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現在的感覺很奇怪。

包括視覺、聽覺、嗅覺、觸覺，乃至味覺在內的一切感官，都像是蒙上了一層輕紗般，總給人一種霧裏看花的錯覺，但卻並不是什麽負面的體驗。

而是類似於本來正捋袖子準備幹架，突然發現自己可以在旁邊看戲時，既置身事外卻又位於現場，可以超近距離圍觀，矛盾而奇怪的認知。

原本縈繞在耳畔的喃喃囈語，現在也不知道是因為系統鎮壓的緣故，還是單純由於找不到目標而自行退散，不止是腦海中亂糟糟的錯亂念頭消失不見，洛川甚至發覺連自己幾經枯竭的靈性，都有了緩慢而明顯的恢覆跡象。

這倒是意料之外的收獲。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是洛川第三次被系統“上身”，但卻是第一次能夠如此冷靜地“感覺”這種詭異狀態。

第一次系統冷不丁地跑出來約秦婭共進午餐的時候，洛川根本就沒有閑情逸致去觀察，只能不斷祈禱這貨別捅出什麽特別大的婁子。

——要是搞得自己又躺回精神病院，那樂子可就大了。

第二次則是被女警員佟小麗險惡的傷勢嚇得六神無主，老實說，他基本不記得當時發生什麽事了，等到回過神來，就已經被趕來的獵魔人大部隊團團圍住了。

所以，這次心情愉悅的洛川，打算好好通過系統的視角來觀察觀察這個世界。

…………

視野範圍內的一切，不出意外地被數字化模塊給添加上了諸多說明，其中能夠明確識別的物體上，都漂浮著寫有適當內容的說明框（例如餐桌上的炸雞塊就是【金黃色的不知道炸什麽肉】）。

而無法識別，或者說洛川完全不認識東東則基本都是各種吐槽。（飲料機上的註解為【未來世界的褻瀆產物】）

特別是當洛川看到李婷婷腦袋頂上飄著【結社魁首（疑似）】的說明時，真心是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特別像是自己當初精力（錢包）有限，當3A大作（超級貴的游戲）紮堆上市的時候，只能有選擇地購買其中的一部分，其餘的大多數都不得不視頻通關，眼看著人家的各種神操作，再對比一番自己的手殘，而感嘆不已的感覺。

簡而言之，洛川知道自己眼前的一切都真實不虛，卻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前世，看別人玩游戲時，用不著操心，只要享受通關流程就好的悠閑狀態。

同時洛小爺也在思索著，系統那貨該怎麽應對美艷少婦的問題，能想得到招自己應該都琢磨全了，總不能用類似於“我答不出來”之類的消極方法，給人家生生地懟——。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屬於年輕小夥缺乏起伏的聲音，明確地表達出了拒絕回答的意思。

……話說，我能不能罵臟話？

系統徹底無視了自己宿主亂七八糟的碎碎念，毫不停歇地給出了一個情理之中的坦誠解釋。

“我並不完全掌握你們餘燼互助社的現狀和發展歷程，所以無法得出符合邏輯的【看法】。”

這倒是大實話，洛川頂多也就是兩三個小時之前，才首度聽聞了互助社的名頭，再加上作為徹頭徹尾的“外鄉人”，一出門找不找得到北都兩說，更別提什麽當地結社組織的隱秘信息了，當真是瞎子走夜路——兩眼一抹黑。

問題是如此坦誠真的沒問題嗎？

不過，李婷婷的反應立刻就打消了洛川的疑慮。

美艷少婦鬼知道為什麽，不但雙眼之中露出了意欲食人般，恐怖而狂熱的神色，呼吸也驟然急促了起來，俏麗的臉頰則被急速上湧的血氣，印染成了一片醉酒也似的酡紅。

接著她踉蹌了一下，輕咬著嘴唇，用特別奇怪的無力聲音告罪道：“是小女子失禮了，應該提前向尊使大人詳細說明我們餘燼互助社的情況，還望大人海涵。”。

？這人有病吧。

系統面無表情，對於眼前的一幕表示淡定，只是點了點頭，而後便直勾勾地盯著對方，打算按照明顯缺章少頁的社交禮儀，用眼神示意自己無話可說，你可以跪安了（有磕頭請安之意，也指皇帝叫人退下的一種婉轉說法）。

問題在於，李婷婷顯然是曲解了對面之人的意思，檀口微張，開始正兒八經地介紹起了餘燼互助社的發展史。

對於這種莫名其妙的神展開，洛小爺實在是理解不能，只能說貌似自己甘冒奇險——要是系統沒跳出來，洛川現在大概率，已經被當成癡漢現行犯給大卸八塊了——將那貨召喚出來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事實證明，一個非人，一個變態，兩個思路迥異於常人的家夥湊在一起，確實是有聊不完的話題。

