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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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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難過地看了他一眼,心瞬時變得空落落的,不知是該悲還是該喜。

穆星河回到家的時候,她家的氈包裏已經擠滿了人群,都是附近的人家聽到消息,趕了過來。那日蘇在草原上的呼喊,被同一浩特的人家聽到了,便迅速在附近傳開來,這是多少年來未出現過的大事,不管認識的,不認識的,聽聞消息的人,都趕了過來,來看看這位草原上飛出的金鳳凰。

所以,穆星河一回到家,便被簇擁了起來,被無數個人恭喜,又被無數個人牽著手問這問那。直到傍晚人們才陸陸續續散去,她才有空去找阿木爾,之前她一直看他游離在人群之外,都沒顧得上跟他說兩句,可她卻找不到他了。

她在氈包附近裏裏外外找了一遍,馬棚、羊圈……都沒有找到他的蹤影,她跑到正在做飯的孟和面前,問道:“額吉,你看到哥哥了嗎?”

孟和停頓了一下,又重新揉起手中的面團,回道:“我也沒註意,你再找找……”

她嘀咕道:“旭日幹還在他能去哪裏呢?”

一直到吃完飯,他都沒有回來,穆星河又到外面找了一圈,甚至河邊和不遠處的山坳都去過了,就是沒有發現他的身影,不由生了憂慮,孟和開解她道:“不用管他,他可能去山裏了,之前就跟我說過,在那裏發現了一只火狐貍……”

“那也不該現在還不回來啊……”她憂心忡忡。

孟和笑了一聲,“狐貍狡猾得很,你哥哥跟它有的耗了……”

“打不著就算了嘛……”她心下失望,小聲嘟囔著,“再說,怎麽偏要這當口去啊……”她還想跟他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悅,

“狐貍說不準哪會兒就不見了,他這不是怕它跑了嗎?”孟和跟她打著馬虎眼,絮絮道:“別管他了,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知子莫若母,阿木爾在人群散去之時,扛上了獵·槍,獨自往山裏而去。他進了山,卻沒有去找那只狐貍,而是找了一個山坡坐了下來,山坡正對著家裏的氈包,他石綠色的身影幾乎和青山融為一體。

他坐在那裏,遙望著氈包上的炊煙裊裊升起,又看見穆星河鉆了出來,圍著氈包和院子四處尋找著什麽……她甚至去了河邊,去了山腳的溪谷,她對著四面八方呼喚著……

風將那一聲聲“哥哥”送進他的耳中,他心中生了無限的悲戚,它一直沈下去,沈下去,似乎永遠也沒有終點……

他默默凝望著她的身影,看見她一遍遍出來,又一遍遍失望而返,又看到母親也出了來,她沒有像她那樣四處尋找,而是擡起頭看向了這裏。他知道,隔著繁枝茂葉,她看不見自己,可是她的目光卻仿佛直直地看到了自己的心裏。

可是他該怎麽辦呢?他知道自己該為妹妹高興的,可是他的心卻像浸在了堿水裏,苦澀得可以擰出汁子……他凝望著那裏,直到暮色四合,那雲朵一般的氈包中亮起了燈光,後來,連燈光都熄滅了,四周徹底陷入黑暗,他便什麽都看不到了。

他想動一動,卻發現兩條腿已經麻木了,夜露侵襲上來,已經浸濕了他的袍角。他索性躺了下來,枕著雙臂,凝望著天上的星空。繁星點點,似乎是她含笑的眼眸,是呀,她的名字就是星河……

……………………

阿木爾追逐著那只狐貍的蹤跡,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耐心過,他可以潛伏四五個小時不動彈,也可以跋山涉水,翻過幾道山梁,只為不讓它的身影逃脫。它早就發現了他的糾纏,試過很多辦法甩掉他,可他卻如附骨之蛆,始終陰魂不散,最後他們在一個山谷的草地上狹路相逢。

它知道自己是甩不掉他了,所以向他露出了猙獰的牙齒,流星趕月般向他撲來。那個人類,向它舉起了獵·槍,對它幾乎剎那而至的襲擊視若無睹,穩穩地站在那裏,在它只差幾步就能撓到他的臉的時候,槍·聲響了,子彈從它的眼睛裏穿過去,沒有損傷它一絲一毫的皮毛……它應聲而落,死不瞑目。

阿木爾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四五天後了,穆星河本來有些生氣,不想理他,但看到他提著的一只火紅的狐貍皮子,不由湊了過去,驚嘆道:“哥哥,你逮到它啦!”

