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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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 顧姐要?跟我談什麽生意?”

顧秋謹見店裏不斷進人,沒有細說:“我給你?留個地址吧,回頭你?去這裏找我。我一般周末都是在家的。”

“好。”江芝拿紙給顧秋謹, 低頭看了眼顧秋謹寫的地址,笑了,“顧姐,還真是巧了, 我們現在住的地方還真離得不遠。”

他們家屬院挨著的主幹路, 西邊是他們家屬院, 中段斜對著就是辦公大樓的家屬院。

“你?們現在也在這住?”淩夏笑道, “那可好了, 我們以後離得更近了,一起玩也方便。”

“我們家現在是在圖書?館家屬院, 在西邊, 是個小院子。”

“那更巧了,我爸現在就在那住著。我們基本每周都要?去一趟的, 倒還真沒遇見過你?。你?們家是在幾號樓啊?”

“我們剛搬過來,六號樓一樓。”

顧秋謹的地址都給她, 江芝也沒什麽不好說的。

“那估計就是了。我說怎麽之前都沒遇見你?。不過, 以後就都有機會了。”

顧秋謹要?接孩子放學, 有些趕時間?:“等這周末吧, 你?來找我,我跟你?細說。”

“行。”

送走顧秋瑾她們, 江芝很?快又陷入接待忙碌中。

現在這個光景, 能願意買件成衣的還是在少數。

雖然活動剛一結束, 他們客流量就少了將近一半。但好在她們開店新穎,服飾亮麗, 還是有不少人結伴來嘗鮮看熱鬧。

直到?晚上飯點了,往來顧客才散去不少。

掛念著躺在醫院的周瑛,江芝沒多待,簡單收拾了下東西。

“高鋒,今天家裏有事,我就先?回去了。你?們晚上走的時候,記得把門鎖好。”

“好。”高鋒也知道他們這忙,沈聲應下,“放心。”

江芝知道高鋒做事一向穩妥,很?是放心,都打過招呼後,便往醫院走去。

去的路上遇見挑著筐子賣水果的,還賣了兩兜蘋果。

到?了醫院,她先?去秦雲辦公室看了眼。

秦雲正在寫總結,聽見門響就看見了自己親閨女,瞬間?笑了。

“怎麽這個時候來了?快進來。”

“店裏剛忙完,想著過來看看您,”江芝把一兜蘋果放桌上,另一兜舉起來給秦雲看,“然後再?去看看我婆婆。”

“又亂花錢。”秦雲嗔道,“可不能讓你?賺錢點了,都不知道存起來。”

“沒多少錢。”

“積少成多,懂不懂?你?這還養著孩子呢,不存點兒錢,以後糯寶上學怎麽辦?都當媽了還不知道嗎,這以後花錢的在後頭呢。”秦雲說到?這,不知道想起什麽瞪她一眼,“給你?二哥收拾行李的時候,我可看見了,你?還給你?二哥塞錢了是不?傻不傻啊你??他是我兒子,我能虧了他的不成?”

“我那是給我二哥投資,以後我二哥掙錢了,肯定?少不了我的。”江芝振振有詞,見秦雲像是要?生氣的樣子,忙俯低做小,插開話題,“媽,我二哥真走了呀?他去哪兒了?”

“找你?大哥去了。反正我是管不了他。”秦雲想起來都皺眉,“隨他去,走了也好,省的再?在村裏,看見這些鬧心事兒。”

“咱們大隊又發生什麽事兒了嗎?”江芝眼裏閃著八卦的火苗,“是不是我..前二嫂又給你?氣受了。”

“不是,都jia...”秦雲剛想張嘴,迎著江芝亮閃閃的眼睛,瞬間?閉嘴,戳她腦門:“甭問,跟你?沒關系。”

“哦。”

“你?呀,就少操心家裏面?的事兒。你?自己現在都一堆事。你?知道嗎,你?昨天那鬧事的鄰居可是住院。”

秦雲搖搖頭,面?露不喜:“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性子,一上午鬧的人仰馬翻的,把我們醫院的小護士都氣哭兩個。”

“我聽大院裏其他人說了,”江芝很?擔心,“媽,他們沒找你?事吧?”

