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後。”

景壽宮裏,空蕩蕩的正殿沒有一個伺候的奴才，那些奴才多是趨利避害的東西，段太後出了禍事他們哪裏肯留在這裏。

“母後——”腳步聲一下又一下的逼近，躲在軟塌後面的段太後哆哆嗦嗦從探出個頭,瞧了一眼又慌忙蹲下,一旁的嬤嬤跪步上前,給小皇帝磕頭。

“母後這是怎麽了？”小皇帝指手，身後的小太監提燈近前,將陰影處段太後二人照的通明。

“回……回陛下的話,太後娘娘……”那嬤嬤擡頭偷覷小皇帝臉色，小心翼翼的道，“太後娘娘許是犯了癔癥。”

“癔癥。”小皇帝側目,嘴角慢悠悠勾起弧度，並沒有上前查看段太後的情況,而是徑自走到羅漢床前，踩著腳凳撩袍坐下，眼神玩味地看著段太後，“母後這病,來的可真及時啊。”

段太後華服拖地,蹲在那裏沒有說話,只是蓬松淩亂的頭發下,眼睛裏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慌亂,抖動的身軀緊緊抓住木質扶手，只做聽不見小皇帝的話。

“哼。”小皇帝輕笑,擺手叫人將那嬤嬤帶出去。

“陛下開恩！求陛下開恩啊！太後娘娘突發癔癥,求陛下叫奴婢在跟前兒伺候著吧,求陛下開恩啊！”那嬤嬤也是個人精,她對小皇帝今夜來此的目的心知肚明，段太後若是出了事兒，她這景壽宮的大嬤嬤便是第二個要遭殃的，便四肢掙紮著不肯離去。

“再大點兒聲。”小皇帝跟前兒的太監開口斥他，“嬤嬤跟在太後娘娘身邊這麽多年了，怎麽連宮裏的規矩也給忘了？主子面前，哪有奴才們吵吵嚷嚷的道理？”

“嗯？”那太監聲音高揚著示意，就有底下的人拿了塞嘴的臟布堵住了那嬤嬤的嘴，那太監請示小皇帝示意，笑著又道，“還不快點兒把人擡下去，夜深寂靜，吵了太後娘娘的清幽，豈是她一個做奴才的能擔待的起？”

那嬤嬤嗚嗚咽咽的被拖了下去，段太後戰戰兢兢扭頭，撞上小皇帝審視的眼神，輕‘啊’一聲，卻並不敢開口求情。

“母後的癔癥就好了？”顯然，小皇帝是看到了她剎那的失態，“母後一向愛在朕的面前說謊，而朕……最討厭母後的這些謊言了。”

段太後顫巍巍擡頭，一時間不知道小皇帝指的何事，小皇帝笑著為其解答：“這天底下，活著的人是沒有秘密的。”段太後眼神裏的迷惑變成了驚恐，就聽小皇帝繼續道，“母後瞞著父皇，瞞著朕的那些秘密，朕都知道了。”

“你……”段太後的癔癥瞬間消失，跌落在地上說不出話。她以為她做了太後，便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了，再沒人能撼動她半分，可是……如今她的兒子……

“朕，是母後的兒子，朕，也是父皇的兒子，朕更是後梁的皇帝。”為了父皇，為了這後梁江山，他的母後不能被汙名所累。

小皇帝起身，太息一聲，搖頭朝門外走去，眾太監皆低頭隨行，唯有先前出來說話的那個太監還站在原地，慢悠悠從懷裏掏出一根粗麻繩，勒在手上扥成一段。

就在提燈太監要伸手開門，忽然，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刑部那位負責監察此案的大人焦急的擦了擦額角的細汗，顧不得給小皇帝磕頭請安，飛奔著將快要被那太監勒死的段太後救了下來，而在門口跟著的，則是內閣的幾位大臣，陳志高立於眾人最後，嘴角微微牽笑，看著自己一手教出來的學生，眼神裏盡是輕蔑，得意，與勝券在握。

就在段太後包庇刺客在後宮行兇一案後，宮裏又出了另一件驚世駭俗的大事兒。

刑部與內閣諸位大人，親眼目睹了新帝弒母的現場，段太後被小皇帝跟前的一個太監勒住了脖子，喘不上氣兒臉都漲紫了，若不是幾位大人趕巧要去景壽宮再查案情，恐怕段太後身死，團圓宴上那場荒誕行徑便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這般離經叛道的事情，便是宮裏要瞞，內閣與各位同僚間也不肯再替小皇帝母子兩個瞞下。

消息傳出宮，到尋常百姓耳朵裏，可就成了大逆不道的重罪了。

世人習孔孟之道，尋常百姓家裏生了兒女，頭一樣也是要教孝道，自古只有打死兒子的老子娘，哪有做小輩的動手要害家大人性命的？千百年傳下來的老理兒，便是皇帝也不能饒。

議論紛紛之下，又有人把哲皇叔喪命的事情也拿出來揣測，哲皇叔在先帝爺跟前兒荒唐糊塗了那麽多年，身康體健，怎麽一到小皇帝繼位，沒過一載便無端身故了？

謠言起來了，老百姓才不管你哲皇叔是中毒也好，自縊也罷，總歸是小皇帝害死了他親叔叔，血親的叔伯長輩，那便是同父親一樣的，地方衙門裏頭忤逆的大罪還得先仗二十，父母官跟著降三級呢，皇帝忤逆，就沒個說法了？

有先前清流的學生在天街靜坐示威，反對陳志高陳首輔的例子在前，雲中府的百姓有樣學樣，氣不過的也大著膽子坐在了天街上。

正月裏的天兒，外頭還飄著雪花子，窸窸窣窣的打在棉袍子上頭，能叫人腳指頭凍掉，好在當官兒的還算有些良心，擡了火爐子，裏頭點著炭，還撤了糊油紙傘的天幕，擋在頭頂避避寒氣，見地方父母官都站在自己一勢，老百姓更是氣勢高漲，萬民書聯名請奏新帝下罪己詔，已告上天。

罪己詔。若是大災大難之年，百姓艱苦，皇帝下個罪己詔，求雨祈天，也就罷了，可因弒母一事下罪己詔，豈不是把外頭傳的那些個罪過給坐實承認了。

小皇帝氣的在怡心居摔了一家子的瓶瓶罐罐，“廢物！都是一群廢物！他們算什麽東西？要朕悔過？朕沒錯！朕沒錯！”小皇帝瘋了一樣將所見的一切都砸在了地上，連搭胳膊的憑幾也折了腿兒，狼狽的栽倒在角落裏，嘴裏還不住的癡念，“朕沒錯，他們要造反……他們要造反麽！”

“啊——”小皇帝撕裂的一聲怒吼，哭著一頭磕在地上，他卻感覺不到疼痛似的，還捶地長泣，“他們要造反，殺！都給朕殺幹凈！一個也不留——”

跟前的太監沒有敢上前勸諫的，執筆太監不在，小皇帝跟前兒，連個貼心能說話的人兒都沒有。

小皇帝臉貼著毯子，卻像掉在冰窟窿裏一樣的寒冷，他哭著自己坐起來，看著高高宮門外的天空，昏暗沈悶，遠處是步步逼近的黑雲。

小皇帝擦了擦眼淚，咬著牙喊：“小朝兒呢？把小朝兒找回來！快把小朝兒給朕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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