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密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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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小情侶什麽時候和好的,又什麽時候走的,穆星河完全沒有註意到,她沈浸在這個認知中,心裏是按捺不住的雀躍。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西邊大半個天空都已經讓火燒雲映得紅彤彤的,她慌忙提了桶,晃悠悠地往家裏而去。

到了家,她發現阿木爾已經回來了,正在馬廄前給旭日幹刷洗身體。她放下桶,自己也拿了個刷子,樂顛顛地跑過去,到旭日幹另一側幫忙。

她一邊刷,忍不住一會兒就擡頭看看阿木爾,嘴角一直抑制不住地上揚。阿木爾不知道她是為著什麽開心,但見她心情這麽好,他的心情也不由跟著好起來。

到了晚上,躺在鋪蓋上,她發熱的腦袋終於稍稍冷靜了些,才想到另一個讓她忽略的現實:她願意,阿木爾哥哥不一定願意啊?

想到這裏,她的心又煩躁起來,翻來覆去睡不著,旁邊得塔娜都讓她給翻醒了,迷迷糊糊問道:“敖登格日樂,你怎麽了?睡不著嗎?”

穆星河半支起身,借著一點朦朧的微光,看到另一邊的額吉並沒有被她們的動靜影響,依舊睡得酣然,便悄悄往塔娜身旁挨了挨,在她耳邊小聲問道:“塔娜,你和巴雅爾怎麽走到一起的?”

她之前一直覺得她們兩個歡喜冤家,走到一起是自然而然的事,塔娜也會和她分享兩人之間的事,有時候吵架,還要找她來評理。她自然是向著她的,小時候和巴雅爾一個班,她天天押著他讀書,搞得他對她都有點心理陰影,她一出馬,他立刻就投降了。只是現在她才發現,她們兩個當初到底是誰先起的頭,又怎麽確定的心意,這些細節卻一直不清楚。

塔娜本來昏昏欲睡,聽見這問話,一下來了精神。下午的時候,她和巴雅爾吵了一架,後來才知道孟和額吉已經著手提親,接著準備給她們定親了。她心中激動難抑,本來迫不及待想跟穆星河分享,但孟和額吉一直在跟前,她也不好意思當著她的面和她談論這些事。

她也悄悄看了一眼孟和,才轉頭問穆星河道:“你怎麽想起問這個了?”

穆星河有些不自在,但找個借口不過是信手拈來的事,“我額吉說要給你們倆訂婚了?”

塔娜不由翹起了嘴角,說道:“你聽說啦,巴雅爾下午告訴我了,說五道禮都已經備好了……”她的開心是不加掩飾的,即便壓低了聲音,都擋不住語調的上揚。

穆星河幾乎要被她的情緒感染,雖然她急切地想和自己分享喜悅,可這不是她想聽的,她目下最想知道方才問題的答案,得想方設法把話題引導到這上面來,於是她仿佛追憶般輕嘆了一聲:“小時候,你們倆天天吵架,我都沒想到,最後你們能走到一起……對了,你倆是誰先表白的?”

她這樣一問,塔娜卻沈默下來,她不由轉頭“嗯”一聲向她發出了疑問。

半晌,她才期期艾艾道:“……是我。”

穆星河壓抑下心中的激動,繼續追問道:“那巴雅爾就同意啦?”

塔娜卻有些懊惱地“哼”了一聲道:“別提了,我說完,他竟然哈哈大笑,說我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可是後面你們不是在一起了嗎?”

“我那時候很生氣,我一個女孩子,忍著羞恥跟他告白,他竟然嘲笑我,氣得我不行,一連好幾天沒理他。”說到這裏,她低低笑了一聲,“沒想到我一直不理他,他反倒慌了,天天往我面前湊……我說要跟他處對象,能處就處,不能處就拉倒,以後誰也別理誰,他懵乎乎地就同意了……”

穆星河似乎想象到了當時的情景,不由嘴角上揚,“這還真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但是塔娜仍然有一點困擾,“只是他太受姑娘們歡迎了,走到哪裏都有姑娘跟他獻殷勤,今天我碰到烏蘭——你還記得她嗎?就是巴圖老師的女兒,仗著她阿布是我們的老師,那時候天天來找巴雅爾,今天碰到,還又嘲笑我個子矮。她一直不服氣,覺得是我不過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等巴雅爾明白過來,一定會棄我而去……”

