死！該死！

委屈和憤怒一同湧上心頭，又澀又苦。阮望初瞪著人魚，恍惚瞥見墨色魚尾上的血跡，他跳動著怒火的瞳孔一顫，靜默了片刻，突然哭了出來。

可惡！可惡！

少年狼狽地擦拭著淚水，他覺得哭很丟臉，可他根本無法止住：“你……你該被打！你吃了我的東西，還想殺我，你活該！”

魚尾上的鱗片外翻，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禿了，灰白的胸膛布滿爪痕，手腕幾乎被切開，可以看見一點白骨。

為什麽會受這麽重的傷！要怎麽做才能治好他……

黎承影看著少年紅的像兔子的眼睛，心裏有些煩悶，可沒等他想清那意味著什麽，便看見少年肩頭出現一個星星。

黎承影全身戒備，卻見星星顫顫巍巍地踮起兩角，展開身體，如同鼴鼠般滑翔過來。他伸手去擋，星星卻透明地穿過手掌，徑直沒入他的胸膛。

人魚心窩一熱，他的內丹被一片溫熱包裹，之前因過度訓練造成的破損得到修覆。他手腕的傷口不再流血，體內的嚴寒也得到驅逐。

即使沒有見過，憑外表也能猜出這是星族的本命星。想到星族的本命星相當於他們的半身，黎承影眉毛狠皺，語氣冷淡道：“把它拿回去。”

少年因為失去本命星蹲下身子，雙手抱膝蜷成一團。他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但寧可咬爛嘴唇，也不發出一聲□□。

他聽見人魚的話，眼睛都懶得睜開，將頭埋進臂彎，想都不想道：“不，我不要。”

他的話剛說出口就被風吹散，像他的人一樣，虛弱不堪。

黎承影居高臨下地看著少年躬起的，單薄的像紙的脊背，語氣加重：“拿回去，我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冰冷而傲慢：“別自作多情，我不需要你的治療。”

風在話音落下的那刻似乎都靜止了。黎承影有些後悔，可話已出口，無從更改。

阮望初的脊背顫抖了一下，他嘗試召回本命星，卻屢試屢敗。他狠狠抹了下眼角，突然心冷了。

少年神情變得很淡，也很漠然。他站起身，沙啞道：“滾出來。”

星星沒有任何動靜。

阮望初下達最後通牒：“再不出來，就永遠不要回來了。”

星星連忙飛出，它遲疑地看了下人魚，像小孩面對離婚的父母跟誰走一般，在兩人間搖擺了幾下，然後狠心沖向少年。可它還沒接近，就聽少年道：“回家。”

星星任勞任怨地變大，載著少年飛向高空。

黎承影看著少年離開的背影，蹼爪動了一下，可最終什麽也沒做。

阮望初回到家後頭昏腦脹，他強忍著異樣吃完晚飯，回到房間，躺到床上後便再也不想起來。中途星星想要靠近他，卻被阮望初扔到窗邊。

用完就丟，星星震驚了，如果可以發出聲音，它一定會嚶嚶個不停。可是阮望初卻蒙住頭，拒絕交流。

糊成一團粥的大腦不允許他想太多，阮望初很快睡著了。夢裏，他像是穿梭在一個漆黑的隧道中，過了不知道多久，迷蒙中聽到只言片語。

“醫師，他……”

“怎麽這麽嚴重？好不容易……太傷底子了。”

“……”

“好的，我會註意的，麻煩您了醫師。”

“這是藥，以後可不能這樣了。”

“好，醫師慢走。”

一只溫熱的手撥開少年的汗濕的白發，阮望初睜開眼，才發現身體燙得厲害。他看了看女人，嘴唇微張卻沒說出話來。

空莉看見這幕鼻子泛酸，她連忙背過身去，收拾好情緒後才轉過頭來：“辰昇，來，吃藥。”

她將少年扶起來，耐心地餵完藥後，又拿出紙巾擦拭汗水。一切完事後，她為少年押好被子，坐在床邊道：“你好好睡一覺。我已經給學校請假了。媽媽有點事兒，得出去一趟。”

喝完藥後，阮望初好受了不少，嗓子雖然疼，但至少能說話了，他咳嗽幾聲：“知道了媽，你去忙吧。”

看著女人離開後，阮望初咳個不停，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一般。他臉頰呈現病態的粉紅，有氣無力道：“占據別人的身體，我這算不算鳩占鵲巢？心裏好不舒服。”

昨天宿主和男主爭鋒相對，小九一晚上不敢開口說話，後來宿主睡覺，它又不方便打擾，如今總算能開腔了：【宿主你忘了？辰昇本來就是以你為模板塑造的！】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阮望初道：“小九，你說漏嘴了。”

小九：【？？？】

阮望初：“你當時說葛黛瓦、宴清寧是為了方便我代入，才修改容貌的。也就是說，葛黛瓦、宴清寧是真實存在的。可你如今說的話……”

他挑了挑眉，一切盡在不言中。

小九求饒道：【宿主，我錯了～】

阮望初一笑：“我不覺得叫別人媽很別扭，因為我從她身上看見了我媽媽的樣子。”說到這裏，少年的眼神充滿懷念：“我得了病後，媽媽也是這樣。”

沒等系統說話，阮望初頭一歪：“你們是不是還用了我媽的數據？”

說完阮望初又看不起自己：都不是小孩子了，怎麽受了委屈還總想家。

“小九。”阮望初道。

系統連忙回答：【宿主，我在。】

“下午叫我吧。”

【可是，宿主身體狀況並不適合……】

“我去把他治好。”以後就無所謂了。

說到這兒，他想起另一個惹他生氣的事物。阮望初費力地擡起手，將星星拽出胸膛，扔到床角。

酣睡的星星被吵醒，蹦起身來反抗，阮望初用指尖點了點它，道：“我還沒有原諒你，不準偷偷進來。”

星星聽了這話跳的十萬八丈高，它著急啊！昨天它只跟主人在吃飯時合體了一會兒，主人得到的靈力完全不夠！主人嫌棄它就算了，幹嘛糟蹋身體啊，它跟那家夥合體又不是單方面的付出，只要它好好在主人身體裏呆夠24小時，主人就不會這麽難受了！

阮望初挑了挑眉：“你是不是想說你能讓我更快好起來？”

星星楞住了，它擬人化地點了點頭，卻看見少年眉眼淡漠一瞥：“我為什麽要那麽快好起來？”

阮望初覺得累了。他的脊背又癢又疼，再加上其他的病痛，榨幹了他為數不多的精力。他閉上眼睛，再也不想說話，就這樣沈沈睡去。

小九看著少年，無聲地心疼道：【宿主，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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