“能找我什麽事?都不歸我管,是張醫生下樓拿材料的時候看見了,跟我提一嘴。”秦雲最看不慣這種那護士撒氣的人,“也不知道是個什麽脾氣,窩囊的厲害。”

“那就行了,您不管他們。”江芝松口氣,“回頭自有他們的報應。”

秦雲看她一眼,意味不明:“我看他們的報應也快來了。”

江芝沒明白秦雲意思?,只笑著挽她胳膊,秦雲也就沒往下說。

“不是媽說你?,你?也少惹點事,少操點心。平日裏還嫌不夠忙嗎?一天天的,怕是安心安心學習的時間?都不夠,還倒處找事。”

秦雲說她幾句,又忍不住心疼她:“行了,別在我這待了,看完你?婆婆趕緊回去吧。今天又是忙一天吧?一天到?晚也沒個休息的的時間?,就這,賺了點兒錢也不知道存起來。真不知道你?這個性子像了誰。”

“媽,那我先?過去了。”江芝看了眼墻上掛的表,時間?確實不早了,“您也多註意身體。”

“快去吧,你?們少讓我操點心比什麽都強。”

江芝抱了抱秦雲,笑著走了。

“等我忙完這段時間?就回去看您和我爹。”

“這孩子。”秦雲笑著搖搖頭,心裏很?是熨帖。

病房裏,鄺統正跟周瑛吃飯。

周瑛身體好轉,鄺統臉色也好看了不少,見到?江芝就先?露出了笑。

“芝芝來了。”

“我來看看娘。娘,你?的身體好點兒了嗎?”

周瑛狀態好多了,半躺在床上:“好多了。你?不用來的,我正跟你?爹說,明天就出院。”

“那可不行,這得聽醫生的。”江芝笑,放下蘋果的時候,看見桌子上還放著一袋子水果,隨口問了句,“娘,這是誰送的呀?鄺深上午來了嗎。”

“不是,”鄺統停頓了下,還是沒瞞她,“是今天上午對門那家來人看了你?娘。”

“趙大姐那家?”江芝轉了下水果袋子,“他們怎麽知道咱們在這的?”

“許是找醫生問的吧。”鄺統沒留意這個,只小聲說了句,“我看對門那家態度還挺好的。”

“還不是怕我們找他們的事麽?”江芝撇嘴,不是很?高興。

她最生氣的是趙大姐夫妻兩那天早起粉飾太?平的態度。

要?不是她發作了一番,估計這事就這樣糊弄過去了。

“有啥怕的,說到?底動手的也不是他們。人現在也上門道歉了,還賠了半天不是,我看那趙家那小兩口性子都還好,不像是那不講理的人。”

“老人做的事也不能牽連到?孩子們身上,這以後都還是鄰居呢。人給了臺階,態度也好,咱們挨著就下了。再?說,這事也不是人小兩口做的,但人出面?給了咱們個態度,那不說明人家是想跟咱好好做鄰居的。咱們也不能一直揪著不放,顯得小氣。”

江芝沒吭聲,鄺統繼續念叨。

“得饒人處且饒人,誰也沒有剛去一個地方就把人都得罪完。更何?況,老話不都說了嘛,水至清則無?魚,凡事不能太?計較,計較得多了,人這一輩子就太?累了。”

“芝芝,你?們都還小,前途都在後面?呢,沒必要?為這些事浪費自己的時間?。”

鄺統擺擺手:“我跟你?娘都知道你?們孝順,但我們也真不在乎這個委不委屈。只要?你?們過得好,最後都考上大學,有自己的本事,我跟你?娘這日子過得還真不覺得委屈。”

他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凡是經歷了太?多,也就看得太?開。

這些委屈受在身上,近乎是一種習慣的麻木。

“聽爹的,別把時間?浪費在這,好好準備考試,做好你?們的生意比什麽都重要?。”鄺統是真把江芝當自己的親閨女,“聽話啊,別讓我跟你?娘平日裏還掛心著你?們。”

江芝給周瑛打水,好半天才悶悶應了聲。

“知道了。”

鄺統松口氣,江芝強調。

“只要?他們管好家裏人,別再?找事。”

鄺統信誓旦旦:“肯定?不會,他們保證過,放心吧。”

江芝不是很?願意相信,但她也沒想到?事情能發生的這麽快。

次日上午,江芝回家拿賬本,恰好遇見聞禾拿著東西出門。

“嫂子,你?去哪呀?”江芝在門口笑著揮手。

聞禾下意識把手裏的東西往身後藏了下:“芝芝,你?怎麽回來了?”

“賬本忘拿了。”江芝目光停留在聞禾手裏袋子上一瞬,些許怔住。

那不是家裏裝戶口本的布袋子麽?

