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城為了給盛柏麗排開三部戲的檔期，算是煞費苦心就差吐血，如今《少帥》《成魔》的拍攝進程都已接近尾聲，盛柏麗才能有更多的時間分給電影《行路難》。

可不料盛柏麗前段時間拍的民國戲《津門故裏》為了吃現象級大爆劇《玉君》的紅利，草草三個月後期制作後就火燎燎地被某電視臺視為跨年大劇上星，為配合劇播宣傳，硬被電視臺逼著接了個綜藝節目，每周得空出兩天兩夜的時間去農村體驗生活。

盛柏麗小時候是跟著爺爺住在農村裏的，農村的重活她雖幹得游刃有餘，但是實在耐不住攝制組沒事找事設置關卡刁難，要不然就是圍觀其他嘉賓勾心鬥角被迫卷入紛爭，勞身又勞心，還時常因為拍攝素材不夠而拖到淩晨才能睡覺。

還好她是個“有事繞道，無事勿擾”的性子，從不參與無謂紛爭，但是有時候大家興高采烈吃著飯，同桌幾個前輩突然劍拔弩張，她一個小輩坐在一邊真的如坐針氈，只想逃跑。

不過意料之外的是新劇竟然熱度不小，首播就有1.5，獲得同時段收視第一的好成績，大老板柯思謙還專門給盛柏麗打了一個視頻電話嘉獎她，曾經公司裏有不少人擔心盛柏麗是曇花一現，沒想到後續竟然依舊能打，新劇的熱播讓各大電視臺、廣告商和影視公司趨之若鶩，搶著要分一杯羹，黎城忙得跟陀螺似的到處跟人談合作，五花八門的雜志、代言接踵而來。

盛柏麗拿到通告單時，沈默了許久後只對黎城說了三個字：“你瘋了。”

“都是不好得罪的商務合作夥伴，我給你挑的都是最具含金量的，”黎城很冷靜地對她解釋，“我是專業的藝人經紀，你放心，這是對你的最好的安排，高效率高利潤。”

的確，盛柏麗從不質疑黎城的能力。通告單上顯示的代言產品涵蓋衣、食、住、行、玩方方面面，牌子不是國際高奢就是國民大廠，雜志封面也都是頂尖時尚封，企劃提案皆誠意滿滿。

無論哪家，都希望在她這只爆紅肥羊上薅些羊毛下來。

但是……

“我在拍戲！導演可是鄒導！”

“我說過了，我對你的時間安排絕對是最經濟的，就算《行路難》對你的未來很重要，可歸根結底你也只是個女配角，兩個半小時的電影裏你的出場能有一半麽？能剪出半個小時有你的片段，我都得燒香拜佛。”

黎城展現出了他商人冷血鐵面的一面：“還有，新雇的文學顧問幫你挑了五個大女主劇本，班底都非常好，其中有個大滿貫導演的新戲制作有意找你合作，這個項目必接，後天你和我一起去見見人。剩下的劇本你抽空看看，都聲稱是非你不可，挑一兩部即可。”

盛柏麗這個經紀人雖然說一不二，但是有一個好處就是在挑戲方面會充分尊重盛柏麗，盛柏麗在挑劇本方面的天賦的確是老天庇佑，早些年是一手爛牌打出奇效，近些年是拍一部火一部，如今人人恭維她是命裏帶爆，卻對她造謠黑料滿天飛的過去選擇性失明。

其實哪裏是有什麽挑戲天賦，純粹是因為她挑戲就兩點要求：一是她覺得故事有意思有創新點，二是絕不演類似的角色。

雖然盛柏麗文學素養基本等於沒有，但奈何從小漫畫小說看得太多，口味又偏大眾，她覺得有意思的故事觀眾也覺得有意思，即便是最近那兩部還人情的劇，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覺得角色刻畫鮮明才接下的。

“你有沒有問過鄒導，他會不會有意見？”

“問過了，他也有表示理解，你的戲份本就少，不必把所有時間都耗在一個劇組裏。”

