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擡頭。”

七殺現在見她的時候，早就不像以前那樣，一直垂著頭。但是偶爾，他也是會低頭的，那就是他做了錯事的時候。

七殺慢慢將垂在身側的拳頭握緊，緩慢的將頭擡了起來。

謝鳳瑤伸出左手，捏住七殺的下頜，往左撇了一下。

“你的臉怎麽了？”謝鳳瑤問。

七殺的左臉上，有一道細長的疤，雖然不深，但是也很明顯。

七殺幽黑的眼睛閃爍著，嘴巴閉的緊緊的。

謝鳳瑤又順著他的胳膊往下，她捏了捏七殺的胳膊，然後敏銳的感覺到七殺身體驀地繃緊了，她又捏了一下，七殺的身體繃緊的更厲害。

她的目光瞬間便冷了下來。

她又順著往下，最後握上了七殺的手，他的手很涼，不像是正常人的溫度。

就像是在冰水裏浸泡過，或者因失血過多，而導致的身體體溫比正常時候要低得多。

謝鳳瑤松開了七殺。

“把衣服脫了。”謝鳳瑤雙目冷若冰霜。

“主人。”七殺咬牙，如深潭般幽黑深邃的眸底，透出的是一股不肯輕易服從的執拗。

“本宮不想把一樣的話再說第三遍，把衣服，脫了。”

隨著七殺脫衣服的動作，他的雙眸逐漸泛起了駭人的猩紅，等衣服落地，七殺也隨之跪在了謝鳳瑤面前。

他垂著頭，像是一只被鋸了嘴的悶葫蘆，悶不吭聲。

但是這只悶葫蘆，卻更像是一只充滿了爆炸氣體的葫蘆，仿佛只要稍微一點火星點上去，它就會立刻爆炸。

謝鳳瑤平靜的眸光深處，是頃刻就會卷起的暴風雪。

“怎麽回事。”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往往越平靜，也就越危險。

“七殺，本宮命令不了你了是嗎？”謝鳳瑤聲音漸沈。

“我去替主人報仇。”許久，七殺齒縫中，惡狠狠的擠出了這幾個字。

“你找誰報仇？”

“殷千秋。”

謝鳳瑤道：“你怎麽知道是……本宮知道了，那日，你並未離開，是嗎？”

“是。”

“你出去，為何不告訴本宮？”

七殺沒說為什麽，他只是道：“誰傷害主人，誰就該死。”

“這是你不服從命令的原因嗎？你不僅不服從命令，你剛才還對本宮撒謊！”

“是主人先瞞著我的！”

七殺猛地擡頭，他雙目赤紅，神色憤怒而壓抑。

“是主人先不告訴我的！而且，他傷主人至此，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讓他付出代價！”

“啪”的一聲，謝鳳瑤一巴掌甩到了七殺臉上，七殺被這巴掌甩的臉都偏到了一邊，但他不僅臉上沒有絲毫悔改的神色，反而還更加執拗了。

謝鳳瑤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七殺眼底泛起淚意，他梗著脖子，道：“七殺不敢。”

“我看你敢的很！擅自行動，把自己弄成現在這副鬼樣子，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可曾想過要聽從本宮的命令？！”

七殺道：“主人也沒說不能去殺他。”

“你還犟嘴！”

謝鳳瑤深吸口氣，她已經很久沒有這般動怒過了。過了一會兒，她緩緩呼出口氣，道：“你身上這些傷，是不是就是與他打時弄的？”

七殺滿臉的執拗，簡直犟的像是一頭牛，他道：“反正他也沒討到什麽好處，他的一條手臂，被我給廢了。”

聽這語氣，還挺得意是怎麽回事？

“那你身上這些傷呢，就不說了嗎？你有什麽可得意的？”

七殺滿不在乎道：“這些都是皮外傷，不足掛齒。”

“皮外傷。”謝鳳瑤嗤笑，她左手用力抓住七殺的左臂，然後狠狠捏了一下，七殺疼的眉頭狠狠的一縮。

“這是皮外傷嗎？！”

“是。”

謝鳳瑤怒極反笑，“殷千秋說我嘴硬，我看嘴硬的是你才對！本宮怎麽養了你這麽個不懂事不聽話的東西！”

“主人之前還說我聽話。”

“本宮現在把之前說過的話收回！”

七殺：“……哦。”

“給本宮爬上來！”謝鳳瑤現在看著他就來氣。

七殺爬上了床。

其實在謝鳳瑤發現七殺不在府裏的時候，她就已經猜到了大概。但是當時，她更擔心的是七殺回不來，但是好在，他最終還是回來了。

謝鳳瑤的手邊就是藥箱，她甚至不想承認，她其實早已經準備好了給七殺上藥。

氣歸氣，但藥還是要上的。

謝鳳瑤手指挖了些藥膏出來，冰涼的指腹帶著油膩的膏體，抹在了那些傷疤上，她不親手抹還好，這親手一抹，心裏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氣，又再次拱了起來。