她其實一直缺乏安全感,想起下午的事,她仍然耿耿於懷,“她說我的時候,巴雅爾這個死人,竟然無動於衷,就站那裏看著……”

穆星河心底不由輕嘆了一聲,巴雅爾本來天性就魯莽散漫,雖然十九歲了,還是一副大大咧咧的脾氣,根本無法理解女孩子們這些百轉千回的心思,但她也了解他,他雖然遲鈍,關鍵時候也不能給予塔娜堅定的支持,但是他卻沒有旁的心思。這麽多年,除了塔娜,他對其他女孩子都是不假辭色,其實他現在對女孩子都沒太大興趣,一心撲在搏克上,賽場外那些為他歡呼的女孩,在他看來,和男的沒什麽區別。

她握住了塔娜的手,勸解她道:“巴雅爾心思不在這上,他其實……還沒長大呢,不過他沒有什麽花花心思,等你們結了婚,這些紛紛擾擾自然就消散了。”

塔娜“嗯”了一聲,把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說道:“還好有你一直站在我們這邊……”

穆星河攥了攥她的手,眼睛盯著氈包的穹頂,思索著她方才的話,她和巴雅爾有著青梅竹馬的情分,所以巴雅爾當時即便懵懂,也沒有拒絕她。那她和哥哥……她們感情更好,哥哥從來沒有拒絕過她任何事,而且他現在好像也沒有喜歡的人,之前其其格的事是她自己的誤會,所以,如果她跟哥哥表白,那他應該不會拒絕吧?

她想著,心漸漸安定下來,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塔娜因為知道了孟和不日就要到她家提親,不好再呆在這裏,便打馬回了家。

果然,沒幾天孟和便帶著媒人親自去了一趟公社,和她的父母見了一面。隨著巴雅爾和穆星河的長大,她們家的負擔小了很多,尤其是穆星河今年還考上了大學,眼見前途一片光明。原先阿木爾開始說親的時候面臨的那些困難,在巴雅爾這裏基本不存在了。而且他身材高大健壯,特別符合蒙古人擇婿的標準,又和塔娜青梅竹馬,知根知底。塔娜的阿布和額吉並沒有為難她們,爽快地答應了親事。

五道禮後,緊接著孟和就帶上一家人,拉著馬奶酒、全羊和哈達等禮品,浩浩蕩蕩去塔娜家下聘。

塔娜家在鎮上,好多親近的同學和朋友也都過了來一起慶祝,屋裏屋外擠滿了人,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托婭老師也趕了過來,給塔娜隨了禮後,她拉著穆星河到了一邊,問了她的近況。她看著她,不由感慨萬千,當年那個荏弱乖巧的小女孩長成了這樣明艷健康的樣子,她眸中流露出一絲追憶,“你爸爸媽媽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該有多高興!”

托婭已經人到中年,身上也染上了一種和孟和相似的氣息,那是蒙古族女人普遍具備的帶著爽朗和堅韌的氣質。她熟悉這種味道,可是因為她這絲追憶,卻讓她仿佛穿越時光,看到了那個溫柔中又帶著一絲冷漠的母親。她說話輕聲細語,可是身上總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息,她長大後才明白,那是因為父親下放的身份,遭受了太多的惡意,她本能為自己和家人豎起了屏障。

穆星河伸手抱了抱她,輕輕說道:“我從來沒有一天忘記過他們……”

托婭點點頭,主動轉了話題,問道:“你爺爺奶奶就在北京吧?我聽說她們來找過你,你沒有認她們。”

“不能說沒有認吧,只是沒有跟她們回去,我已經應她們的要求改回我的漢名了……我終究不是爸爸的親生女兒,他不在了,我也不知道這段關系還有沒有維持的必要,順其自然吧……”

托婭松開了手,扶著她的雙肩道:“孟和把你教得很好,像你這麽大的孩子,能這麽通透,也實屬罕見,你這次去北京,還回來嗎?”

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她考上北京的大學,就會留在那裏,再也不回來了。穆星河笑了笑,問她道:“托婭老師,您知道我報考的專業是什麽嗎?”