“嫂子,你?這是?”

聞禾本就是個不會撒謊的人,些微局促:“我,我是去…”

“去哪兒?”

昨天家裏做飯的時候有煤,江芝一時沒處想,總害怕聞禾被人騙了。

“就是去,嗯,換煤票。”最後三個字,聞禾說的很?輕,很?不好意思?。

家裏的煤昨天不是已經供應上了嗎?

江芝腦子轉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嫂子,昨天是沒有把煤票換下來嗎?”

“對,東西沒準備齊全?。”聞禾些微挫敗,托盤而出,“昨天家裏用的煤是鄺深下午帶回來的。”

鄺深怕家裏煤不夠用,特意買了些。回來見他們沒辦成,也沒當回事,輕描淡寫收了證件。

“辦不成就算了,家裏不缺這點。”

可聞禾心裏還是覺得不是滋味。

她從出生被賦予的責任感就重,在家是長姐,出嫁是長房長媳。

按理說應該是她擋在弟弟妹妹面?前,可卻沒想到?,回來之後,她卻是被弟弟妹妹保護著,凡事都被人方方面?面?照顧著。

還是有個年齡比自己都小的弟妹,把什麽事都做的特別漂亮。

不像是她,一事無?成,整個人都像是與時代脫節了般。

聞禾不甘心,所?以想再?試試。

“怎麽會辦不成呢?證件都是齊全?的呀。”江芝從她手裏接過證件,“戶口本,糧油本,就連暫住證不都在這的麽?還缺什麽?”

“供應證,有個生活煤供應證咱們還沒辦下來。”

“這個去哪辦呀?”

“這個證的話得去辦公大樓辦。”

“咱們這不都是按片劃分麽?按理說,居民代表會不能給咱們辦嗎?”江芝也是來了公社才知道,為了方便管理,公社都是分片分院劃範圍。

像她們大院,居民代表會能給他們辦很?多事。

“不能。”聞禾昨天已經被支著跑了好幾趟了。

江芝微微蹙眉,但也沒說什麽:“嫂子,給我吧,我去辦。”

“不行,這個還不能直接去辦。”聞禾嘆口氣,“咱們還得先?去居民代表會那開個介紹信。不然,那邊確定?不了咱們家到?底屬於那片位置。”

江芝懵了:“這戶口本不都寫著的嗎?”

“但還是需要?一封介紹信。”

本來不是件很?難的事,但聞禾確確實實已經被兩邊遛著跑了一天了。

“介紹信是不是不好開?”江芝見聞禾面?露疲憊,輕聲猜測道。

“還行。”聞禾笑了下,“我能辦好,你?忙你?的吧。”

江芝直覺不對,跟聞禾打了個商量:“嫂子,反正我現在也回來了,我拿完東西也得回店裏。順路跟你?一起去開個介紹信,行嗎?”

聞禾想了下,欲言又止。

江芝連連保證:“我陪你?開完介紹信就走,不耽誤店裏的事。”

聞禾卻深深地嘆口氣。

但知道江芝是掛心自己,準備先?帶她去看一眼,再?想法糊弄走她。

“行。”

江芝一開始不知道為什麽聞禾提到?介紹信就滿臉愁色,直到?她去了居民代表會的辦公地方。

那是一棟單獨的小樓,靠近後面?領導住的地方。

在它的一樓東側,是三間?分開的屋子。門上最上面?的橫檻旁邊,被人拿釘釘了個牌子,寫著“居民代表會。”

江芝敲了第?一個門:“同志,你?好。”

裏面?是兩張黃色的桌子對著拼在一起,屋裏兩個女人正面?對面?地聊天嗑瓜子。

聽見敲門聲,其中一個二三十歲的年輕女人擡起頭,看了她們一眼,態度冷淡:“有事?”

“我們是剛搬來的,想辦個煤票供應證,得來這邊先?開個介紹信。麻煩您幫我們開個介紹信。”

“帶戶口本了嗎?”

江芝忙點頭:“帶了,戶口本、糧油本都帶了。”

“那你?先?進來吧。”

年輕女人看了江芝一眼,沒當回事。

“先?等一下。”

對面?的年紀稍大女人一眼就認出通行的聞禾,走過來,低聲跟開口說話的女人低聲說了兩句。

江芝站的稍遠,聽的不是很?清楚。

只見,年輕女人臉色慢慢變了,眼睛在江芝和聞禾身上不斷掃過。

而後,態度也就發生了180度的大轉彎。

“我們這辦不了,你?得先?拿單位開的介紹信。”

“?”

