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的事兒與我有什麽幹系？他們舊友親朋,更牽扯不到咱們。”陳志高從身後按住她的肩，伏身湊近，“我現下是蘇家的贅婿，便是要論幹系,也只與你一個人有幹系。”

“你藏著什麽打算,趁早跟我說了,別叫我猜著了。”蘇南枝怏怏一笑，撥開他的手,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

陳志高眼珠子轉了轉,沈默片刻，道：“我總不會害你，那位曾教過我一個道理——要上山,先下山。先前你去京都那一趟，不也是為著下山麽？”

蘇南枝忽然舒笑,罵他一句：“狗賊，數你機靈的沒邊兒了。”

陳志高跟著她笑：“我要是沒這份兒機靈，那位又怎麽會選中我呢？”

“哼，尾巴翹天上去了,快收斂了你這份兒得意像。”蘇南枝起身,走到門口,又扭頭斥他,“還不快跟上,難不成還要留他這兒過夜？”

陳志高緊步上前，笑著做她的小尾巴,兩口子出門,交代了黑老六與烏先生一番,仍是披著那副大氅,沿原路回去。

回到陳志高歇腳的那處宅子的時候，已經是夤夜更深，瓊玖坐在廳裏困得打瞌睡，聽到門子來報，迷瞪著睜眼，慌忙迎了出來，打熱水伺候洗漱。

一摸到簪子，小丫鬟就察覺到了異樣，只當是姑爺哄著小姐混著鬧去了，低著頭偷偷直笑，蘇南枝猜到這丫鬟想歪了，懟她道：“剛才是去了寨子裏，我正好有話要囑咐你呢。”

“這個時候過去？”瓊玖訝然，此處離攘陳軍駐兵打眼的距離，高高的瞭望臺上一站，保不齊就能夠瞧見動向，姑爺也是膽大，敢在外人眼皮子地下往黑老六的地界上跑。

耳墜摘掉，蘇南枝揉了揉抻疼的耳垂，側目道：“我也是進了山才察覺，路走了一半兒，又不好回來，總歸他有他的主意。”

“也是您給慣出來的自作主張。”瓊玖道。陳志高這會兒沒在屋子裏，小丫鬟不禁偷偷抱怨幾句。

蘇南枝道：“這些都不打緊，只是有一事卻要緊的很，要不是今兒個走著一趟，我還想不到這兒呢。”她垂了垂眼皮，思索道，“常家八成是發現了咱們從周英毅手裏頭克扣火器的事兒了，那回他家的兩個掌事來，才要親自盯著建什麽銷貨坑。”

常嬈跟周英毅做買賣的時候，可沒叫周家建過什麽銷貨坑，更不曾有過什麽監工，怎麽一到她這兒，就憑空多了這麽些規矩？

還有那個蔡知州，常嬈早不捐官兒晚不捐官兒，怎麽就偏偏這個時候給那姓蔡的捐了一個知州的位置，且這知州為何又偏偏要選在青州？

那姓蔡的小子是個奇才，老天爺追著餵飯的本事，她是親眼瞧見過得，那蔡家小子勘山探地連羅盤都不需要，隨手挑塊兒石頭，往山石上一丟，旁人都聽不見動靜，那小子卻說自己聽見了山石裏頭是什麽。

頭先她還不信，叫工匠鑿開了往裏面看，多厚的巖層、有幾種品類，與他說的竟分毫不差。

有那姓蔡的小子在青州坐鎮，日後馬贛河的火器可都得有個光明正大的來歷了，就連她要往帽兒島報的損耗，也要仔細行事才成。

常嬈這人女，怎麽就比她老子還要摳搜？

“不能吧。”瓊玖疑惑道，“帽兒島的船在外海海口等著，咱們出內海接應，便是從裏頭挑挑揀揀選一些出來，那也是在內海上行事，帽兒島的大船比島都大，他們是從不進內海的，又怎麽可能知道咱們的行徑。”

蘇南枝道：“你親自去查查保旺手底下的人，他是日子久了，蒙住眼睛耳朵一心只想當個老好人兒，那些個小崽子們，說不準就有哪個生了二心，先前咱們從周英毅手裏頭扣下來些，零零總總可省不少呢，以後全都要真金白銀的花出去，黑老六這一處，雪山裏頭要使的，再加上外頭島上要籌備的，一年豁出去我五十萬匹絲綢也是小事兒。”

瓊玖捏指頭粗略算了這裏面的賬目，點頭道：“可不是麽，這些個都是不能短的，少了周家的這一處進項，光是從公裏的賬上怕是支不贏，來年兒啊，許是得從您私賬上劃出來些了。”

“劃出來些？來年要劃的可不少哩，棉糧生鐵也算一項，明年都要多曾幾成，兩下又打了仗，常家估計是要提價了。”蘇南枝道。

瓊玖笑著寬慰她道：“未必就要提價，咱們南邊這一塊兒，哪年沒有打過仗啊，你來我往，最後各退一步，還是要了解的，這會兒咱們的攘陳軍不是只停在相州城門底下嘛，不說前進，可不就等著那邊來說軟話呢。”