她輕輕撫了撫它毛茸茸的皮毛,擡起頭崇敬地看了他一眼。他朝她笑一笑,掩下心底的苦澀。

孟和端著碗,笑著走了過來,說道:“正好拿到供銷社賣掉,給你做學費。”聽到她這話,穆星河倒不好意思再跟他置氣。

孟和看著阿木爾,溫聲道:“阿木爾,進去吃點東西吧,在山裏幾天也沒法好好吃東西。”

阿木爾點點頭,進了氈包。

吃過飯,阿木爾牽出了旭日幹出來,夏天的皮子放不住,而狐貍皮也不好硝制,他得盡快送去供銷社。

孟和也牽了馬出來,說道,“我去趟後山,去采點野草莓回來熬醬。”

阿木爾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地上了馬。他騎著馬小跑了一會兒,放松了韁繩,果然孟和也放慢了腳步,母子倆沈默地走了片刻,孟和終於擔憂地問道:“阿木爾,你怎樣?”

她知道他不會回話,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想問他一聲。這麽多天,他一直不回來,她的心每天都跟油煎似的,夜裏輾轉反側,經常一下子就驚醒過來,一想到他自己躲在什麽地方獨自神傷,便再也睡不著。

她看著他,他垂著眼瞼靜靜控著馬絆,下巴上是新刮過的胡茬,她想到女兒曾經說過,不要他留胡子。他什麽也沒說,可是這麽多年,他再也沒有讓胡子長出來過。似乎從很早之前起,她的話他就一直記在心裏。

她不悲從中來,為什麽事情偏偏會這樣?他們都是自己疼愛的孩子,如果能在一起再好不過了。最初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她還因為對“童養媳”的忌諱和對收養“國家孩子”的承諾,不肯接受,可現在她卻覺得,那些都不算什麽,現在橫亙在兩人面前的是,可能再也無法相交的人生軌跡。

如果女兒不這麽優秀就好了,可話說回來,優秀又有什麽錯呢,她作為母親,難道不該為她的優秀驕傲嗎?

她從未像現在這樣糾結,她心疼兒子,卻不知道該怎麽勸他,許久,她才目視著前方,緩緩地說道:“我曾經以為會和你阿布白頭偕老,可是天不遂人意,他那麽年輕就走了……那個時候,我真是傷心啊,我接受不了,日夜悲慟,心被撕成了一片一片。我不止一次質問長生天,為什麽是你阿布?又為什麽是我?我恨不得就此跟他去了,可是我不能啊,我還有你們,我得打起精神把你們帶大……你看,這麽多年過去,沒有你阿布我還活得好好……”

“阿木爾,”她轉過頭,溫柔地凝視著他,“交給時間吧,時間會撫平一切傷痕,也會帶走一切執念,沒有誰離不了誰……”

阿木爾仍然垂著頭,沒有回應,俄而,他突然夾了一下馬腹,一扯韁繩,奔了出去。

孟和停了馬,看著他在草原上策馬狂奔,身影漸漸消失在天盡頭,才調轉了馬頭,慢慢往後山而去。

進入八月份,孟和一家趕著勒勒車,騎著馬,和附近幾個浩特的人家,一起結伴到了遠方的大草原上。這是多年不見的盛會,聲勢浩大,人們源源不斷奔赴而來,敖包上的香煙日夜不息。

穆星河因為前幾年的敖包會上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其實對這次敖包會提不起興趣,只是大家都來了,而且她還不知道去哪裏上學,如果路遠的話,可能一連四年都不能參加了,便跟了過來。

但她仍然打不起精神來,塔娜大了,越發和巴雅爾難舍難分,幾乎整天與他形影不離,早把她這個好朋友拋到了腦後。她想跟著阿木爾,可是他總是莫名其妙就不見了,讓她好生氣惱,仿佛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天地間就剩了她一個多餘的。

她本來一大早拉著阿木爾去看巴雅爾搏克,結果她不過為巴雅爾歡呼的片刻,一轉頭,他就又不見了。她是真的生了惱意,氣呼呼地離了賽場,想著這次找到他,一定問問他怎麽回事,總是這樣神龍見首不見尾。

敖包會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即便她對哥哥的身影十分熟悉,卻一直沒找到她。她心中的煩躁達到極點,忍不住拿起馬鞭狠狠抽了一下路邊的長草,一擡頭,卻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一閃。

鬼使神差的,她跟了上去,她看見她快步往不遠處一個小敖包而去。她不敢跟得太近,一直等她繞過敖包後面,她才小跑了過去。

等她到了的時候,那邊已經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語聲,又似乎有隱約的啜泣聲。她知道這樣做不磊落,可她忍不住躡手躡腳往那邊挨近,她終於聽清了其其格的聲音:“……我該怎麽辦,阿布會打死我的,但我沒辦法嫁給賽木蓋啊……”

但那邊卻沒有傳來回應的聲音,穆星河的心莫名地緊張起來,她忍不住又往前挨了兩步,看到了其其格微微臃腫的身影,以及,她對面的人,她不由瞪大了眼睛,果然是阿木爾!

