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婉婷怎麽看也不過才十六七歲，正處於青澀與成熟之間的美妙年紀，立體感十足的五官好似最上等的大理石，經由大師之手精雕細琢。

添一分嫌多，減一分又稍欠，順滑的齊腰長發緊貼著絕不遜色於普通男子的高挑身段傾瀉而下，額前整齊的劉海微微垂落，遮擋住了觀察者試圖揣摩心意的目光。

黑白相間的女仆裝上，看不出絲毫褶皺，也找尋不到任何打鬥的痕跡，只有精致而漂亮的雪白蕾絲，浸透了月色的寂寥。

該怎麽開口？

洛川不知道。

眼前俏生生的佳人和腦海中陰暗晦澀的猜測，仿佛一張灰色的大網，束縛住了手腳，也捂住了嘴巴，現實與思想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對撞，兩者互不相讓，都在高聲吶喊著自己的主張，卻無力發出哪怕最輕微的低吟。

洛川百分百確定，自家女仆就是僅剩的北部集會餘孽——對方身上不斷散發出的強大靈性氣息已經證明了這點——而後就是接二連三的為什麽。

為什麽她要處心積慮地進入洛家？

為什麽她會成為自己的女仆？

為什麽她之前沒有透露過半點口風？

為什麽她會答應和自己看電影？

為什麽她早上出門前會擁抱自己？

為什麽……為什麽是她？

洛川不想再思考下去了，一路上整理過的思緒現在又變成了一鍋漿糊，他別過頭去，眨了眨眼睛，試圖驅散眼前莫名浮起的水霧，手指無意識地相互搓揉著，終於還是問出了大致已經猜到答案的問題。

“鄭敖呢？他去哪裏了。”

女仆沒有回答，保持著雙手交疊在身前的待命姿勢，像個美麗但沒有靈魂的雕像般，以緘默不言回應一切疑問，似乎暗示著情況正在向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我就知道會這樣，該死！

洛川見狀立刻切換對策，雙手一擺，語氣輕快道：“你家少爺我都餓到前胸貼後背了，有沒有什麽吃的？”

這絕對是大實話，洛川可憐的肚子已經咕咕地叫了有一陣子了。

餘婉婷有些困惑地擡起頭來，明亮地眼眸中寫滿了難以理解，也許在她看來一見面便刀劍相向才是正常情況，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莫名其妙的嘮家常。

“廚房裏倒是準備了一些特別的飯菜，本來打算中午的時候給您和秦醫師享用的。”

女仆的聲音還是那樣的清脆動人，但整體籠罩著一股沈沈的暮氣。

“走吧，別傻站在門口了，”洛川現在算是徹底放開了，指著公館內部，催促道：“有什麽話，咱們等會兒邊吃邊聊。”

餘婉婷聞言先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而後便主動在前領路，兩人一前一後，正式踏入了陰森如鬼宅的洛公館。

洛川在跨過大門之際，回頭用眼角餘光掃視身後，只見十數個被代表友軍的綠色光圈所環繞，開啟了自適應迷彩，肉眼不可見的雇傭兵&獵魔人混合小隊，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呈松散隊形緩緩地跟隨著自己。

——但願用不上這些保險措施。

…………

餐廳的氣氛詭秘而昏暗，一側巨大的落地窗將外界的月光接引進來，潔白的銀色好似要將整個空間一分為二般，照亮了鋪滿地面的紅色地毯，但墻壁上無處不在的金色紋飾則依舊隱沒於不知從何而來的幽藍之中。

餐廳中央四四方方的小餐桌正好處於光與影的交匯處，一圈找尋不到光源的桔紅色光波環繞其上，猶如隨風搖曳的燭火般，變幻著迷離的波光，勉強照亮了半徑兩三米的區域。

藍底金邊，繡有華麗花紋的桌旗將餐桌整齊地劃分為不遠不近的兩個區域，一輛懸浮著的送餐車停在側面，四支靈活的機械手上下翻飛，將兩人的晚餐優雅而精確地逐一擺上桌子。

——偏甜的松軟小面包、四四方方的黃色餃子，搭配味道類似於臭雞蛋混合大蒜，還有點汽油味的奇異醬汁（黑松露），外加又嫩又飽滿的烤小牛排，以及灑滿了棕色可可粉的心形提拉米蘇（Tiramisu 一種帶咖啡酒味兒的意大利甜點）。

不管對方怎樣想，總之洛小爺是餓壞了，剛一踏入餐廳就主動挑選了靠內側的位置，就連餐巾都沒工夫搭在腿上——這是洛川少數知道的西餐禮儀——顧不得細細品嘗，全部都三下五除二地先咽下去再說。

