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V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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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還手了?”陳志高將小人兒按在羅漢床上,他在南三所熬了這些日子,跟前小廝又不能整日裏伺候,他自己賴好收拾打理,總有疏漏的地方,就比如,眼下略有紮手的短短的胡子茬兒。

他知道自己胡子沒刮幹凈,卻還偏偏要在她下巴底下蹭,“我想你想的緊,叫你多打幾下都恨不能呢,哪個敢舍得還手?”

“滾開,臟死了。”蘇南枝嫌他邋遢,別過臉推他起來。

“你指的是什麽?”某人意有所指的問。

“你能問出這話,自己心裏還不清楚麽?”蘇南枝朝他背上用力拍打一下,“滾開,我不想跟你打架。”

“我偏想叫你打。”陳志高笑著按著他的手,伸進衣裳裏貼在心口,“你摸摸,撲通撲通的天天想的全是你。”

蘇南枝睨他,抽手道:“我信你?”

“你不信我,你還不信自己麽?別忘了我可是你選中的。”陳志高哄著親親她的手,引導著她摸摸自己的耳朵,“反骨都在你手裏捏著呢,你快檢查檢查,它挪過窩兒麽?”

蘇南枝愛捏他耳垂的緣由還是有一回岳父大人告訴他的,而下三寸生反骨,看一個人聽不聽話,就捏捏他的耳垂,盯著看那人耳朵底下的反骨有沒有動靜,就知道忠不忠心了。

他又不曾生過二心,摸一摸耳朵,自然就清白了。

“那是爹爹哄著我玩兒的話,我都不信,你怎麽信了?”蘇南枝指甲掐掐他的耳垂,嘴裏別扭道。

“還真有幾分道理呢,打我入了咱們家的門兒,就常被夫人這麽調理,先前還倔強著的三分反骨,也化作了軟綿綿的服帖勁兒。”

“誰敢調理你啊?”蘇南枝翻他一記白眼,嘴角終於有了笑意,“你如今是新帝跟前兒的紅人兒了,宮裏的太監出來傳口信兒,一口一個陳閣老的叫著,嚇得我都不敢直呼你陳志高的名字了,生怕人家……”

蘇南枝話沒說完,就見嘩啦啦一大簇桂花枝兒從天而降,瓊玖擠著眼睛,兩只手舉著桂花枝兒,劈頭蓋臉就追著往陳志高的臉上打,一邊打一邊還嘴裏嚷嚷:“走開!不準欺負我家主子!誰也不準我家主子!走開啊!走開——”

小丫鬟拼了十二分的勁頭,念咒似的將陳志高從羅漢床上攆了下來,趕到地上還不肯罷休:“走開!你走開!離我家主子遠些!走!”

蘇南枝:“!!!”

陳志高:“……”

瓊玖打了幾十下,又驚又怕的睜開眼睛,看看已經從羅漢床上坐起來的小姐,再看看面前被她逼在角落裏,一只胳膊撐著身子,一臉無奈的姑爺。

忽然,身後傳來笑聲,蘇南枝拉著她在羅漢床上坐下,“好孩子,就知道你最孝順,也是我平日裏沒白疼你,打得好!打得妙!”

蘇南枝接過瓊玖手裏的桂花枝,笑著丟在地上某人的腳邊,挑著眉罵他道:“瞧瞧,叫你欺負我,挨打了吧,哼,我告訴過你的,有人護著我,你敢欺負我,仔細你的皮!”

陳志高尷尬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嘆氣道:“你們兩個厲害,我是鬥不過你們,我也沒敢起什麽反心啊。”他看小丫鬟一眼,目光移到蘇南枝身上,“這下好了,有人替你動了手,我也挨了教訓,是不是就算是受過了罰,把這篇兒給揭過去了?”

“你受了什麽責罰?”蘇南枝一臉無辜的攤手,“我在跟前兒坐著,我可什麽都沒瞧見,你怎麽就受過罰了?”