托婭不解地揚了揚眉。

她笑著給出了答案,“是水土保持和荒漠化防治。”

托婭第一反應是怎麽還有這種專業,然而接著她就反應了過來,她的眸中染上了一層哀傷,憐惜地看著她。

穆星河卻沒有任何感傷的情緒,她平靜得像在敘述一個普通的見聞,“我從來沒想過離開草原,我愛這裏,我離開是為了更好的回歸。草原哺育了我,我希望將來它能因為我變得更好。”

托婭不由伸手摟住了她,“好孩子,你爸爸媽媽會欣慰的……”

人群中有人不停地喊著她們,她們只得又回了席上。

她們這邊的來客都被塔娜那邊的親友捉住了灌酒,她倒了一碗奶茶,加了蜂蜜,悄悄給阿木爾送去解酒。阿木爾接過來喝掉,又把茶碗遞給她,她卻沒走,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席上酒酣耳熱,對面正在鬥酒劃拳,巴雅爾被好幾個人拉著勸酒,他的臉紅撲撲的,即便他在男女之事上有些遲鈍,但他也明白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喜事,嘴巴幾乎咧到了耳朵邊。

她看著巴雅爾道:“哥哥,巴雅爾都要訂婚了,你沒什麽想法嗎?”

他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回應,只是往外指了指,示意她離開這裏。席上都是男人,酒氣熏天,胡話滿嘴,實在不適合她一個小姑娘呆。

穆星河沒有聽他的話離開,反而笑著接近了他的面龐,這使得她的聲音在一眾鬥酒胡侃的嘈雜聲中也並不顯得低沈,“哥哥,如果有個姑娘,文化水平還可以,為人也算端正,裏裏外外都能操持得來,哦,長得也還行,你願意接受她嗎?”

阿木爾不解,不知道她為什麽這樣問,但他著急讓她離開這裏,那邊已經有漢子在教巴雅爾一些胡話了,他喝了酒,嗓門格外大,那些話落到他耳裏都覺得有些不堪,更何況是一個小姑娘,便只得胡亂點點頭。

穆星河粲然一笑,起了身,說道:“這是你自己同意的哦,不許反悔。”便捏著茶碗,轉身跑了。

宴席一直持續到下午,賓客才戀戀不舍地離開,主家再熱情也不能不讓她們回家。接近日暮的時候,她們才得以告辭,踏上歸途。

巴雅爾早已經被灌得不省人事了,阿木爾也昏昏沈沈,走不動路,只有寶音圖因為年紀小,逃過一劫。

等到了家,孟和去送同去的陪客,穆星河和寶音圖先把人事不知的巴雅爾拖進了氈包,阿木爾還好一些,兩人扶著他的時候,他還知道自己走幾步,但到了鋪上,便立刻陷入昏睡中。

寶音圖接著出去收拾勒勒車了,她給他脫掉靴子和外袍,又蓋上了毯子,卻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坐在了旁邊,靜靜地看著他。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經歷,可是莫名卻讓她有些滿足,而只不過是這樣看著他。他閉著眼睛,胸口隨著一呼一吸微微起伏,他睡著也一樣安靜。盡管他具備任何一個蒙古漢子所具備的特質和技能,可他的長相卻偏秀氣,睫毛微翹,鼻梁微挺,就像他的人一樣,總是剛剛好。

她像被什麽力量蠱惑,不由自主地湊近他的耳朵,輕聲道:“哥哥,我嫁給你好不好?”

她說完,便離了他的耳朵,不由輕笑出聲,覺得自己簡直是鬼迷心竅,可是耳邊卻突然傳來了一聲如同嘆息般的“好。”

她嚇了一跳,瞬間驚跳起身,驚慌失措地看著他,卻見他仍然雙眼緊閉,睡得酣然,仿佛剛才只不過是他不自覺的囈語。

她捂著砰砰亂跳的胸口,逃也似地跑出了氈包。

她走後,過了一會兒,阿木爾才迷茫著睜開了眼睛,他朦朧的目光掠過空蕩無人的四周,模糊的意識裏自嘲了一聲,呵,又不過是自己的臆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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