她的心瞬間沈到了谷底。

其其格捂著臉悲鳴,仿佛陷入了極大的悲傷,淚水從指縫裏浸了出來。阿木爾擡起手,想要拍一拍她的肩膀,卻又遲疑著收了回來,其其格卻一頭撲到他懷裏,顫抖著嗚咽起來。

阿木爾僵在原地,只是一瞬,他反應過來,將她輕輕推開。

其其格擡起滿面涕淚的臉,哀哀地看著他,乞求道:“阿木爾,你娶我吧,我再也不想過這樣的生活了,我會用一生報答你的……”

穆星河再也聽不下去,她幾步上前,推開其其格,眼底是按捺不住的怒氣,憤憤不平地道:“你怎麽能這樣?!”

她看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抓起阿木爾的手,就大步離開了。

她拉著阿木爾一路往人群外走去,一直走到一條小河邊才停了下來,她回過頭,直直盯著阿木爾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阿木爾卻遲疑著不肯開口,她實在受不了了,忍不住轉著圈發脾氣道:“為什麽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最近你為什麽總是這樣奇奇怪怪,難道長大了,你就不要我這個妹妹了嗎?”

阿木爾見她眼眶裏都要泛起了淚水,便要上前拍拍她的肩,卻被她一把甩開,直言不諱地問道:“其其格姐姐懷了賽木蓋的孩子,他卻不想娶她,所以想讓你接手是嗎?”

阿木爾驚訝地擡起頭,怔怔地看著她。她以為被她說中了,憤怒地道:“你難道想答應嗎?她把你當成什麽了?你難道,你難道……”

她再也說不下去,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跑了。

她心中煩亂,在外面一直徘徊到日暮,才回了營盤。到了晚上,她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孟和忍不住出聲問道:“怎麽了?敖登格日樂。”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問道:“額吉,哥哥的婚事,您有打算嗎?”

孟和沈默了下來,她不知怎麽回答她這個問題,黑暗中,她悲憫地看了她一眼,卻只能含糊道:“你哥哥說話不方便,沒有人家願意把女兒嫁給他……”

所以,其其格才覺得哥哥可以娶她的嗎?

她心裏想著,怒氣突然消散了,卻為哥哥感到悲哀和不平,她喃喃道:“……說話不方便也不耽誤他做任何事啊,他那麽好……人們的目光為什麽那麽淺薄呢……”

孟和看著空蕩蕩的穹頂,許久,才問道:“你怎麽關心起你哥哥的婚事來了?”

她瞬間清醒了過來,知道這件事不能讓額吉知道,只得搪塞道:“就是覺得那日蘇哥哥他們都結婚了,就剩下他一個人……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孟和悄無聲息地嘆了一聲,輕聲道:“你哥哥有他自己的緣法,額吉會為他操心的,你不要擔心……”

她心中難以釋懷,卻也不想和額吉糾纏,只是輕輕“嗯”一聲,背過身去,合上了眼瞼。

次日是搏克的最後一場比賽了,她們一家人都去了賽場,但巴雅爾卻很快被淘汰出局。她們本來要離開,巴雅爾卻非要留下來,阿爾斯楞還在賽場上,不看到他被淘汰,他不甘心。但事與願違,阿爾斯楞一路過關斬將,劍峰直指冠軍。

他瞪大雙眼,一眼不眨地看著阿爾斯楞和他人的鏖戰,十六近八,八進四,四進二,最後他的對手是上一屆的“將噶”得主,是一位四十歲出頭的老將。在搏克一途,不是越年輕力壯就越有優勢,而是像這種老將,體型粗壯,下盤穩固,卻又經驗豐富。很多年輕人不是敗在技巧,敗在力氣上,而是經驗上,他滑不溜手,卻又眼光毒辣,能抓住剎那的機會,一把扳倒對方。

兩人的廝纏猶為激烈,幾次似乎都要被對方摔倒在地了,卻又瞬間滑脫,幾番來往,老將最終不敵小將,被阿爾斯楞倚仗身高優勢,拖摔在地。

他將對方拉了起來,兩人擁抱了一下,對方沖著他嘆道:“後生可畏啊,以後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啦……”

阿爾斯楞按捺不住的興奮,他環視著周圍的觀眾,找到了穆星河,向她揮了揮手。在旗裏來的領導將五彩繽紛的嶄新將噶戴到他脖子上後,他卻取了下來,向著穆星河的方向,徑直走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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