“傷口怎麽是這樣的？你用水泡過了？”

正常傷口，怎麽會像這樣猙獰泛白？

明顯是用水浸泡所致，他難道不知道，傷口沾水是會發炎的嗎？而發炎，又是會要人命的嗎？

說到這個，七殺方才那倔強的樣子方才收斂了一些，他有些心虛道：“主人能不能不問。”

“不能。”

“我……”七殺咬了咬牙，還是老老實實的交代了，“我回來的時候，去泡了個澡。”

“你說什麽？泡澡？你帶著滿身的傷泡澡？”

謝鳳瑤故意用指甲在他傷口上狠狠按了一下，七殺的脊背立馬就挺直了，“我看你是想把身體洗幹凈，讓我什麽都發現不了，然後把我糊弄過去吧？”

七殺沒想到謝鳳瑤竟然把他的小心思摸的這麽透，他被戳破心思，冷酷的俊臉微紅，沒什麽底氣道：“沒有……”

“再撒謊就滾出去，別回來了。”

七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總歸是心裏有些害怕。

他可以不惜性命為主人報仇，但是他不能離開主人，更不能被主人趕走。

謝鳳瑤一邊給他身上的傷抹藥，一邊道：“好歹也知道活著回來，要是你敢半死不活的出現在本宮面前，本宮就徹底斷了你這口氣。”

“主人不會的。”

謝鳳瑤挑了下眉，“你怎知我不會。”

“因為主人，是世上最好的人。”

“呵。”謝鳳瑤道：“別以為你拍本宮馬屁，本宮就能饒了你，轉過身來。”

剛才謝鳳瑤抹的是他後背的傷，現在七殺轉過身來，坐的筆直，面對著謝鳳瑤。

謝鳳瑤低著頭，抹藥時的表情十分認真。

七殺喉結控制不住的再次滾動，“主人……”

“嗯？”

“主人為何要對我這般好？”

“可能因為除了你，沒人能把本宮氣成這樣吧。”

這個回答，著實讓七殺抑郁了好大一會兒。

“除了這次，我也是很聽話的。”七殺說這話時，表情帶了些委屈。

他明明就只有這一次，沒有聽主人的話，但是平常，他一直一直都很聽話的。

“哦，難道你不應該聽話嗎？怎麽，你叛逆了這麽一回，還想讓本宮獎賞你不成？”

“沒有。”七殺垂下頭，仿佛一只垂頭耷耳的小狗狗，神情莫名的有些低落，“主人不要生我的氣。”

謝鳳瑤淡淡道：“那你下次還會這樣嗎？”

“會。”

謝鳳瑤：……信不信老娘抽你！

她之所以瞞著七殺，就是擔心七殺會這樣做，殷千秋不過賤命一條，根本不值得七殺用自己的性命去換。

但是七殺卻不這麽想。

殷千秋既然傷害了主人，那就要付出傷害主人應該承擔的代價。

謝鳳瑤嘆了口氣，說：“七殺，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話吧？你是我的，你的身體也是我的，除了我，沒有人能夠傷害你的身體，可是這次，你是不是忘了我的話了？”

“沒有忘。”

謝鳳瑤的話，七殺一直都記得。

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想殺殷千秋，他甚至想好了一千種的死法，讓他死的慘烈。

可是他現在，還沒有那個能力。

他真無用。

“也罷。”謝鳳瑤道：“要怪也只能怪我，是我讓你擁有了自我意識。”

謝鳳瑤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見七殺的時候，他連自己心裏的想法是什麽，他都不知道，他只會遵從主人命令，將死士守則奉為鐵律。

可是現在，他卻真正知道了，何謂心中最真實的選擇。

他真正逐漸蛻變成一個真正的人，而不僅僅只是一個殺人機器。

而這些，不正是她想看到的嗎？

謝鳳瑤無奈的嘆息一聲。

所以，她還真的不能怪七殺，畢竟是她要他變成現在這樣的。

“好了。”謝鳳瑤把藥膏收起來，對七殺道：“把衣服穿上吧。”

七殺很快把衣服撿起來，披到了自己身上。

謝鳳瑤把燈吹滅了，讓七殺躺在她身邊睡覺。

屋子裏瞬間暗了下來，只有窗外的明月透過窗戶，將清冷的月輝均勻的灑在兩人身上。

謝鳳瑤側對著七殺，在月光的映照下，大約能看清他臉龐的大致輪廓。

謝鳳瑤擡起手來，捏了捏七殺的臉，心道，明日還是得讓太醫過來幫他看看，他身上到底有沒有內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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