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V二更

關燈
【二】

又三五日,抱山先生做壽,蘇家備厚禮上門賀壽,趕上了沐休,陳志高脫下朝服,一身與夫人穿戴的般配,笑著也跟上了馬車。

“大麻煩。”蘇南枝幫他理了理頭上的帽子。不滿的嗔斥,“我把醜話放在前面,我就饒你這一回,再有下次,我可不管是你主動招惹的,還是別人無端生事鬧出來的。”

“乖乖,你就不要拿我打趣兒了。”陳志高正襟危坐,給她看自己的模樣,“你瞧瞧,我這整日裏嚴肅唬人的樣子,哪裏能招惹別個?內侍省的幾個執守侍哪個見了我不是瑟瑟發抖,說我面善心惡,是個不好招惹的活閻王呢。”

“可我怎麽聽說陳閣老是出了名兒的好性兒觀音呢?”蘇南枝笑著拆穿他的謊話,“我聽常跟著你的六平說,內閣幾位大人裏面,就數咱們家姑爺脾氣最好,姑爺又生的是神仙模樣,從不打罵底下的奴才,都拿姑爺做佛祖身邊的觀音侍者呢。”

“六平那臭小子,怎麽什麽話都敢在你面前亂說?”陳志高氣笑,原來奸細就在自己身邊呢。

蘇南枝道:“還說你什麽事兒都不瞞我?這不又要動心思了?”

陳志高道:“誰說要瞞你?我那是想自己回來告訴你呢。”

“你自己私下裏解決不了了才想著告訴我呢。”蘇南枝嗔他。

“說吧,說吧,你收拾我兩句,心裏痛快了,就趕緊給忘了,我這人心思敏感,受不得天天被願望,你這會兒說我我聽著,等以後你在舊事重提,看我不給你哭出來。”

蘇南枝噗嗤一聲就樂了,“我當你多大的能耐呢,原來就這?”

陳志高笑著道:“也只能到這兒了,我天大的能耐,擱外頭使給人家,哪能用在自己家裏頭呢。”他不是那種窩裏橫的人,脾氣性子,在外頭出了也就罷了,總不能叫家裏人替自己著急擔心吧。

“那你下次瞞著爹爹他們兩個,只偷偷跟我一個人說,指不定,我聽了也惱,還能跟你一起罵人呢。”

陳志高道:“待會兒你見了蕭家那位夫人,就把這股子同仇敵愾使上,好好跟人家聊聊。”

蘇南枝推開他,抿著嘴笑:“裝模作樣的大尾巴狼,你這劈裏啪啦的小算盤打的直響,要叫蕭閣老知道他跟前兒最老實的陳大人一招移花接木,要在他家後院裏煽風點火,那老頭兒還不得氣的山羊胡子都歪了。”

將段太後的事情推到蕭閣老身上,再教他幫著好心提醒提醒蕭家那位名門出身的當家主母,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宮裏那位招惹不得的段太後栽贓給了別人。

這缺了德的餿主意,也真虧他能想得出來。

“我也是無奈之舉啊。”陳志高攤手,“你相公我身單勢薄,前得罪了南院王府,又不是一步一個腳印兒的正經清流出身,因著在小皇帝跟前兒露了臉,多少雙眼鏡都盯著盼我出錯呢。”

“再說了,縱是段太後不在乎他兒子屁股底下的龍椅,我可是正兒八經有家室的人,我夫人管我管的嚴著呢,段太後不檢點是她自己的事兒,怎能因她而連累到我呢?”陳志高笑著勾頭要看她偷笑的眼睛,“你不要躲,快來幫我評評理,是不是我說的這樣。”

蘇南枝眉眼彎彎,拿帕子遮住臉,口是心非道:“誰知道你家的事情呢,不要問我。”

“我不問你,我問誰?”陳志高拿掉她手上的帕子,捏她鼻尖兒道,“反正我懼內的名聲是烙在身上了,人家私下裏偷偷說你兇悍厲害,你是逃也不逃掉了。”

“你壞我名聲。”

“是咱倆都沒那好名聲的命,我不賴你,你也乖乖認命吧。”

“誰要理你。”

兩個人笑著咬耳朵,外面婆子說到地方了,他們倆才相視而笑,停了手上的胡鬧。

陳志高先一步踩杌凳下了馬車,跟前的人見他出現,笑著作揖便要上前說話,誰知陳閣老只點頭擺手,轉身從馬車裏接住一人,抱著踩在地上。

“這位是刑部的李侍郎。”陳志高先介紹那位大人,笑著又同那位大人道,“我夫人,李大人也聽說過吧……”

“是是是,尊夫人乃內務衙門府裏領了差事的皇商,先前刑部在東雍州設點賑災的事是我承辦,當時便是同尊夫人商議的施粥賑糧方案。”

陳志高搖頭,笑著道:“不是說的這個,我入贅的身份,李大人也是知道的吧?”