瓊玖見小姐跟姑爺一人一句的鬥嘴,豎著耳朵也聽明白了,是自己鬧了個誤會,錯打了姑爺……

小丫鬟低著頭,兩只手無措的扣著,求救的眼神看向自家主子:“我……這……”

“打得好,可算是替我出氣了。”蘇南枝笑著安慰她,又教她去拿剃刀過來。

“我就抱怨兩句,你就想破我的相?”陳志高笑著接過帕子,仰頭墊在下巴底下,“咱們可先約法三章啊,你要是壞了我的絕色美貌,可是要負責的。”

蘇南枝笑著啐他,繡鞋踩他的腳尖兒,看男人臉上齜牙咧嘴的做怪表情,才心滿意足地收腳:“安生躺好了,刮破了我可不負責。”她是真的生手,兩刀下去,就見了血絲,“罷了罷了,我幫你舉著鏡子,你自己來吧。”

“不疼的,你接著來。”陳志高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扭臉兒來回觀察。

“才不要,你光訛人。”蘇南枝把剃刀還給他,要接鏡子,身旁的瓊玖就殷勤的站過去了,“我來。”小丫鬟心裏有愧,她誤打了姑爺,急著將功補過呢。

陳志高不好寬慰她,便笑著道:“瞧瞧,早知道挨兩下樹枝子就能降了這這丫鬟,我就該出書立傳,頭一本就賣給安煙表姐去,告訴她這個好法子。”

蘇南枝替瓊玖說話:“你挨打都是輕的,幾天幾夜的不回家,知道的是說你在宮裏做孝順臣子,不知道的……哼……不知道的可就有的說了……”

“說什麽?”陳志高還真不知道宮裏能有什麽好說的閑話。

蘇南枝打量他,見他是真不知道,便道:“這還是嬤嬤同我說的呢,先帝在時宮裏便有過這些先例,有懼內的大人不敢納妾擡通房,南院王那兒又偏要送,可再好的名頭那也不是禦賜的東西啊,便把年輕貌美的美人扮做小太監的模樣,給南三所。”

“南三所臨著宮墻根兒,有高高的宮墻和的宮門隔著,不與內廷相連,細數起來,也不算是壞了宮規,上行下效,這私下裏的買賣竟也流傳起來了,有些家裏夫人本是不管的,那些官員為了一個隨波逐流,也學起人家在那處做這些私事,也就是後來蕭閣老撞見了一回,他嫌此舉丟了念書人的臉,才明令禁止,遞了折子叫聖上差辦了起來,這才有所好轉。”

陳志高舉著剃刀,連連搖起頭:“我可是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事兒!你可不能誣陷我!”

“你聽沒聽過,我又不知道,嬤嬤說的時候瓊玖也在跟前兒聽著呢,你當我胡編,你問問她。”

小丫鬟點頭如搗蒜:“是宋嬤嬤親口說的,那會兒十二爺也在,拍著桌子說,要是姑爺也敢,十二爺就要來拼命了。”

陳志高望著手上鋒利的剃刀,再擡頭看看蘇南枝臉上的深意,默默將剃刀放下,扯下帕子道:“剃好了,滑溜溜的不紮人,不信你來摸。”

“誰要管你紮不紮人。”蘇南枝捏竹夾子,將清茶放在他面前,“我倒是想聽聽你在南三所小住這幾日,都有些什麽有趣的事兒?可憐我這麽大的人了,竟沒有陳閣老這般的好運氣,別說是進宮了,我除了磕頭面聖那一回,連宮裏的花木擺件兒是什麽個款式,我都不知道。”

“那回頭我請一道聖旨,帶夫人進去瞧瞧?”

“都說陳閣老是新帝面前的小紅人兒。”蘇南枝用夾杯子的小竹夾捏上他的耳朵,“教我瞧瞧,都紅在了那兒?”

“我還是我夫人跟前的小紅人兒呢,你要不要看?”男人說著就要解衣裳,蘇南枝笑著拿竹夾丟他,“你敢脫,我就把這杯滾燙的茶潑你!”

