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大考的第一天結束後，不少散修都休憩在蘿鳴山準備的竹舍中，與後山相鄰，卻和山中有些距離。

荀有靈憑著行衍的背後幫助，順利的進到了第二輪次。正收拾收拾準備入睡時，卻看見多數人不知為何，站在門邊，目光呆呆地望向山脈間。

似是有跟無形之線，牽住了這些人的魂魄。荀有靈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欲言又止了片刻，悶頭便睡。

更深露重，林葉低吟。山道上林林總總的人正步伐緩慢地向前走。仔細看去，他們的雙目呈出怪異的黑色。

行衍是離入門考試之人最近的長老，覺察到不對勁時，當下提了劍便奔了過去。

他來晚了。

山林間彌漫著一股特殊的香氣，似蜜餞中浸泡過又染著絲縷花香，越靠近那個地方氣味便愈發濃郁。

行衍掩上口鼻，隱去氣息，卻發覺他的探查術法絲毫無用。想到荀有靈也在其中，硬著頭皮走進了濃厚的香氣中。

奇怪的是，四周不知何時升起了霧。並不遮擋視線，溫吞地縈繞在他腳邊，推著、拉著將行衍一步步帶入最中心。

他看到了，被吞噬殆盡的年輕散修，三三兩兩堆在石頭上，像是木偶人般折斷了身體的某一處，緩緩在血泊中沈下去。

始作俑者用袖口擦著血跡，衣服上的花紋行衍卻越看越眼熟。

是荀平安————

電光火石般，行衍掐出了一道清心咒。

百試百靈的咒語卻在少年周身繞了一圈，消散得無影無蹤。

混沌而迷惘的魔氣，從少年的皮膚裏洩露出來，夾在著濃郁到無法散開的香氣，行衍後知後覺地聽到了耳鳴嗡響之音。

眉心印痕乍現，鮮紅的，炙熱的，刺痛的，燙得行衍落下淚來。他手裏的劍也隨之落在地上。叮咣一聲脆響。

行衍茫然而趔趄地往前走了兩步，鮮血從口鼻迸出，將他的臉與這血泊染成同樣的驚心動魄的猩紅。

他抱住了少年，像是頑抗萬年終於向心魔跪地求饒的潰者。

“哥哥，我好想你。”少年回過頭，那張別無二致的臉上染著艷麗的血，猩紅的眸子中映出行衍滿臉驚駭。

“荀平安”滿眼委屈，抱緊了身前的行衍，小聲道：“我太餓了，哥哥不會怪我吧。”

驟然間，行衍大口喘氣起來。

雙目剎時漆黑，又驟然明亮，所聽到的聲音被攏在霧霭之下，肺腑被撕裂開熟悉的形狀，咳出一口血。

眉心傳來刺骨的痛，行衍死死咬住了手指骨節。

面對著“荀平安”的眸子，他精神恍惚地搖了搖頭。

假的。

走火入魔的幻覺罷了。

“不是幻覺……也並非走火入魔……更不是夢境。”少年的臉離得近了些，輕輕蹭著行衍的胸口，感受著溫熱的身體，像是責怪般輕輕說，“哥哥，你又假裝不記得我。”

撲通、撲通……

行衍下意識地捧起面前少年的臉，渾渾噩噩地看了片刻，忽地嘴唇顫了顫，“對不起，灼，對不起……是我把你忘了。”

灼楞了，露出一絲錯愕。

漂亮的血色眸子裏閃過幾分不知所措。

片刻後，他環抱住了行衍的脖頸，整個下巴搭了上去，聲音悶悶的“你終於想起來了。”

香氣與血腥同一時刻擁堵在行衍的四周，眼睛與嘴巴，鼻子與耳朵，被久別重逢的魔氣激得一哆嗦，頓時四肢發軟。眉心處湧起一陣灼心似的熱意，燎得行衍連舌頭也不聽使喚，“好害怕。”

灼低聲問道：“怕什麽？”

行衍咬著舌尖，閉緊了牙關，搖搖頭。

他不能說。

若是夢在此刻醒來，他只怕會形神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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