“啊?”那位李侍郎一下子楞住,一時間弄不清是該回答知道,還是不知道,“這……”

“你就不要逗人家了。”蘇南枝笑著嗔一句,替那李侍郎解了圍,又言語寒暄,領著陳閣老拾步上了臺階。見平素不拘言笑的陳閣老在夫人面前竟是一副言聽計從的模樣,李侍郎看的眼睛都大了兩圈。

都說陳閣老懼內,先前他還當是同僚之間較著勁兒,造謠出來的玩笑話呢,今日一見,竟然是真的?!

蘇南枝與抱山先生私交甚好,門子瞧見她來,忙低頭彎腰就迎了上來,“太爺早起就念叨著您了,您可算是來了。”

“怎麽?你們家是又打了什麽好的山泉,要送與我吃。”蘇南枝隨口打趣兒,拉著陳志高的手邁門檻兒,瞧見了蕭夫人才尷尬放下,“您怎麽親自出來了?”

“單是你一個人,依咱們兩家的關系,我也就在裏頭等著了,這不是知道你們兩口子一道過來了,我總要出來瞧瞧才是。”蕭夫人笑著打量著蘇南枝,又看看一旁儀表堂堂的陳志高,點頭寒暄,親自拉著蘇南枝的手往裏面走。

她是真話假說,蘇南枝來蕭府的次數不少,也同蕭夫人打過交道,可能叫蕭夫人親自迎到門口的,這還是頭一次。

蕭家這位夫人出身名門,因是門當戶對,又有著些手段,蕭閣老膝下的三兒一女,皆為正房嫡出,唯有年紀最小的一個庶出的丫頭,是蕭夫人最小的女兒出了門,才從一個良妾肚子裏頭爬出來的。

這位眉目慈善的蕭夫人,可不似看起來這麽的好說話,是個有手段的人。

“小丫頭越長越是水靈了。我前些日子得了幾斤新茶,知道你母親愛吃這些,便叫人給她送了過去,又聽說她身子欠安,就只知道今你母親來不了,必是要叫你過來的。”蕭夫人拉著蘇南枝的手,說說笑笑的好不親近,陳志高將人送至二門外,才再三囑咐,隨引路的小廝往男賓們吃酒的院子裏走。

“你成親那會兒,我就知道你母親眼光好,給你挑對了。”蕭夫人看著遠去的陳志高,拉家常的一句話把三個人都誇了。

蘇南枝隨蕭夫人上了涼亭,撿了蕭夫人身邊的位置坐下,面上帶笑,做小女兒狀地撇撇嘴:“各有各的難處,也就是同著您的面兒,我還能抱怨兩句,在別人跟前兒啊,他們只瞧見了我外頭的風光呢。”

蕭夫人聽出她有話要說,太太眼神,跟前的幾個婆子全都退下,瓊玖也頗有眼色的退到涼亭底下,低頭等主子傳喚。

蘇南枝瞥眼見跟前沒了外人,擡手拿起帕子竟開始紅著眼圈擦起來眼淚:“說起來也怪丟人呢,可這事兒我又不好教我母親知道了,思來想去,也就您能跟我感同身受了,實在是沒法子,我就只能來找您討個法子了。”

“好孩子,什麽話,你慢慢地說,怎麽就落起眼淚了呢?”蕭夫人憐愛的為蘇南枝擦去眼淚,語氣和善的哄道。

蘇南枝低頭,欲言又止,一來一回間,徹底勾起了蕭夫人的好奇心,蘇南枝見她臉上耐不住性子了,才咬著嘴,哭哭啼啼把昨兒小兩口編了一夜的謊話當真的給說了出來。

“說起來都覺得丟人,那個沒良心的小畜生,那天回來,衣裳上竟沾著女子的香粉味兒,您也是知道的,南三所裏頭那些不能叫外人知曉的齷齪事兒,我當他是動了饞心,就把平日裏跟著他的奴才叫到跟前兒來問,卻說他在南三所裏幹幹凈凈,出來進去都有我們自己家的奴才你伺候著呢。”

“我又當是外頭沾花惹草的事兒,找相幹的人打聽,也都說沒有。”