“不敢不敢。”陳志高服軟坐下,茶也不吃了,盤著腿坐她身後,輕輕為她揉起肩膀,“紅不紅的我說了又不算。”

他親親蘇南枝耳朵,給她分析起目前朝堂的局勢,“蕭閣老想要擡我起來,按死南院王一派,我現在的用途是別人手上的刀,眼下看著風光,以後要是時局變動了,說不住就成了人家的替罪羊呢。”

南院王府的勢力可是牽連著南邊的攘陳軍呢,那都是提刀能殺人的主,真有一兩個腦子糊塗的,要士為知己者死,帶著人從攘陳戰場上打殺回來,一口咬定個清君側,小皇帝年幼無勢,清流狡詐,還不得推他出來搪禍。

一個自己都站不起來的小皇帝,無權無勢,別說是護著寵臣了,就是護著他自己個兒,怕是也難。

“到時候我在官場混不下去,還是要回來老老實實的相妻教子呢。”陳志高從身後抱著她,蹭著她的脖頸,像一只委屈的大狗。

“真的麽?”

“真的!千真萬確。”陳志高連連點頭,“你要是不信,那我給你起個誓?”

“你也不用起什麽誓言。”蘇南枝抓住他的手,磨臉兒與他四目相對,“既然人為刀俎、你為魚肉,那我只問你一樣,哲皇叔怎麽從刑部大牢裏出來了?”

六部衙門裏頭多是清流一派的,明昭縣主那事兒,蕭閣老便是為了安穩人心,也不會在這當口得罪六部衙門裏的人,而南院王,南院王恨不能一刀囊死哲皇叔,又怎麽可能想法子把他給弄出來?

唯一能做此事兒,還能做成的,也就是眼前這人了。

蘇南枝把玩著他的手,笑著又問一遍:“你把哲皇叔從刑部大牢裏弄出來,又叫小皇帝當眾賞了他體面,是為了什麽?”

陳志高咧嘴笑,岔開話題問:“你不生我的氣了?”他笑著親親她的臉,“就知道你舍不得跟我置氣……”

“你又不說了。”蘇南枝心裏早就有了盤算,“你不說我也知道,我能開口審你,自然是想明白了這一層道理。”

“那你說,是為著什麽?”陳志高不答反問,把問題又踢到了她這兒。

“你又要跟我打啞謎?上回你要瞞我,就是一模一樣的套路,你可是道了,歉賠了不是,指天起誓說過再不瞞我的……”

聞她要翻舊賬,陳志高愁著臉兒忙投降道:“我說我說,哪裏還敢隱瞞啊。我是個不服輸的人,你也知道嘛,我這麽要強的人,怎麽能給別人做棋子?他們拿我當殺人的刀,那我不得給自己也找一把殺人的刀?”

他下巴支在她的肩頭,兩只手伸在她的面前給她比劃著講:“周英毅,木家,兵部那幾位說的上話的老臣,明面上就連安煙表姐也算是他們的人。”又伸另一只手數,“蕭閣老,六部衙門裏的幾位尚書大人,西邊四郡三治轄,加一個岌岌可危的東雍州,那都是清流釘上釘子寫了名字的地方。”

“後梁的國境就這麽大的地兒,他們兩邊各自為陣,眼下是物五軍提督衙門手裏捏著了周英毅的把柄,他才安生些日子,可是乖乖,咱們七哥那位貪財又好色的親娘舅,真能鎮得住五軍提督衙門這個位置麽?”

“先前那不過都是先帝的手段,各司其職,教他撞上了大運罷了,清流之輩虛偽、狡詐,卻多了個好名聲愛面子的毛病,周英毅兇殘暴戾,他可不在乎什麽面子裏子,我把話給放到這兒,不消幾個月,周英毅就能重振旗鼓。”

“清流的人手段拙劣,是鬥不過周英毅的。”陳志高笑著落下定斷。

“那哲皇叔就能鬥得過他了?”蘇南枝問。

“哲皇叔更不是他周英毅的對手。”陳志高道,“但哲皇叔可是新帝的親叔叔,先帝為哲皇叔做了幾十年的依仗了,就連病危之際也沒提過一句要哲皇叔的性命。”

“先帝留著哲皇叔,一來是知道哲皇叔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又因明昭縣主的事兒,把自己最後一點兒名聲也給糟蹋了,這皇位,他搶不去,也沒人敢扶持他去搶,二來則是哲皇叔身上留的可是他周家的血脈,一個親字兒,先帝一死,宗親裏頭哲皇叔便是頭首,比他年紀大的沒他輩分大,比他輩分大的沒他跟新帝關系親,宗室的話語權不就落在了哲皇叔的手裏。”

