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陳志高冷臉,微微慍怒，“小將軍這可不是談買賣的路數。”後梁少田少地，唯有高平州西南牧區有些補貼，要高平州,不啻於要後梁的應城、平城。東雍州、相州這兩處邊遠之地他都不想讓呢,更別說是家門口的金貴地兒了。

卻見崔浩不語,陳志高又做忐忑狀試探，“崔小將軍？”

崔浩沈默片刻,又與他拉扯,兩個人皆是難以讓步的態度，扯來扯去，最後定了個與東雍城人口差不多的地兒——高陽鎮。

陳志高痛心疾首,崔小將軍怨氣沖天，兩人定下相約,各自告別，崔浩出黑水寨，寨子外頭一小廝牽馬張望，好容易瞧見他,嘴裏叫著“小祖/宗”,拍心口迎了上去。再看崔浩臉上,哪裏還有方才在裏頭的失落與不甘。

而議事廳內,陳志高端起內廳門口黑老六留下的清茶,抿一口潤潤唇，嘴角揚起,笑著朝門口罵道：“小滑頭。”顯然,崔浩沒有吃虧,他陳志高也一樣占了便宜。

各取所需的二人散去,黑老六拍著後腦海找烏先生討教，他實在是沒看懂那快吵的跟烏眼雞似的兩個人是怎麽談通了，還開開心心給定下了事兒。

烏先生倒是眼光長遠些，捋了捋胡子，瞇起眼睛笑道：“馬放南山，以避疾風。寨主且只管順意，姑爺此行，為著是小姐的安排。”他是鉆研過陳志高的手段的，圓滑利落，頗為老練，可此時一招以退為進，卻未必是他的意思，也就只有小姐能這般行事了。

“更聽不懂了。”黑老六攤手，“我是個睜眼兒瞎，大字不識一口袋，先生別咬文嚼字，跟我打這啞謎。”

烏先生抱拳卻朝他作揖：“看形式，寨主要得大用了，不消一兩個月，家裏必有消息。”

黑老六卻當是玩笑之語，憨笑道：“升官發財死老婆，我又不求官運財運，莫不是東家要賞我個婆娘抱小子？”黑老六也是異想天開，腦子裏轉了兩轉便拍大腿驚呼，“乖乖哩，該不會是要把小總管賞我吧，我可不要！那婆娘兇著哩，要了我的命。”

烏先生搖頭笑道：“不能不能，寨主莫要亂言。”黑老六這張破嘴啊，才得罪了姑爺，吃了虧怎麽就不長記性呢，還敢專挑不好惹的渾說，那小總管豈是他能拿來揶揄的？

黑老六口無遮攔，烏先生好言相勸，一前一後回了黑水寨，寨門一關，將外頭的喧囂隔於門外。

陳志高一日便回，馮老將軍這邊已經擺兵布陣，擂戰鼓正欲調兵馬迎敵，陳志高給他點了周子豪其人，又指了叫其掛左翼將軍，摔兵直對陳軍一陣。

馮老將軍看著沙盤上的痕跡，猶豫開口：“這一仗，不好放水吧。”周子豪的能耐底子他也摸了一陣兒，說實在話，不如他老子，周英毅禍亂朝堂，可行軍打仗上卻是有真本事的，周子豪這老小子，圓滑的還成，真要放到戰場上真刀真槍的拼本事，著實不成氣候。

這一仗又是陳首輔來前線打的第一仗，雲中府那麽多雙眼睛盯著等結果呢，只能贏，可不許輸了的。

陳志高道聲無礙，又笑著與馮老將軍商議：“只是這出眾星捧月，還得老將軍您給幫著打個邊場了。”

馮老將軍與他配合了幾回了，說話行事間的默契早就有了，陳志高一開口，馮老將軍想了一下，便明白是個‘二桃殺三士’的劇本，爽朗笑道：“原是“毛遂自薦”的下文啊。”

陳志高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也是沒法子，才想到這一步。”

馮老將軍再一細想，恍然覺得自己方才說錯了話，毛遂自薦裏頭饞臣構陷，趙軍大敗於燕，而今陳首輔的夫人才被立為儲君，自己方才那句，大有影射暗指之意。忙看陳志高臉色，覷見無恙，才稍稍安下心來。

萬幸，萬幸，自己當初站準了隊，只若如此，日後便是平步青雲的一番造化。

叫周子豪挑大梁，必然不能陳志高親自去說，周家與蘇家的關系，說好便好，說不好到底也隔著心呢，好在馮老將軍致仕那幾年迷上了聽戲，興趣使然扮上了相，也能演上幾段兒，軍前一番慷慨激昂，周子豪激動的面紅耳赤，心都差點兒飛上雲彩眼兒裏。

大軍山呼海嘯的出去，只留陳志高與一些老弱病殘守著空蕩蕩的營帳。雲籟在帳外餵馬，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跟那小畜生在交流些什麽，陳志高擺上茶具，焚香煮茶，慢悠悠的一杯接一杯的吃。

前線戰鼓聲隱隱傳回營帳，一聲接一聲，擂在眾人的心頭，卻唯獨擂不動陳首輔的心思。陽光正好，清清爽爽的打在中軍帳前，陳首輔吃飽了茶，拖著馮老將軍的玫瑰六壽椅出來，坐在太陽地兒裏，翹二郎腿閉目養神。

雲籟餵馬回來，瞧見他悠閑，晃著手裏的香附子笑道：“姑爺，睜眼看這兒，我給你畫個小像。”就見雲籟把香附子長長的莖從中間劈開，嘴裏喊著‘唰’，就從劈開的莖桿裏劃出了一方天地。

“好幼稚。”陳志高笑他。初哥兒他們才拿香附子開莖，當給人畫小像來玩兒呢。

“瓊玖教我的，她給我畫了三幅，可好玩兒了。”說著，雲籟把剩下的幾根分他一半兒，“您也試試，畫天，畫雲，畫帳子，畫枯木，都成。”

陳志高踟躕一瞬，伸手接過，三角的莖桿拿在手裏格楞楞的不平，一點點兒指甲掐進其中一面，對著頭頂湛藍的天空，便劈開了一方鮮亮的新景。

天還是那個天，人還是那個人，就是從手上這綠框框裏看過去，多了幾分新亮之意。

陳志高點頭認可：“是有趣些。”

“那我再給您薅點兒去。”雲籟道。

“不用。”陳志高把人叫住，壓低了聲音說，“待不了多久，你跑遠了，我喊不著你。”

話音方落，便有鳴鼓收兵的動靜，烏泱泱的一群人訓練有素的撤回營帳，馮老將軍從眾人之後走出來，臉上掛著灰，雖有狼狽之相，卻無敗勢，做潸然狀在陳志高近前單腿跪地，“末將指揮不利，有負首輔大人厚望！”又說左翼將軍被敵軍擒拿，折損幾何諸如等等。

陳志高恍然大驚，緊步起身迎上，雙手攙著馮老將軍起身，一番哀痛言論，與馮老將軍互相開解寬慰，沾衣揾淚，攜手進賬，再議後續行軍布陣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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