江芝迷惑:“...您剛剛還不是這意思??”

“我剛剛也沒說能辦啊,”年輕女人心虛了下,而後虛張聲勢地趕她們離開,“辦不了,辦不了,你?們趕緊走吧。拿了單位的介紹信直接去辦公大樓那邊辦就行,別來我們這了。快走。”

江芝沒搞清楚情況就被人往外趕,被聞禾拉了一把,才不至於崴腳摔下臺階。

“怎麽回事?”

屋裏那兩人她都沒見過,總不至於平白無?故找他們事吧?

這也太?奇怪了。

江芝一頭霧水,準備換間?屋子再?問問。

聞禾見她一臉執著,沒得辦法,只能拉她下了臺階。然後,帶她蹲在小花園,隔著草叢看那幾間?屋子。

她手指了下最後一間?屋子,說明了緣由:“那裏面?坐著的是趙大娘。”

昨天,她跟鄺庭剛來的時候,也沒當成個大事。還想著早早辦完,帶三個孩子去外面?轉轉。

也是她運氣不好,來的時間?早,直接遇見了趙大娘。

趙大娘見到?他們,尤其是看見子城之後,氣都開始不順,根本不聽他們說完,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

“辦不了。”

而當時坐在趙大娘對面?的,也是個四五十歲的女人,看著圓滑許多。她先?是看完她們材料,然後晾了他們一會兒,才客氣開口。

“你?們缺個供應證,證件不全?,我們確實辦不了。”

然後,他們就開始一天的兩頭跑,像個皮球似的被兩邊踢來踢去。

現在,還需要?去單位再?開個介紹信。

江芝耳邊聽聞禾說話,眼睛透過花圃,看第?一個屋裏那個年紀大的女人磕著瓜子出來,敲了敲趙大娘屋裏的門。

然後,又進去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等再?出來的時候,是趙大娘送她出來的,兩人親親熱熱,臉上都是笑容滿面?的。

江芝“蹭”一下,站起來,聞禾根本拉不住她。

“趙大娘。”

江芝朗聲喊道:“可真是巧,原來這位同志不給我們開證明的源頭在這呢。”

趙大娘臉色瞬間?拉下來了,剛剛卡她們那個年紀大的女人臉色也僵了瞬。

“胡說什麽呢?明明是你?們手續不全?。”

“開個介紹信還需要?我們辦什麽手續。”江芝擡步上臺階,踩著小皮鞋,高對面?兩人一頭,絲毫不怵,“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開個介紹信還先?需要?個介紹信。知道的是我開的是家屬院院介紹信,不知道還以為我開的是縣政府的介紹信。”

江芝看向另兩個屋子的窗戶,縮著頭不敢出來的人,冷笑一聲:“可真應了那句老話,廟小風大,水淺,王八才多呢!”

“你?罵誰呢,你?這姑娘家家的說話可真夠難聽的。”屋裏忍不住有人探頭,“我們這也是按規矩辦事,別以為誰都跟你?們鄉下似的,沒點規矩。”

“我們鄉下人是沒規矩,但我們做事做人不虧心,不黑心。我們走在路上都不怕被人一盆水澆下來,走夜路都不怕身後的影子。不像你?們,打雷閃電都得躲遠點,誰也不知道哪兒天就“轟”一聲雷,朝著你?們頭頂就劈下來。”

“什麽劈不劈的,你?這人會不會說話,大白天咒誰呢?”趙大娘年紀大了,很?避諱這些死不死的話,額頭上的皺紋深深聚在一起,像是能夾死兩只蒼蠅,“我告訴你?,你?們家煤票辦不成是你?們活該。這事,它就該辦不成。”

“趙大娘,我喊您一聲大娘,您該不會就真把自己當盤菜了吧?”江芝甩了甩手上的布袋子,“你?看這棟樓有兩層,怎麽著也得有十間?屋子吧。我到?時候就是一間?一間?的敲門,我也得能敲出一個會開介紹信的吧?真以為,就非您不可了?”