“哲皇叔可不是個傻子,他在刑部大牢裏看了幾個月的耗子熬油蜘蛛點燈,再有覆勢,該依仗誰,不該依仗誰,他比誰都清楚。南院王固然勢力強大,可若是有哲皇叔站在新帝跟前,宗親們要團結,清流為了名聲也要附和,孤苦無援的小皇帝這不就有了依仗。”

陳志高說到最後一句依仗,大手拍在蘇南枝手心,熱熱的掌心捂住冰涼的手心兒,“老皇帝糊塗了大半輩子,最後臨終的一步,卻不得不叫人驚嘆,走的確實不錯。”

蘇南枝回握著他的手,道:“老皇帝做了幾十年的皇帝,沒有聰明才智也積累了不少的經驗,他最後一搏是為了兒子,自然要傾盡全力。”

陳志高笑笑道:“是要傾盡全力。”

“那你走完了這步,是要把哲皇叔推到眾人面前,辛苦操勞,最後竟是給人家做了嫁衣?”蘇南枝好奇地問。

“怎麽可能,我又不傻。”陳志高睜大眼睛否認,“我這輩子糊塗,也只能是被夫人你的花言巧語蠱惑,才有迷了心智的時候,旁人誰也別想騙我。”

老皇帝的盤算可不是他的盤算,哲皇叔是要接出來,可接出了哲皇叔該怎麽用,卻是他說了才算。

“少貧嘴。”蘇南枝紅著臉道,陳志高湊近,牙齒輕輕刮刮她面腮,啃她一臉的口水,還要惡人先告狀,“說正事兒的時候你不要拿這般蠱惑的樣子引誘我,我又不是柳下惠……”

“陳志高!”蘇南枝嗔他。

“在在在。”陳志高大手一下一下拍斷她的長腔,渾身打了個激靈,“乖乖,你嬌嗔著喊的我心肝兒都發顫呢,待會兒還要去上房吃飯,你再喊兩聲,那飯可就吃不成了啊。”

“少嚇唬人,我才不會被你……”蘇南枝不服氣的跟他頂嘴,可小手觸到那物,逞威風的話到了嘴邊,又生生給吞了下去。

她轉身下地找鞋子,清了清嗓子出去喊瓊玖:“叫他們備水,給姑爺沐浴,待會兒還要去上房吃飯呢。”

她眼睛一路看著前方,目不斜視,生怕撞見了他的眼神。

陳志高推開身後的窗子,不滿的跟她抱怨:“我就知道,你這個小壞蛋,你就是一陣兒秋燒燎原的風,惹了禍就縮頭烏龜一般的跑了不認,你等著吧,這筆賬我記下了。”

蘇南枝走到窗戶跟前,看著他笑,學著他剛才的樣子,也一下一下的拍斷他嘴裏的話,叫男人剩下的埋怨變成了哇哇的怪調。

然後屈膝蹲著身子,小聲在他耳邊道:“吃了飯回來再說,我去找那件連枝梅的寢衣,你去洗漱。”

那件連枝梅的寢衣是她心血來潮叫瓊玖做的貼身衣物,拿稀薄可見的透光絹紗做的,他得了雅致,親手畫上去了一副連枝紅梅,影影綽綽,隱隱約約,做好之後這人一直催著要拿出來看,她害羞不肯依,把那件衣裳給藏在了箱子底下。

陳志高自然記得那件寶貝是什麽,馬上散淡了愁容,眉目清明道:“當真?”

“我騙你的。”蘇南枝笑著說反話。

陳志高趿拉鞋子往浴間去,“反正我是當真了,我去洗漱,你還有什麽吩咐,只管去裏面找我。”

……

陳志高從宮裏回來,家裏最殷勤的不是五華居的人,而是新科高中的十一爺蘇季。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上位,自然要提拔自己的人手,現下他的親妹夫是新帝跟前的紅人兒,吏部的告身還沒落定,只要他妹夫在新帝面前幫著美言幾句,便是沒有考中一甲頭前三又如何?