蕭夫人笑著勸道:“既然沒問出來,那便是沒有,他是你母親選出來的人,你母親的眼光一向都是極好的。”

蘇南枝搖頭,委屈的繼續往下道:“才不是呢,您不要覺得他如今做了大官兒,就能去沾染那些偷雞摸狗的事兒了,他是我們家明媒正娶擡進門兒的贅婿,別說是進內閣在蕭大人手下供事了,就是修仙練道飛升成了神仙,那也是我們蘇家的人,別人沾花惹草,偷腥的貓兒似的在外頭胡來,我又管不著人家,可他,就該聽我的話。”

蘇南枝越說聲音越大,臉上那副得理不饒人的神情,倒是把外頭謠傳的蠻橫霸道演繹了幾分。

蕭夫人拍著她的脊背,為她順氣,安慰她不要動了怒火:“好姑娘,你這話是不假,可此一時彼一時了,孩子。”

蕭夫人親閨女前些時候才從婆家鬧了一場回來,聽說是女婿給一個窯子裏頭的姐兒贖身不說,還一門心思的要擡進門兒做妾。

窯子裏頭都是些什麽貨色啊,他們高門大戶的門第,娶個那樣的女人進門兒,知道的人不會說男人的不是,卻有傳閑話的在背後念叨說是當家主母沒本事,才能叫這些小蹄子貨色蹬鼻子上臉呢。

蕭家那小姐好話說盡了,也沒能勸住她男人,只能一哭二鬧,把事情鬧大了回娘家,指著依仗蕭閣老的身份,叫夫家低頭退讓呢。

偏那一家也是個暈頭蒙子糊塗蟲,事情都到了這一步,他們不好好服個軟,接媳婦回去也就罷了,竟大張旗鼓的還真娶起了且,縱是清流一派挺直了身桿兒,壓了南院王府一頭,蕭閣老風光無二卻也處理不好女兒跟婆家的這點子糟心事兒。

蕭夫人為了這個,愁眉苦臉的好幾日,今日聽蘇南枝掏心窩子的一通抱怨,也不禁皺起眉頭,把自己家裏頭的難處也說了出來:“當初拍胸脯許諾,天上的神仙菩薩都睜大眼睛瞧著聽著呢,說好的一心一意夫妻和睦,可沒個兩三年兒,還不都是一個樣子嘛,遠的不說,就說我們家前幾日的笑話,都是在這雲中府裏住著,低頭不見擡頭見,又能瞞得過誰去。”

“那一家不顧了親家體面也要給兒子納那個該死的妾,我這當娘的心裏也急,早起梳頭的時候,大把大把的掉頭發,要是我腆著臉一通說教,叫那一家改了主意,我早就去說了,可沒有用啊,我放在心頭上自小寶貝著看到大的閨女,就這麽憑白的受人家欺負,還要被個小娼婦給壓了一頭。”

“好孩子,你比我那閨女還小上幾歲呢,你又自小常來我這兒說笑,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這天底下的男人啊,沒有一個例外,都是愛偷腥的貓兒,管不住的。”

蘇南枝抿著嘴,眼淚撲簌簌往下落,“可他是我花銀子娶到家裏的,他要是動了別的心思,對得起我大把大把花出去的銀子麽?”

她說的委屈,癟嘴皺眉,細小的動作就把商賈之家擡不起眼界的神情表現得淋漓盡致。

蕭夫人底斂著眉眼,一下又一下的拍著她的被,嘴裏只是一個勁兒的喊好孩子,又勸她要自己想開了才成。

蘇南枝繼續往下面道:“我已經跟他鬧了一回了,撕開了皮面教他跪下來審,他卻一口咬定了自己是清清白白,每日出宮便是回家,早起入宮也從不曾去別處打牙祭過,我又問他胭脂水粉是哪兒來的,他卻吞吞吐吐不肯說實話。後來……”

“後來他還扯了個謊,說那胭脂水粉是替別人搪塞的時候蹭上去的,那個大騙子,他便是要騙我,也不能說這種謊話來羞辱人吧,我又不是個傻子,他一個在內閣行事的差事,他替人搪塞?他替誰搪塞啊?便是要搪塞,難不成還有女人敢落落大方的追到內閣去勾搭人?”