趙大娘輕蔑一笑,似在嘲笑江芝的不自量力。

江芝也笑,閑適自然,不疾不徐:“就算他們都不行,那您這身後還有幾棟小洋樓,我一家一家的拜訪,總得有能人能聽我們說話,跟我們講理的人。您也知道,各位也都知道,我這個人什麽沒有,也就膽子特別多。這世上,還真沒有我不敢辦的事。”

“反正,我們鄉下的房子都還在,大不了,我們就回去繼續種地。光腳的從來都不怕穿鞋的。我們一無?所?有,我們什麽都能沒有。就是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我們這樣的心。”

趙大娘臉色瞬間?變得很?難堪,跟她在一起的女人眼裏瞬間?出現幾分慌張神色。

戲耍作弄都是可以的,誰也沒想到?有人往天去捅婁子。

趙大娘整個心像是漏了個口子,冷風只往裏吹,吹得她心頭發涼。

她穩住面?色,冷哼一聲:“丫頭,我告訴一句,凡事沒你?想的那麽簡單。”

“那我們姑且試試。”江芝語氣平淡,像是十拿九穩,“不就是個供應證麽?且等好吧。”

“等我辦成了,離你?們回家也就不遠了。”

江芝深深看趙大娘及身邊人一眼,眼裏掃過窗戶後的幾雙眼睛,最後,對上剛跟她們說話的年輕女人,直把人看的眼神躲避。

而後,她輕輕一笑,手指彈了下布袋子。

“咱們,以後日子都長著呢。”

江芝在她們的眼神不自覺的註視下,硬生生走出了三米八的氣場。

高昂著頭,每一步都走的沈穩有氣勢,步步生威。

等走出後面?幾人都看不見的地方,她抿抿唇,小聲問身旁聞禾。

“嫂子,後面?有人追咱們嗎?”

聞禾回頭看了眼:“是有兩個人在追,我們要?停一下嗎?”

“不停。”

江芝眨眨眼,邁著做作的步子,繼續往前走。而此時,身後帶著粗喘的腳步聲卻越走越近。

“江同志,江同志。”

身後人疊聲喊她:“等等我們,麻煩等等我們。”

聞禾看她一眼,江芝不理,開始加快步子。

直到?被後面?的兩個跑得氣喘籲籲的人,追著攔了下來。

“江、江同志,介、介紹信,”一開始跟她們說話的年輕女人擋在她們面?前,久坐辦公室,跑的上氣不接下氣,“開,開好了。”

江芝看都沒看一眼,還往後退了一步,面?色微冷:“不需要?。”

“江、江同志,實在抱歉,剛剛是我們記錯了文?件要?求。對不住,對不住。”另一個短發女人接話開口,“介紹信我們都開好了,你?們拿著就能去辦供應證。供應證一開好,我這就能給你?們開煤票。要?不我們現在給你?們特事特辦,先?把煤票給你?們?”

“不用。我說過了,不用你?們我也能辦好。”江芝繞過她們,輕飄飄給了她們一個眼神,“不稀的特事特辦,安心等著吧。”

“不不不,江同志,話不是這麽說的,咱們畢竟以後都還是鄰居。”年輕女人開口,“是我們一開始做的不對,但我們也有我們為難之處,麻煩江同志體諒一下。”

“對對對,”短發女人接話,“咱們都是鄰居,以後都得互幫互助,是我們之前想的狹窄了。都是我們的錯,是我們對不住江同志。”

“我們體諒你?們,誰體諒我們家這兩天的奔波辛苦。你?們介紹信也好,特事特辦也好,都給自己留著。最好,多留幾張。”

江芝態度越穩,她們心裏越慌。

“江同志,可別這樣說,凈傷了咱們之間?的鄰居情分。”短發女人比江芝想的還要?舍得下臉,“不如?這樣,你?們先?去辦供應證,我們這邊給你?們提前準備好煤票。咱們都是自己人肯定?辦事都方便。”

這事說到?底也是他們做的不厚道,原本是給趙大娘出氣。氣出的差不多也就行了,沒必要?冒著被舉報批評的風險再?往下繼續。

又不是她們家的事,誰願意擔這個丟工作被人上門鬧的風險。

來之前,她們都商量好了,願意給江芝點補償。

“江同志,你?看你?們家人口也挺多的,不少都是沒有戶口的。其實咱們大院還有一向規定?,沒有戶口的也能領一半兒的煤票,我這回去就能跟你?們開煤票。”

江芝不為所?動。

“不需要?。”

“你?們家沒戶口的人都還能領一半煤票。”年輕女人沈不住氣強調了下。

“麻煩讓讓。”江芝不跟她們廢話,往旁邊側側就準備走。

短發女人心裏越發沒底,手握成拳,咬咬牙,又追了上去。

“江同志,你?也知道咱們這煤票都是在第?四季度發一整年的,你?們家搬來的晚,按理說只能發三個季度的,甚至是兩個半季度的。但咱們都是自己人,剛搬來的新鄰居,你?們家人還多,我們這能向上面?打個審批報告,給你?們補發一整年的。行不?”