好在壽安郡主因先前撕書那日的事情好生教訓了他一回,蘇季收斂了一陣兒,這會兒同著壽安郡主的面兒,他也不敢再猖狂著有什麽大的動作。

畢竟他這寶貝妹夫是出了名的懼內,朝堂上再怎麽風光,今兒一進府門,還不是得乖乖低頭乖乖在梅梅跟前伏低做小不是。

“志高吃菜。”蘇季笑的像院子裏最燦爛的那朵菊花。

“十一哥,我也想吃排骨。”蘇春從飯碗裏擡頭,指著陳志高碗裏快要堆滿的排骨,眼睛裏有期待。蘇季用公筷夾一一大塊青菜葉子,堆在他的飯碗裏,“多吃青菜,去火,靜心。”

蘇春學著他的樣子,?一勺蓮子給他:“那十一哥這心火青菜可壓不下去,十一哥先墊墊蓮子,等回頭我翻翻藥書,給十一哥開兩副方子才成。”

“我使不著,十二弟還是自己用吧。”蘇季當他要跟自己爭高升的機會,想也不想的懟道。

蘇春笑道:“十一哥這火氣,不像是使不著的人啊。”

陳志高坐在蘇季身旁,還沒開口說一句話,左手邊的兩個人就吃槍藥似的鬥起嘴來。

宋嬤嬤端甜點心來,從蘇春蘇季兄弟兩個中間過,才叫兩個人堵住了吵架的嘴。

“你父親是這會兒還沒回來,要是他回來了,瞧見這兩個鬧心的,怕是氣的飯都不想吃了,提溜著這倆就出去活動筋骨了。”壽安郡主結果女兒剝出來的一點兒螃蟹腿兒,笑著沖吵架那倆努嘴。

老二蘇逸是這桌上幾個的兄長,母親都開口提醒了,蘇逸清清嗓子,拿出夫子的氣勢道:“小十一,小十二,吃飯,有什麽話吃完了飯出去說,不要攪擾了母親。”

蘇瀾跟著瞪眼:“二哥說話你們兩個聽不見?”

蘇春最敬重母親,聽二哥的話,低下頭在不開口,蘇季翻眼皮狠狠瞪了蘇春一眼,才不滿的撇嘴,也噤聲不言語。

壽安郡主將兩個孩子的神情全都看在心裏,再想想先前蘇老爺跟她商量的事情,也罷,知子莫若父,這幾個混小子都是在他身邊長起來的,脾氣秉性,還是他這個當爹的最清楚,不怪乎那人更偏袒小十二一些,小十二的性子人品,確實要比他十一哥要強上許多。

不驕不躁,又能沈得住性子,確實是最合適派道關外的人選。

至於小十一,壽安郡主看了看那個變了性子的庶子,斂目不言,兒孫自有兒孫的福氣,她作為嫡母,給過了機會便已經是仁至義盡了,那又不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時好時壞,全憑個人的命。

蘇季這會兒還不知道,自己鮮少猖狂瘋癲的幾回,全都被母親看在眼裏記在了心裏。

他的父親早就不喜他的品性,想要放棄他了,是嫡母再三求情,才叫他有了科舉入仕的機會,如今嫡母也不願再為他多說一句,便是他考上了一甲頭首,也是徒勞,沒有家族的庇護走動,想在後梁朝堂上有所出路,怕是難於登天。

蘇季什麽都不知道,他甚至還在沾沾自喜,為方才鬥嘴贏了小十二而高興。他才是年長的那個,小十二考的比他好又怎樣?小十二那笨嘴拙舌的樣子,根本就不能在朝堂裏站住腳步,而他能說會道,又最會討母親喜歡,他才是兄弟兩個裏面最有前途的那個。他才是!