反倒是一貫七把叉的餘婉婷今天胃口缺缺，極為罕見地用叉子撥弄著食物，幾次鼓足了勇氣，可還是欲言又止，沒有清盤便搖頭示意一直在旁邊待命的送餐車，將最少還剩下大半的盤子撤下。

直到洛川酒足（其實只有椰汁可喝）飯飽（真的有點吃撐了），開始樂呵呵地享用起飯後甜點了，女仆才忍無可忍道：“你難道沒什麽想問的嗎？”

問？有什麽好問的？

洛川借著晚餐的機會，早就完成了數十次的推演、分析和揣摩，故意吊足了對方的胃口，等的就是這個後發制人，奪取話語主動權的機會。

因此，洛川一張口便胸有成竹道：“老管家還活著。”

餘婉婷此時多多少少有些心浮氣躁，當即面帶不愉地反問道：“你怎麽知道？”

“剛才不確定，但現在我能斷定，他一定沒事。”

呼。

女仆一副敗給你的表情，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始終註視著對面之人的眼眸閃動著覆雜的情緒。

“我實在不明白，像你這樣絕頂聰明的人怎麽會被當做神經病，真是……，”她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洛川雙手一攤表示都是造化的鍋，與自己無關，同時果斷提起了新話題道：“說起來，我還得向你道兩聲謝。”

？

“首先是我從心靈療養院回來的第一天晚上，那股切斷我和達叔之間靈性聯系的絕強力量，應該就是你的吧。”

餘婉婷倒是沒有否認。

“沒錯，那天……我一發現異常就立刻出手了。”

其實反應還是慢了半拍，要不是小爺我機靈，怕是老早就被點了天燈了。

洛川腦中忽然浮現出了當晚兩人看完電影之後，自己沒來由地叫住對方時，那“回眸相望”的絕美場景，不禁感到心裏一陣陣的刺痛。

但他還是強行壓住了胸腔內湧動的種種感情，故作輕松地用食指在太陽穴附近轉了幾圈，語氣明快道：“另外一點是我剛剛想到的，也就是【在家看護】的申請。”

怎麽說？——女仆端正了坐姿，用明亮的眼眸表達了自己的疑問。

“要知道，魔鬼這東西可不只是隱藏在細節裏，也有可能正在你面前大跳脫衣舞，只是我們選擇性地對其視而不見罷了。”

洛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鋪墊了一番後，才不急不緩道：“其實我一直都忽略了一個顯而易見的異常細節，那就是為什麽鄭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我入院差不多兩個月之後，突然提交了在家看護的申請。”

哼。

洛川發出了一聲鼻音，雙手環抱，繼續道：“想也知道，秦婭那死丫頭肯定不會往病例裏寫什麽好話，而且我又半點沒有要【痊愈】的跡象，這種情況下，把我接回家，不就是給自己添堵嗎？”

“按照你自己的說法，我回來的那天正好是你進入洛公館的第三天，算上提出申請，外加院方跑流程，以及死丫頭評估病情的時間，基本上一分鐘都沒有浪費。”

洛川沒有說出口的是，從信息裏鄭敖怪異的表現和矛盾的言語之中，不難判斷，不出意外的話，老管家的心智恐怕已經被某種術法控制了，所以才會像強迫癥患者一樣，受到種種無形的限制，不得不“心甘情願”地做出違背意志的事情。

——例如就算是察覺到了問題也不允許主動通知自家少爺，刻意忽略了女仆的資質問題，以及將尚需治療的少爺硬接回家等等。

“非常精彩的推理，”餘婉婷似乎幾句話的功夫就切換到了俏皮少女的狀態，嘴角勾起了頑皮的笑意，明知故問道：“問題是，我為什麽要做那種事呢？”

洛川聞言立刻就回憶起了自己在三角形大樓遭遇戰的事後覆盤中得到的結論：幕後黑手和達叔很熟，並且是北部集會的高層，甚至不能排除就是首領本人的可能性。

靈性中，不甘寂寞的系統也及時跳出了提示。

【完成任務：找出神秘人2】

【說明：還楞著幹嘛，正所謂紅粉骷髏不斬白不斬，現在正是施以天誅的最佳時機！】

【任務獎勵：略。】

洛川猛拍了一下腦門，真心是不知道該怎麽吐槽那個【略】字，您能不能別這樣在老是在關鍵時刻添亂了，好嘛，就算我求你。

？？？

洛川直接忽略了對面之人疑惑的神情，又大大地嘆了口氣，試探道：“那就得看北部集會怎麽稱呼自己的領導了，長老？會長？還是……。”