這是能給出來的最大誠意了。

報告可不是這麽好打的,她們那算是超用,都得從他們大院年度煤票總量裏扣。

短發女人說完心都在滴血,但她也知道不出血是撫平不了江芝。

都是幹家屬院工作的,還都是家屬院的鄰居,她們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做他們這一行久了,就怕碰見難纏的,尤其是還是有文?化、有本事、又不怕事的。

江芝敢一大早上祝家門,逼得大院出了名難纏的祝婆子都出不來家門,誰知道她還能做出什麽事?

尤其又是她這一身無?所?畏懼的輕松模樣,要?是背後再?真有人了,那可夠她們喝一壺的了。

本來都是她們該辦的事情,她們也不想冒這個險。

江芝暗戳戳跟聞禾使了個眼神,聞禾心領神會勸她。

“芝芝,要?不就這樣吧。”

“是啊,江同志,真對不住,我們下次不會了。”

“就是啊,江同志,我們已經很?有誠意了,給我們個面?子吧,看在都是鄰居的份上。”

江芝端過了姿態,才讓聞禾收下了介紹信。

兩人見狀忙松了口氣。

——

等真正走出大院的時候,聞禾才笑著問她。

“你?剛剛是故意嚇她們的啊?表情也太?像了吧,我都被人騙到?了,還真以為你?要?自己去開供應證。”

介紹信到?手,聞禾輕松不少,沒把剛才的插曲當回事。

江芝搖頭:“還真不是。”

聞禾些微驚訝:“不是?”

“嗯。她們要?是不追上來,我是真準備自己去辦。”江芝伸手蓋著自己額前,擋著已經有些曬人的太?陽,“後來,是我說完話,視線跟那個年輕女人對上,才心裏隱隱覺得他們可能會追上來。”

都有戶口、有單位,該有的基本都有了,江芝也真不覺得缺個介紹信就辦不成了。

“要?是她們沒追上來,你?打算怎麽做?”

聞禾忍不住開口,她從未見過像江芝這樣的女生,聰慧堅韌,無?所?畏懼。

她從不怕世上突如?其來的惡意,也從不隨波逐流,更不懼與人為敵。

有時候,她都能在江芝身上看到?鄺深的影子。

“找人,砸錢。”江芝財大氣粗,言簡意賅。

聞禾楞了下,而後“撲哧”一聲笑出來。

不像了。

江芝就是江芝,也只會是江芝。

她淺笑:“大繁至簡,很?厲害。”

江芝卻沒有笑,眼睛轉著,像是有什麽想法。

“在想什麽?”

兩人同行一路,聞禾輕聲問她。

“我再?想...這事不能就這麽結束。”

“啊?”

江芝沒再?說話,只擡頭看了下,近在眼前的辦公大樓。

“到?了。”

聞禾斂聲,匆匆走進辦公大樓。手續徹底齊全?,供應證很?快辦下來。

可供應證真辦到?手裏了,聞禾卻沒想象中的松快。

她還有些擔心江芝剛剛說的話。

“芝芝,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供應證辦好了,有些人離回家也就不遠了。”

江芝沒什麽悲天憫人的情懷,有的也僅僅只是希望自己能過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環境再?宜居一些,日子每天都陽光而有奔頭,不必為了怕得罪什麽人而整日惶恐不安,提心吊膽。

那樣的生活跟螻蟻又有什麽區別。

她要?活的舒心,也要?活的有尊嚴。不必看別人臉色,茍延殘喘。

僅此而已。

聞禾拉著她,一臉鄭重:“你?認真的?”

“當然。”

趙大娘態度端的很?明顯,新仇加舊恨,兩家關系不可能變好。

江芝也不可能每年辦煤票或是什麽東西都來鬧一場。

那麽,現在解決的辦法只有兩個,一個是他們搬家;另一個就是趙家搬走,或者至少大娘換個地方呆。

他們家剛搬來,走是不可能走了。

那只能辛苦趙大娘換個地方了。

江芝看著路上偶爾過去的幾輛自行車,暗自琢磨:“就是得有個契機。”

本是隨口的一句話,她們誰也沒想到?事情的契機能來的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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