是啊，導演理解了，可是劇組裏的其他人呢？

比如，對合作對象要求巨高的趙楚歆。

那天到達片場時的盛柏麗剛下飛機，睡眼惺忪，很是疲憊，她昨夜因為綜藝拍攝時間延長，淩晨兩點才搭上飛機，早上快六點到達機場後立刻乘坐保姆車趕到片場，最近本就睡眠質量不好的她因為舟車勞頓，幾乎一整晚都沒睡，腦子跟漿糊一樣混沌。

於是，從不在拍攝中拖後腿的她，有一場戲怎麽都過不了。

這是一場和影後前輩趙楚歆的二人對手戲，這場戲演的是女主角小離的好哥們獅子為了救她被卡車撞死後的事情，獅子是盛柏麗所演角色瑞兒的親哥哥，她捧著哥哥的骨灰盒從殯儀館回到哥哥離家出走後落腳的出租屋碰到小離，和小離發生爭執。

盛柏麗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場戲總也過不了，她明明是嚴格按照劇本來演的，哪句臺詞開始情緒激動，哪句臺詞開始哭，哭戲的起和止，情緒的層次遞進，她分明一點錯漏都沒有，可偏偏就是過不了。

鄒導喊cut好幾次，卻也說不上來具體哪裏不對，只是同盛柏麗說，整場戲的焦點全在趙楚歆上了，盛柏麗接不住趙楚歆的戲，淪為工具人。

趙楚歆蹲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腿都蹲麻了，癱坐在地上半天起不來，鄒導給盛柏麗示範了好幾種表演方法，但盛柏麗總不得其要領，白白又浪費了許多時間。

趙楚歆醞釀好的情緒被盛柏麗平白給磨沒了，本來原定上午拍攝完畢的一場戲並沒有按照計劃完成，盛柏麗完全不得要領，而同事向她拋來的目光讓她如坐針氈，總讓她有一種罪無可赦的感覺。

趙楚歆長舒一口氣坐在休息區，身邊團隊餵水、遞紙巾、搬凳子、塞暖寶寶，每個人都各司其職，行動迅速，既專業又高效，阿嫻在一旁看了都不得不感慨這就是一流的藝人團隊，她回頭看了看自家的小唐，給盛柏麗披了衣服遞了泡了枸杞的熱水後，就大喇喇地跑去領盒飯了，跳脫得跟只小麻雀似的，在劇組裏亂竄。

“小唐！”阿嫻有些嚴肅地喊住小唐，小唐領著盒飯跑回來，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傻乎乎地問：“嫻姐你叫我啊？領了領了，柏麗最喜歡的洋蔥肉球雞腿飯，挑了肉多的那份！”

她聲量高，幾乎整個片場都聽見了，阿嫻急了，把她人拉了回來，卻也不知該從如何訓起。

“以後，多備些吸管，方便老板喝水。”

“啊？為什麽？多麻煩啊。”

阿嫻恨鐵不成鋼：“你看看人趙家的團隊，給楚歆姐喝水用的都是吸管，為的就是防沾杯防花妝，咱們柏麗如今也是一線當紅花旦，團隊水平也得跟上才是。”

小唐撓著頭沒明白：“這是飯點，反正都要吃飯，妝肯定要花啊，下午拍攝的時候補上不就行了？”

“你！”阿嫻一時氣結，但也覺得小唐說得有理，在一旁苦悶的盛柏麗聽到了她倆的談話，勸解道：“咱們怎麽舒服怎麽來，你們把我照顧好就是你們的職責，不要太搞形式主義。來，吃飯吧，把張帆他們也叫過來。”

趙楚歆的團隊就在盛柏麗附近修整，趙楚歆情緒激烈時容易頭疼，她的助理正在用藥油給她按摩太陽穴，這助理一邊按一邊看向盛柏麗，悄聲說道：“聽說咱們這位一線小花旦最近一人連軋三部戲，連帶一個上山下鄉的綜藝節目，還有五六個品牌廣告排著隊等她去拍呢。忙成這樣，自然不好好拍戲了，只可憐我們趙姐，浪費時間陪著這麽一個後輩幹耗。”

