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我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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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星河楞住了,在她的認知裏,她既然是爸爸媽媽收養的,他們一旦不在了,沒有了血緣的聯系,她和他們原生家庭之間的紐帶也就斷了。這也是為什麽,當初她會被公社再次送養,而不是送回他們的老家,更何況孟和是按正規程序收養她的,手續完備,不是她或她想怎樣就可以的。。

她不得不把自己的疑問委婉地提了出來。

對方卻篤定地說道:“只要你願意,這都不是問題。”

即便穆星河還小,閱歷淺薄,她也仍然明白了她這種態度背後隱藏的深意,那就是無論收養她的人家意願如何,抑或落在紙面上的約束如何,對她來說,都不值一提。她不知道她是什麽一種身份,但從她的氣度上,從她這種目中無人的態度上,以及校長畢恭畢敬到甚至有些拘謹的模樣上,她能明顯感覺到她的地位可能遠遠超過她的想象。

但她不喜歡她,即便她對她還算和氣,甚至主動示好,但她這種目下無塵、罔顧他人意願的做派讓她很不舒服。

她聽見她自己異常堅定的聲音響起,“我不願意,我現在過得很好,我的額吉,我的哥哥,還有弟弟對我都很好,”她擡起頭,目視著她,闡述著自己的態度,“我是家裏唯一一個在讀高中的孩子。”

這下,對方真是始料不及了,露出了迄今為止唯一一個錯愕的表情,她甚至有些語塞,“你,你……你知道你在做一種什麽選擇嗎?”

她恢覆了平靜,耐心地跟她解釋道:“你可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如果你願意跟我回北京,你會讀最好的高中,以你的成績,會上最好的大學,而未來……”她終究沒有說透,“你會有,你可能連想象都想象不到的未來。”

然而,穆星河不為所動。

對方看著她,目光漸漸變得審視起來。她回到了椅子前,坐了下來,重新恢覆了那種慢條斯理的模樣,問道:“我能知道,究竟是為什麽嗎?”

穆星河並沒有被她的態度轉變所影響,也許她方才對孟和一家不以為然的態度刺痛了她的心,讓她甚至萌生了一種不吐不快的憤慨,但她仍然努力平緩著內心的起伏,用一種冷靜到甚至有些漠然的語氣說了出來:“說實話,直到現在,我都無法將您和我的爸爸聯系起來。他和您……”她停頓了一下,“並不相像。”

她說得不是長相,其實她們祖孫三人樣貌是都有點相似的,最明顯的就是都有一雙輪廓分明的杏仁眼,但氣質和性情上,卻差得太遠了。爸爸是一個溫和樸實的人,她從未在他的臉上見過和這位“奶奶”類似的神情。

她繼續堅定而沈緩地說道:“我對您感到很陌生,但是我和額吉她們卻朝夕相處了八年,我們彼此熟悉而默契,我們有很深的感情,而我不想放棄她們。”

她反駁道:“這不沖突,你回到我們這裏來,並不意味著就和他們斷了聯系,畢竟你不可能一輩子和他們在一起,早晚會離開,那時候離開和現在有什麽區別呢?而且,我聽說你一直積極地備考高考,如果明年你考上大學,不還是要離開嗎?如果考上的是北京的大學,不一樣會去北京?”

穆星河搖搖頭,坦然道:“那不一樣,我不了解你們,不知道將來會面臨怎樣的生活。我在牧區長大,去過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盟裏,而且只待了一天就離開了。”說道這裏,她想到了阿布伊徳日布赫,語氣變得有些傷感,“北京太大,而我只是一個鄉巴佬。離高考不到一年了,我不知道,我到了那裏能不能適應,會發生什麽事,我也不知道您那邊其他人是一種什麽態度。”

她笑了,嘆道:“我還以為你是個膽大的孩子,畢竟像你這麽大的孩子,遇到這種情況,很難這麽冷靜,並立即做出選擇。”

大約明白了她的固執,她決定先把這件事放一放,便轉了話頭,放緩了語氣道:“不管怎樣,你是修平的孩子,他也養了你七八年不是嗎?他仍然是你的爸爸不是嗎?”

穆星河點點頭。

“那你叫我一聲奶奶不過分吧?”她笑吟吟地看著她。

她遲疑了一下,終於小聲叫了一聲“奶奶”。

她答應了一聲,站了起來,走到她跟前,牽住她的手,說道:“走吧,帶我去見見你的額吉。畢竟她和你的爸爸媽媽共同撫養了你,我想向她表達一下謝意,也想問問你這些年是怎麽過的。”

穆星河警惕起來,看到她這模樣,她笑著搖搖頭:“不用擔心,我還能吃了她不成?”