攘陳的仗都打了這麽多年，多少次守不住了，最後還不是都守得住。

“這回可不一樣。”蘇南枝哼笑，要是之前未必能真打起來，可這回，有人推波助瀾，攘陳軍跟崔家軍，總得撕咬個你死我活，才能消停，“你按我說的去做，至於棉糧……”

話及至此，蘇南枝忽然皺起了眉，扭頭看向瓊玖，主仆倆異口同聲道：“棉糧上瞧出來的！”

瓊玖連連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咱們每年從她家走貨，轉手再往市面上送，常家的人打聽了市價，粗略一算就知道這裏頭是短著存糧的。”

棉糧可是官府監管的硬通貨，商家手裏雖有漲幅，可也不能憑自己的心思有大動作，老百姓吃不飽，可是要造反的。要調糧價，就得拿存糧給官府的人瞧，從這上頭，還真不好蒙住常家呢。

蘇南枝嘖舌：“你叫我想想，這事兒不急，等我想出個章程，回去再同爹爹議一議。”

說話不急，陳志高便從外頭進來，“你要同爹爹說什麽？告我的小狀？”

蘇南枝看著鏡子裏眉飛色舞的某人，道：“自然是同爹爹告狀了，就說你翅膀硬了，連我的話也不聽了。”

“肯定是這丫鬟在背後嚼舌根兒說我的壞話。”陳志高作勢拿指頭點點瓊玖，小丫鬟似背後生了眼睛，扭過臉兒道，“您可別賴我，我這梳頭挽發的活兒被您搶了都沒吭聲，您再訛人，怕不是要把我擠兌走了才好呢？”

陳志高笑著叫蘇南枝看：“瞧瞧，這伶牙俐齒的小丫鬟，我都不敢說她了。”

“那奴婢就先給你作揖道謝了。”瓊玖順坡下驢，福身還真給他作揖行禮。

蘇南枝都被逗樂了，出來主持公道：“貧嘴的壞丫頭，快下去吧，待會兒真吵起來，我可是得偏著他說話呢。”

陳志高得意，瓊玖佯裝吃味，笑著揚起腦袋，“哼，我就知道你們兩個一勢，我去睡覺。”

陳志高看那丫鬟出去，三步並作兩步進屋，笑著就把人給抱起來：“乖乖，咱們也去睡覺？”

蘇南枝摟住他的脖子，反問道：“不然我為閣老大人再背一遍《論語》助助興。”

“興致盎然，不必了。”男人笑著咬她鼻尖，轉身就往裏面寢間去。

沒多會兒兩個人又只著寢衣抱著出來，“你往前近一點兒，我夠不著。”蘇南枝伸長了手臂，要關門，“再近一點兒。”男人有意逗她，瞧她快摸到了，又後退半步，不叫她摸到，嘴裏卻還一個勁兒的催促，“快點兒關啊，冷風嗖嗖的，待會兒凍得流鼻涕。”

“你近一點兒……”蘇南枝一只手揪他耳朵威脅，男人不怕疼似的還在嬉皮笑臉兒，倏地，蘇南枝勾住他的脖子，伸直了腿踢一腳房門，哐啷一聲，驚的遠處守夜的婆子都從睡夢中跳起來了，“誰……誰……誰……怎麽了……”

陳志高敞心露懷，寢衣解了大半兒，實在不能見人，聽到那婆子動靜，抱著懷裏的小人兒笑著就往裏間跑，蘇南枝在他懷裏笑的花枝亂顫，拍著他的背兩只腳直撲騰。

那婆子聽到屋裏有動靜，又見房門吱吱呀呀的微微晃動，貓著腦袋張望張望，墊著腳，悄無聲息的近前，把門掩上，又聽屋裏動靜，見主子沒有喚她，才抹了抹頭發，把零碎兩根鬢角別到耳朵上，仍是回到剛剛打盹兒偷懶的地方，坐著默默點米。

她從雲中府出來，一路隨行顛簸，也是真的困了，沒多會兒，就腦袋昏昏然，額頭磕在了懷裏。陳志高從窗戶縫裏偷看，蘇南枝笑著掛在他後背，小聲問：“那婆子睡著了？”

陳志高笑著把他抱到身前：“顛簸一路，看在她關門有功的份兒上，就叫她偷懶一回吧，我準了。”

“你替我做主的時候，可真自在。”蘇南枝搓著他的臉，笑著道。

“我還能做別的主呢，你要不要見識見識。”他一手托著懷裏的小人兒，騰出一只手來，兩根指頭在燈芯兒裏一捏，屋裏就黑了下來。

蘇南枝怕黑，本能的趴向他，沒有說話，只有溫暖的氣息在他耳邊輕輕的響動。

“乖乖，想我沒？”男人咬了咬圓肩，也不等她回答，便自顧自道，“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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