蘇南枝看似心直口快,也不等蕭夫人搭腔,便一股腦的哭哭啼啼將心裏的話全都說了出來。

她說完了這些,心裏的怨氣也開解不少,拉起蕭夫人的手道:“光是這些我已經惱了幾日,方才過來的時候他還沒事兒人似的在別人面前給我做臉,同著那位什麽刑部李大人的面兒,直白白的告訴人家,說他是什麽入贅的身份,又說我是他夫人,這哪裏是叫人家知道我是他夫人呢?分明是同著外人明講,我是夜叉,我是猛虎!”

蘇南枝後面幾句語氣也淩厲了起來,蕭夫人還是那副笑吟吟的樣子,嘴裏說著和善的話哄她,教她不要生氣,又為陳志高辯解,說他不是那樣的人,可蕭夫人眼裏飄忽不定的神情,分明是已經被什麽吸引了註意力。

蘇南枝手帕拭淚,哽咽了幾聲,看看遠處廊子底下走過的人影,哭腔道:“罷了,我瞧見來了貴客,我去找抱山先生說話去,就不在這兒攪擾您了。”

“啊?……啊。也好。”蕭夫人起身,笑著送她到月亮門兒,才斂步駐足,臉上的笑意頓時消散殆盡,再也瞧不見方才在蘇南枝面前的那股子和善勁兒了。

陳志高是在內閣行事,內閣乃文官的頭腦,底下六部衙門及地方官們都要聽內閣的差事,平日裏自然是沒有人需要內閣的大人腆著臉找別人說好話。

可是,能叫陳大人幫忙出面搪塞的人,也不是沒有,就比如——她那位人老心不老的好夫君。

想到這兒,蕭夫人又想起後院那個渾身羊騷味的北絨女人了。

她這位好夫君在外頭是公正廉明的好名聲,他是清流之首,他是文韜武略,可心兒裏頭啊……蕭夫人攥緊了拳頭,狠狠朝月亮門上打了一下,手指磕碰到了也不覺得疼痛,她真是受夠了那個老不死的狗東西了!

現下女兒在夫家受了這麽大的委屈,他老王八似的縮著頭為了那點子什麽破名聲,不吭聲,連句偏袒的話都不肯替他自己的女兒說,可是那老不死的在宮裏又做了什麽呢?

蕭夫人眼睛瞪大,心底的怨氣越來越重,蘇家那小丫頭是個一心只會做買賣的糊塗蛋兒,又不知道宮裏的事情,自然不知道陳大人要搪塞的女人是誰,可她也跟了那老混賬這麽多年了,宮裏的事情多多少少也知道幾分。

能追到內閣裏頭找人的,非當年的靜嬪,如今的太後娘娘無疑了。

而太後娘娘想要找的人,也自然不能是陳閣老一個手裏沒有實權的俊後生,那小寡婦還在李太妃跟前兒伏低做小的時候就已經有些苗頭了,如今做了高高在上的太後娘娘,仍是要賊心不死,非得跟那老混賬有點兒什麽才成?

蕭夫人心下猜到了幕後實情,便開始一門心思的想法子把事情解決了,一個北絨的小娼婦進了門兒,已經是打了她的臉面,若是老混賬再跟宮裏的小寡婦續上前緣,那她日後在是世家夫人面前還要不要過活了?

蘇南枝走出很遠,瓊玖提醒著後面沒人跟著,她收了眼淚,揉了揉胳膊上被自己掐的生疼的皮肉,笑著小聲道:“我方才那股子傷心勁兒,真不真?”

瓊玖跟著偷樂:“怎麽不真啊,您胳膊都掐紅了,眼淚是真的,話也是真的,你是沒瞧見啊,那蕭夫人開始勸您大度的時候,整個人還是事不關己的樣子,撇著嘴,吊著眉,一副睥睨天下的樣子,您說到後面,她自己心裏頭揣測到了什麽,嘴角也不揚了,眉梢也放下來了,整個人頓時垮下來了三分,連帶著精氣神兒都沒了呢。”

蘇南枝扶著她的手往前面走,道:“我私下裏偷偷練習了好幾回呢,姑爺也說我演的好。”她又問姑爺這會兒在哪兒,瓊玖把自己打聽來的消息說給她:“也在抱山先生那兒呢。”

“他去哪兒做什麽?”蘇南枝好奇道。

抱山先生性子古怪,便是今天是他的生日,蕭家大張旗鼓的為他做壽,他也不叫人來跟前兒磕頭,陳志高與蕭閣老關系正好,這會兒子不是應該同僚間坐在一起吃茶說笑,撿些清閑話講。