不想再和她起沖突,穆星河閉上了口,沈默地跟她到了樓下。三層小樓下,停著一輛京牌的吉普車,駕駛座上有個人正百無聊賴地抽著煙,看見她們下來,忙掐滅了火,下車迎了上來。

老太太看著吉普車,皺了一下眉頭,對那位年輕人說道:“小姚,你留在這裏,讓烏恩校長陪我們去吧。”

她不懂蒙語,需要一位當地人做向導和翻譯。小姚點了點頭,司機忙打開了車門,烏恩校長上了副駕駛。她上了後座,穆星河隨後上來,卻發現後座上還放著兩個黑布包裹著的方盒子。

註意到她的目光,她解釋道:“這是你爸爸媽媽的骨灰。”

她傷感地道:“我這次來,就是想讓你爸爸媽媽葉落歸根,再就是,”她看著她,“接你回家。”

穆星河避開她的目光,低下了頭,摩挲著骨灰盒外面的黑布,低垂的眼瞼,遮蔽了她的情緒。

老太太心中不由觸動,溫柔道:“那是你的父親。”眼底難得泛起了一點潮意。

她其實有些話沒有說。她這次來,主要目的是接回兒子兒媳的骨灰,至於他們曾經收養過的孩子,·丈夫的意思是,既然她已經被別人收養,就是別人的孩子,不必打擾對方,但她不甘心。兒子當年先被下放到內蒙,此去竟是畢生不覆相見,快二十年了,她幾乎要忘記他的模樣,如果她也不記得他,這世上可能就沒有了他存在過的痕跡,而他養過的那個孩子可能是他唯一的寄托。

她是一定要見見這個孩子的,只是她也想過,如果這個孩子不堪造就,亦不必勉強。她先去了紅旗公社,在公社幹部的幫助下,起墳收攏了骨灰。又查到她被向陽公社的一戶牧民收養,如今正在旗裏讀高中,便直奔這邊而來。

她提前向烏恩校長打聽了她,得知她不但課業十分優秀,性情也沈靜堅韌,在學校風評很好,心下便有幾分意動,讓校長找了她來。這一見不要緊,讓她本來只有五分的願意,一下子提到了七八分,神奇的,這孩子竟然和她的兒子有幾分相似,讓她幾乎懷疑,她根本就是她的親孫女。

但她萬想不到,她願意了,這個小姑娘卻不願意。她仍然想不明白,牧區的生活條件如此惡劣,便是她來的這兩三天,也頗有耳聞,才進十月的光景,已經下了一場小雪。人往高處走,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她怎麽反其道而行之?

她或許還小吧,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她終究還未成年,這件事她得跟她的家長談一談才算妥當。這個家庭既然願意讓她讀高中考大學,想必不會阻攔她有更好的前程。

她接著又解釋道,“我和你爺爺知道他們去世的時候,已經是來年了,可是我們那時候也自顧不暇,沒有什麽辦法……直到三年前平反,我們又回到了北京……一直到今天,才有空來接他們。”

她臉上的追悔和哀傷是真心實意的,像一位普通的母親一樣為孩子的逝去痛心。

穆星河不語,到這個時刻,她才終於感受到了她和爸爸的聯系,感受到了爸爸是她的孩子這個事實。

一路無話,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嗡嗡作響,行駛了不多久,穆星河終於忍不住,向她擺擺手,示意停車。

車一停,她就要開門出去,卻發現自己連開門的關竅都沒找到,“奶奶”忙幫她打了開來。她一下車便沖到路邊,幹嘔了起來。

老太太下了車,一邊幫她拍著背,一邊擔憂地問道:“是暈車嗎?”

穆星河沒吐出什麽東西,但胸口像堵了一團亂草,又悶又嘔,等那股子難受勁兒過去,她才回道:“應該是吧,我連車也坐不了呢。”

對方聽懂了她底下的未盡之言,但並沒有生氣,而是縱容地笑了笑,“這都是要適應的,我第一次坐小轎車的時候,也是這樣,多坐幾回,就沒事了。”心下倒覺得她這小心思有些可愛,她雖然自矜身份,卻並不喜歡他人攀附。穆星河拒絕她,只會讓她覺得她不愛慕虛榮,對她愈發欣賞。

穆星河無奈,只得又跟她上了車。她說的對,後面她又叫停了一回車,仍沒吐出什麽東西,再回去,一直到她家的氈房,她沒再那麽難受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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