吃過飯,娘兒幾個坐在一起說話,蘇南枝跟陳志高吃一碗西瓜飲,蘇南枝拿了一枚炒花生丟在正中間,一捧大的海碗,不用勺子,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比賽誰能吃到那枚花生,幼稚的游戲玩的不亦樂乎,要是叫宮裏那些人瞧見冰山似的陳閣老也有如此童真的一面,怕是要笑掉大牙去。

蘇春坐在母親身邊翻一本繪著植物山水的畫冊,蘇逸、蘇茂兄弟倆則講起學裏的事兒,哄壽安郡主高興。

忽然,蘇春指著畫冊上高聳於雲端的雪山,問道:“母親,我聽五哥說關外也能瞧見雪山,雪山上有雪狐,一身毛茸茸的白,跟壓了一身雪花似的,可摸摸它的毛,卻比火還要燙,等我去了關外,弄一只回來,您養在家裏,冬天肯定比爐子要好使。”

壽安郡主身子嬌貴,便是最好的金絲銀的炭木,燒起來的些許難聞的味道也要叫她頭疼。

蘇老爺想盡了無數個法子也沒用,後來還是砸了地,在上房各處屋子裏連了一片火龍,這才叫壽安郡主冬日裏好受許多。

蘇春敬重母親,心裏時時刻刻將母親的事情放在第一個,他聽五哥提起雪狐的時候,就想到了要弄個回來養,趕著今天得空,說說雪狐,也叫梅梅跟幾位兄長知道自己後面的盤算。

蘇逸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小十二不是得了一甲第十名麽?怎麽還要去關外?”

後梁的地方官可沒有關外的差事,關外倒是有一處本家的買賣,現在老四負責著,說是有些眉目了。

蘇春合上書本,起身將其放回一旁的矮桌書架上,才坐回來道:“我沒跟大家說麽?我不要入仕做官了,我仔細想了又想,自己終究不是做官的材料。”

蘇春看一眼蘇季:“論言語口才,我不如十一哥,論行事妥帖,我又不如妹夫,縱是論氣量膽識,我也沒有五哥那股子胸有成竹的勁兒,我是個只會念死書的呆子,離了家裏的庇護,我就膽怯了。官場波譎詭異,我要是進去混日子,少不得以後給十一哥給妹夫徒添麻煩,倒不如老老實實在家裏幫忙,事事有梅梅給我提點,上頭又有母親與父親照看著,我輕輕松松,還能落個辛苦操勞的好名聲。”

“你同父親講了麽?”蘇瀾楞了一下,眉間緊緊皺了個疙瘩。

蘇春點頭:“我第一個就是同父親說的。”

“父親怎麽答你?”蘇季追問。

蘇春笑笑道:“父親起先不願,即便是論起做買賣的本事,我也比不上七哥,父親說現下四哥身子不好,叫我去暫先幫四哥盯著兩日,等日後四哥的身子養好了,關外的差事還是得四哥來,我再回家裏,看還有什麽閑散的差事好叫我混日子。”

蘇春張嘴把‘混吃等死’四個字說的理直氣壯。

蘇瀾聽了都直嘬牙花子,關外的買賣,他也好想去啊,可只是幫四哥盯上幾日,這差事又有些雞肋。他本事不如四哥,更不可能一朝一夕就頂了四哥去……

蘇瀾滿心糾結,蘇季臉上倒是展開了笑,小十二不入仕了,對他而言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兒。

他們兄弟兩個都是父親的兒子,家裏走動運作,總要有個先後輕重,小十二同梅梅的關系更近一些,妹夫若要偏袒,那小十二自然要比自己有利的多。

如今沒了小十二橫在前面擋路,蘇家,可就只有他一個需要運作走動的了……

蘇季眼睛彎了彎,眼神都變得和善不少。

陳志高捧著碗漫不經心的跟蘇南枝玩兒著游戲,倏地嘴皮碰到異物,他齜牙噙著那枚花生,笑吟吟同著蘇南枝的面給吃下肚子,放下還剩大半碗的西瓜飲,小聲道:“是我贏了,可得聽我的哦。”

蘇南枝紅著臉,別過頭就要耍賴:“我沒瞧見,不算。”

“就是我贏了,你耍賴也是我贏了。”男人笑著伏身勾頭看她,“願賭服輸,好在我大度,你要是不服氣,咱們就再比一碗。”

小兩口膩膩歪歪的坐在角落的樟木床上說悄悄話,見無人註意到這處,蘇南枝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不要比了,我都吃飽了。”

又指了指上首,小聲道:“他們有的聊呢,你背著我出去吹吹風。”

陳志高笑著抓緊她:“吹什麽,咱們倆就是風,走……卷別個去……”

作者有話說:

摸耳朵這個是我姥姥教的,準不準我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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