“現在這些當紅流量啊，也就那樣了，請她出演這部片子還不是看中了她的商業價值和粉絲基礎。花無百日紅，這些流量啊自然要趁現在的好日子能賺多少賺多少，萬一沒過幾年就糊得無人問津了呢？”趙楚歆的另一個助理剛領了給趙楚歆加餐的外賣來，聽到有關盛柏麗的話題立刻加入，“不是所有人都能跟我們趙姐一樣命帶紫微星，縱橫娛樂圈十幾年長盛不衰，屹立不倒。”

“但是演得也太差了，也不知道她這是想砸鄒導的招牌，還是想砸咱趙姐的招牌，一人拖後腿，全劇組給她擦屁股，你是沒看她在網上的那些營銷標題，什麽‘當紅小花演技天花板’，什麽‘流量演技標桿’，這些名號說出來也不害臊。”

她們交談的聲音並不大，但是無奈兩個團隊挨著近，這一字一句盛柏麗她們聽得很清楚，要是按照小唐以往的脾氣，早就沖上去理論了，可是這回她破天荒地忍住了，咬著牙坐在盛柏麗身邊的小板凳上直跺腳。

盛柏麗覺得手裏的盒飯瞬時就不香了，她低頭扒拉著白米飯，頭能埋多低就埋多低，恨不得鉆進地上的螞蟻洞裏去才好。

“住嘴。”趙楚歆格開給她按太陽穴的助理的手，伸開五指將額前的秀發撩至腦後，扭頭看向盛柏麗，喚道：“柏麗，你能跟我來一下嗎？”

盛柏麗一楞，連忙放下手中的盒飯，乖巧地點點頭，隨趙楚歆走出片場。

片場外是條小巷，平時鮮少有人走過，盛柏麗本以為趙楚歆是找她來訓話的，沒想到趙楚歆只是在一邊抽出了一支煙，問道：“不介意吧？”

“……”難道要說介意嗎？

見盛柏麗面露難色，趙楚歆也沒有堅持，又將煙收回煙盒：“這圈子裏不抽煙的人倒是少見。”

盛柏麗沒有回話，趙楚歆又自顧自地說道：“你知道十五年前我有個什麽綽號嗎？”

“什麽綽號？”

“萬年女二。”趙楚歆自嘲道，“無論什麽戲，我都是女二號，人人都說我是丫鬟臉，演不了女主角。後來，我為了上鄒導的戲，專門為那個女主的角色學習了吸煙，從此以後便一發不可收拾了。”

“你為一部戲做出了什麽樣的努力 ，就會呈現出什麽樣的效果。你試鏡時的片段我也看過，能看得出來你是有下苦功夫的，而你最近的狀態，也反映出你最近對超負荷的工作應接不暇。”

盛柏麗慚愧道：“我也不想事情發展成這樣。”

“你也不必怪你的經紀人，這個圈子就是這麽的急功近利，你的工作量我有聽聞，你能保持現在的狀態已經超乎我意料了，上午的戲問題雖出在你，但也不能全怪你。”趙楚歆繼續道，“你的表演勝在自然，完完全全來源於對生活經驗的總結，這點很好，但是不夠。表演，還需要動腦子。”

“我的的確確是按照劇本來演繹的呀。”

“編劇老師在創作的時候未必能預估準現場的實際情況，劇本上寫的情緒變換固然重要，但是劇本臺詞之外的留白處才是真正考驗一個演員表演功底的地方。”

“劇本臺詞之外的留白處？”盛柏麗低聲重覆了一遍。

“是的。好了，我們再不回去，大家就得以為我在訓你話了。”

“楚歆姐，”盛柏麗喊住趙楚歆，“謝謝你！”

已經向外走去的趙楚歆並沒有回頭，只是朝她擺了擺手。

趙楚歆的背影纖細窈窕，可在盛柏麗的心目中卻無比的高大，周遭似乎還散發著聖光。

這才是她所向往的表演藝術家，即便身處陋巷，世界也為她單獨亮了一盞鎂光燈。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被河蟹的兩句話是韓文。

我卡文了，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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