“抱山先生說今天過了兩個生日,先前一個已經在觀裏受過兒孫們的頭了,這一回便不再受眾人的頭了,又叫童兒喊了姑爺過來,說是要師徒兩個今兒一起做一張畫,等再回山上了,就帶著畫給祖師爺也瞧瞧。”瓊玖那丫頭學著抱山先生的語氣,逗得蘇南枝掩面而笑。

“走,咱們去看看那對兒師徒在畫什麽?”蘇南枝道。

“是。”瓊玖笑著應聲。

抱山先生的院子裏,各色顏料鋪開了擺滿一地。

“你小子會不會畫畫啊,我告訴你啊,為師這紙張可是金貴的很。你小子不要不懂裝懂,亂來壞了這張千金難求的好紙!”抱山先生抱著膀子站在一旁,一手拎著酒壺,就著壺嘴兒仰頭往脖子裏灌酒,酒水順著他的面腮留下來,滑進脖子裏,打濕了身前的衣襟,他也不在乎這些,饒有興趣的圍著那張大紙,轉了又轉,一邊看還一邊嘖著嘴不住誇獎是張好紙。

陳志高眼明心慧,聽他說了幾句,就隱隱猜出來了:“這張紙是您親手做的麽?”坑坑凹凹,厚薄不一,他實在是瞧不出來這張紙到底有哪裏好。

“還是你小子有眼光的很,為師也有眼光,能從那麽多人裏頭收了你小子做徒弟。”抱山先生笑著誇他,又順帶把自己也誇了進去。

跟前的小童兒笑著道:“這張紙是師父跟師尊兩個前幾日熬油點燈,好容易曬出來的,攏共是做了一十二張,也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明明是按照教他們做紙張的師傅說的一步步來的,可模子下到了水裏頭,卻跟拿在人家師傅手裏頭完全是兩個樣子。”

“師尊氣的直咬牙,還是師父耐心好,耐著性子做了幾張出來,您手裏頭拿著的已經是那十幾張曬好的紙張裏頭最好的模樣最支棱的了。師父又舍不得拿這張紙抄經書,思來想去,還是整張畫了畫,才算發揮出最大的用途,也不辜負師父的一片用心。”

後面幾句,是抱山先生的原話,只是打小童兒嘴巴裏面說出來,卻多了幾分滑稽。

“要你多嘴,還不快去研墨。”抱山先生被拆了老底,笑著踹那多嘴的小童兒。

小童兒笑著跑開,氣師父對自己動腳,又扯著脖子補了一句:“叫您過來畫,才不是師父想要師徒一心呢,分明是他老人家自己捉拙劣,上回畫了一張鐘馗,就連這府裏的老爺都沒瞧出來,還問是不是開敗了的牡丹花呢。”

這下子,抱山先生臉上徹底掛不住了,酒也不喝了,放下酒壺就去追趕那臭小子要打。

陳志高看著跟前你追我趕的兩個人,皺起眉頭,笑著擺手攆人:“你們快去別處,待會兒潑了墨,壞了紙,我可不負責任。”

抱山先生對他這張好容易做出來的寶貝珍惜的很,自然不舍得還沒落筆就給弄壞了,罵了兩句便叫小童兒收手。

這邊三個人才停話音,就聽打竹林後頭的小路上有人過來,小童兒笑著去看,見是蘇南枝來了,忙跟抱山先生報信兒:“是小師姑呢!師父師父,您快問問小師姑,是不是又給您帶了什麽好酒?”

蘇南枝攤開手,拍著給他們師徒倆看:“今兒個可沒有,您要是想喝酒,等明兒我叫人再偷偷的給您送。”她指了指抱山先生身後的陳志高,“我是來偷偷找他說話呢,兩個人的體己話,您要是這會兒閑著沒事兒,就四處走走,等我們兩口子說完了話,您再過來。”

抱山先生翻眼皮笑著嗤她:“好丫頭,我還是頭一回見到別人家做客,攆走了主人家,反客為主還要占人家院子的呢?!”

“那也得是到別人家裏去做客啊,我同先生您又不是什麽客人,我拿先生這兒當自己家,我在自己家裏隨便一些,難道先生還不允了麽?”

抱山先生說不過她,也知道他們小兩口必是要有正事兒說,便笑著擺擺手,回去抱起自己的酒壺,領著小童兒一起出去。

陳志高正舉著勾線筆在紙上虛虛的定位,瞥見她過來,也沒有擡眼,只是笑著問:“你把故事講完了?人家信了麽?”

蘇南枝隨手拿起另一只勾線筆,從紙張的另一端起形:“我眼淚都哭了兩捧,她要是不信,我也沒法子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