呵呵。

…………

正如老子在《道德經》中所寫：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如果不去深究其背後的覆雜奧義，僅從字面上去理解的話，就能得知一個異常簡單的道理，既任何教派都有起源的“一”。

第一個傾聽到了來自遙遠天際，諸神召喚的人；第一個決意追隨虛無縹緲的啟示，開宗立派之人；第一個拋棄了世俗愚見，進而大徹大悟之人。

而眼前李婷婷就是餘燼互助社的“一”，41街區最初的拜火者。

“說來慚愧，”美艷少婦徹底收斂了方才的露骨的媚態，沈穩而嫵媚的臉上，散發出了一股與剛才截然不同的淩然氣質道：“因為當局嚴苛的【街區隔離政策】，導致我們互助社始終沒能和其他分支取得聯系，自創立以來便一直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奇怪，這裏不是結社特別多，你們怎麽不抱團取暖？

李婷婷不等系統轉述，似乎就通過自己的智慧，而非察言觀色註意到了洛川的疑問。

“至於說其他的結社，全都是一群喪心病狂的瘋狗，見了面也只有相互掐架的份，還不如像現在這樣，互相保持距離來得好。”

【同行是冤家……符合邏輯。】

系統點了點頭，表達著自身的肯定，也順便無視了宿主“我看你們也沒好到哪裏去”的吐槽，繼續耐心地傾聽著對方的故事。

按照美艷少婦的說法，十數年前，41街區曾經有過一段動蕩的歲月，恐懼籠罩了整個街區，到處都彌漫著血腥的氣息，而她當時剛剛從護校畢業，作為實習生（只有生活補貼，沒工資的那種）進入了一間創傷中心工作。

…………

23世紀的醫療體系和洛川所熟悉的21世紀有著很大的差別。

如果只是普通的小毛病（比如身上被砍了個大口子，斷了胳膊什麽的），基本在院前（這裏特指病人到達醫院前所實施的現場搶救，不包括途中監護）就隨手處理了，根本就用不著送到醫院進行詳細檢查。

如果發生了什麽突發事件，還會派出搭載有全套醫療設備和若幹經驗豐富醫師的移動救護中心到場（例如當初救治佟小麗的那個像大巴的浮空艇），所以最危重和不怎麽嚴重的傷患，其實已經分流出去了不少。

再加上，根據患者的具體情況，以精神類疾病為主的都會優先送往最近的心靈療養院。

而本來就患有基礎疾病（主要指三大類疾病，一是有基礎代謝障礙，如內分泌失調、糖尿病；二是免疫功能低下：如艾滋病；三是有重大的慢性消耗性疾病：如腫瘤。）的則會送到設備相對齊全的醫院急診室救治。

只有被卷入槍擊或暴力類犯罪，以及其他事故之中的重癥損傷患者（指受傷部位存在影響生命損傷，如開放性氣胸、臟器大出血、嚴重顱腦損傷、嚴重墜落傷、脊髓損傷、嚴重骨盆損傷及臟器破裂等），才會被創傷中心收治。

其中包括在火並中受傷，叫嚷著要報仇的幫派份子和結社社員，也有在各自的任務中遭遇意外的雇傭兵和獵魔人，以及遇到剪徑強人（攔路搶劫的）不幸負傷，或者說極為幸運的活下來的保安，還有因公負傷&回家路上被人打了悶棍的警察，諸如此類。

當然，也不乏被牽連到各種犯罪事件中的無辜平民。

“您知道嗎？41街區最常見的7.62毫米中間型威力彈，究竟有多大的殺傷力。”

李婷婷搖了搖頭，指著自己包裹著雪紡之內，如白玉般纖細而嫩滑的胳膊，舉例說明道：“如果沒有合適的護具，只要結結實實地挨上一發，變形的子彈會切開血管、割斷肌肉、打碎骨頭，基本就只剩下截肢，等待再造這一條路了……這還算是運氣好的。”

美艷少婦隨著話語的繼續，眉眼之中浮現出了一股揮之不去的沈沈暮氣，語氣也從明快逐漸轉為充斥著絕望的壓抑。

“至於那些倒黴鬼……有機體打印儀之類的高端設備，他們根本就負擔不起，而嚴重的臟器損傷之類的疾病，本來只需要更換上生化或機械器官就行，可又因為法律上的條條框框，絕大多數人都不得不依靠著最基礎的醫療設備，死死吊住那口氣，排隊等待器官培養皿的使用許可。”

最終，美艷少婦如此總結自己當初的工作環境。

“那就是一個該死的屠宰場，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每天都有幾十上百的人死在那裏……而我們，什麽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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