“會首，”女仆此刻又恢覆到了端莊的樣子，精致的面容搭配上肅穆的表情，在月光下混合出了一種近似聖潔的氣質，“你可以稱我為會首大人。”

說罷，餘婉婷用一種前所未見的冰冷眼神打量著對方，語氣也冷淡了下來。

“既然猜出了我的身份，為什麽要孤身犯險，特意過來見我？”

這個……嚴格意義上講，也不能算孤身啦。

洛川一擡眼，就能看到一粗一細兩條藍色彈道曲線從窗外射入室內，正對著女仆的腦袋，隨著瞳孔聚焦點的改變，曲線上還自動彈出了武器持有者、槍支口徑，以及彈種的提示框。

——分別是【阿哲1：12.7mm API（Armour-Piercing Incendiary 穿甲燃燒彈）】和【阿哲2：7.62mm SBLR（Special Ball Long Range遠距離特種彈）】。

當然，這種事大家心裏知道就行，說出來就太煞風景了。

“我其實也有些事想要確定一下，”洛川非常明智地轉移話題道：“早上剛一出門我就遇到了警方的跟蹤，後來機緣巧合，成了一起並肩作戰的戰友。”

餘婉婷毫無表示，但一對柳葉眉卻微微打結，似乎是被勾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

老實說，對於洛川來說這也稱不上是什麽美好的記憶，到現在他仿佛還能隱約聞到，佟小麗重傷時那股揮之不去、灌滿鼻腔的刺鼻鐵銹味。

“當時我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麽便衣警員的身上會有顯眼的彈孔，總不可能是大清老早的先和悍匪火拼完，再轉過頭去執行跟蹤任務，而且從他們的言談中也能得知，其中一人是後加入的任務，之前已經有一名警員受傷住院了。”

“是我做的沒錯，”女仆冷著臉，嘲諷道：“他們太沖動了，二話不說就想要抓人，結果也算是咎由自取。”

洛川思維敏捷，瞬間便聽出了對方的弦外之音——間接承認了自己也是跟蹤者之一——立刻便按照時間線的順序，開始確認下一個問題。

“後來，我根據夢境中的線索，一路追查到三角形大樓，接著……就打成了一團。”

洛川聳了聳一側肩膀，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這一段，看向對方的時候，似乎從對方身上清晰地觀察到了，當初無人機拍攝的透視畫面中消瘦男子的影子。

“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但很遺憾，最後還是讓達叔跑了。”

接著便是一段沈默，洛川知道如果繼續追問下去只會適得其反，故意閉口不言，耐心地等待著對方自己把話接上。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餘婉婷就用夢囈般的聲音道：“那幢三角形的建築是集會經營已久的【領地】，我雖然懷疑之前接二連三的自燃，還有綁架秦婭一事都是他做下的，但手裏一點證據都沒有，本來是打算當面對質，卻沒想到搞成了那樣。”

洛川的情緒也隨著對方的話語，低落了下去。

“那麽1112大道別墅區的時候呢？你是怎麽想到大水漫灌的主意？”

“本來是想要驅虎吞狼，卻沒想到搞成了這樣，而且我們也別無選擇……。”

女仆低下頭去，有意避開了對方的視線，從圍裙上不斷移動著的拉扯痕跡來判斷，似乎她隱藏在餐桌下的雙手，正在非常用力搓揉著自己的衣物。

“死了很多人嗎？”她不安地問道。

洛川聽出了對方話語中濃烈的恐懼與自責的氣息，他想要繼續追問，卻又於心不忍，試圖開導，但又無話可說，也只好有所取舍地實話實說道：“我不知道，不過傷者確實不少。”

藍色桌旗的金色線條上，流動著桔紅的色彩，它們如水波般變幻莫測，點綴著這段無言的時光，吃了一半的提拉米蘇，像一顆被撕咬的千瘡百孔的破碎心臟，似乎再也無力繼續跳動。

洛川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所以說，在我離開洛公館之前，你曾經想要找我商量，對吧？”

女仆沒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小幅度搖頭，似乎想要將一切亂七八糟的事情全部都甩出腦海，眼眶中也不可抑制地溢出了晶瑩的淚花。

“你到底為什麽要來見我？”她清脆的嗓音帶上了嘶啞的哭腔，大滴大滴滾落的淚珠好似一聲聲無言的質問，“我們不是已經……錯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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