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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番外十四·最是人間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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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留這輩子就挨過兩個女人的耳光,一是他娘宋氏,二是他夫人秦柳容。

老一輩都說“棍棒底下出孝子”,可惜宋氏在世哪怕把這七個字貼在了沈留腦門兒上,仍架不住他爹沈樂慈父多敗兒,宋氏每每連兒帶爹把他倆一塊兒掃地出門,都舉著掃帚罵道:“別回來了!”

罵完,她又把掃帚一扔,抄起搟面杖就揉面做餃子去。

可宋氏沒想到,那一次沈樂是真沒回來。

百鬼門跟迷蹤嶺赫連氏曾有摩擦也有合作,如今赫連氏打算向內地發展,不管為敵為友,百鬼門都得去探探虛實。然而,赫連氏先一步送來了請柬,邀他們前往迷蹤嶺談一筆大生意。

這年頭火器被朝廷和軍隊嚴查死守,江湖勢力要撈油水除了劫富濟貧,就只能冒險設法從鹽鐵生意上動腦筋。因此,老門主派出了沈樂,而沈留貓進箱子裏死皮賴臉地跟了上去。那一天宋氏幾乎把洞冥谷翻了個底朝天,才發現這臭小子留下的一頁狗爬字,氣得把餃子皮都搟成了面糊。

這一去就是好幾個月,宋氏跟探子打聽了數十回,最終卻得到一個晴天霹靂——迷蹤嶺內赫連氏翻臉無情,沈樂及其屬下無一生還,沈留下落不明。

百鬼門的探子一波接一波前往西南,金盆洗手多年的宋氏也提刀出了洞冥谷,她擦幹眼淚沿途尋找,才在一群難民中發現了自己瘦脫形的兒子。

沈留當時才八歲,先遭大變又受了幾個月的罪,宋氏幾乎要以為連他也救不活,一面拿藥物和真氣給他續命,一面快馬加鞭日以夜繼地往洞冥谷趕,累死了五匹快馬,也把她自己耗得近乎油盡燈枯。

要救一個瀕死的人雖不容易,對於老門主來說卻不是沒有辦法,然而他看著心急如焚的宋氏,話到嘴邊卻改了一番說辭:“我救不了你兒子,除非……”

老門主苦修《歧路經》多年,卻止步於第八層,雖是武典極致卻非武道巔峰,他心有不甘,在此之上創出第九層《歸海心法》,可是這套心法尚未完善,他自身的功力反而在這過程中被損耗得厲害,唯一的辦法就是能讓武功高強者為自己傳功彌補內力虧損,到時候他氣脈充盈,那人卻要因丹田枯竭衰敗至死。

然而百鬼門是個明爭暗鬥的鬼地方,他能坐上門主,靠的就是武力和手段威懾,倘若消息走漏,第一個來砍他的絕對是窩裏人。因此,老門主佯裝無事地撐過近一年,直到今天有了千載難逢的良機。

宋氏未成婚前,乃是百鬼門裏有名的“綿娘”,除了她風姿綽約柔若無骨,一把軟劍更如龍蛇抖擻,綿柔中勝過百煉鋼,曾把犯在她手上的敵人活剝了骨頭,只剩下一副剖開的皮肉。可惜這樣一個狠角色栽進了情之一字的陷阱中,不但把語笑嫣然的大美人熬成了潑婦黃臉婆,如今還要為此入墳冢。

對於他的條件,宋氏情急之下半分猶豫也無,然而她也好,老門主也罷,都沒發現那“昏死”過去的沈留實則是能聽見動靜的,可惜哪怕他的腦子都被哭嚎震裂,依然說不出一個字或掀一下眼皮。

七日之後,老門主出關,沈留在熟悉的床榻上醒來,後山沈樂的衣冠冢旁卻添了新墳。

沈留醒來後,跪在爹娘墳前拿搟面杖抽了自己十幾個大嘴巴,然後腫著一張臉跑去了森羅殿,跪下向老門主和各位管事說出自己在逃亡時打聽到的迷蹤嶺驚變真相——當時赫連氏所說的生意有二,一是想在西川鹽路上做手腳,二是要跟關外異族籌備夜市互通暗榜生意。

前者無異於跟官府撕破臉,後者更有通敵賣國之嫌,因此沈樂拒不答應,任赫連家主威逼利誘也不改口,最後徹底撕破了臉。

沈留以為他們會與赫連氏從此結仇對立,然而他說完後就被關進了暗堂,在那兩百個日夜裏他不再是沈少爺,只是洞冥谷中垂死掙紮的“小鬼”,與上百個“同類”一起接受暗器毒藥、刀槍棍棒的殘酷訓練。

他終於明白,在這樣的地方人命也好、恩怨也罷,只要無能為力,就是無可挽回的低賤東西。

迷蹤嶺一事,百鬼門的確震怒,卻不會為此跟赫連家死拼結仇,當老門主他們收下來自西南的五車賠禮,劈裏啪啦撥動著算盤珠子,就在這清脆的聲響裏把斑斑血跡都掩蓋過去,縱然還有人意難平,卻也不敢再提起了。

沈留從小就是上房揭瓦的鬼靈精,現在也不傻。

他學乖了,把自己當“小鬼”任人驅使、當被磨礪的刀子殺人見血,甚至把自己當條狗被呼來喝去,就是不把自己當人看。他一面恰到好處地露些爪牙,一面又在老門主面前乖順聽話,仿佛是被教訓得什麽都不敢去想,也忘掉了他曾在娘親懷裏聽到的那些話。

這樣過了五年,同批出堂的小鬼大半都死了,剩下的一部分去了各分舵做事,連他在內的寥寥幾人成了少門主,被老門主收為親傳弟子。然而每到老門主前來教導他們《歧路經》,沈留都是臉上笑著,心裏擰眉。

這不像是培養繼承人,更像是養蠱。

老門主教導他們《歧路經》的心法和招式,對於每個人的進度情況都耐心給了修正指教,可是沈留午夜時細細琢磨,總覺得有幾句心法顯得怪異,乍看與武典一脈相承,實際上又有沖突之處,仿佛是同出一脈的兩條支流在轉過山隘後重新匯合到一處,內中石子游魚卻要重新磨合。

他是善於忍的,並不把疑問說出口,而是留心觀察其他幾人的情況,然後等來了一場廝殺。

老門主發布了一個任務,給了他們半年時間去奪魁,最後只會有一個活著的勝者,而他將成為真正的百鬼門少主。

沈留一生遇到過無數次刀光劍影,這一次最是險象環生,好在他最終活了下來,其他人都成了屍體。

其中一個人,是從沈留進暗堂起便對他多有關照的好兄弟,這回他們交托後背去作戰,然後沈留差點被一把匕首捅穿了後心。

他的葉刃抹過對方咽喉時,那人對他說:“別信……師父,別信任、任何人,你……要活著。”

沈留為他闔上了眼睛,喃喃道:“我會活著,但……不會跟師父一樣,活著不如死了。”

此事過後,沈留成了名副其實的少門主,管事們都誇他文韜武略、進退得度,說老門主有個好傳人,誰也不知道少門主心裏每天想著怎麽報仇篡位。

直到赫連家再度來人尋求合作,沈留的忍耐在這一刻都泡了湯,他難得沖動了一回,假裝接下任務後隨其離開,然後砍了對方腦袋。

幾年的蟄伏一朝暴露,可是沈留不後悔,他把人頭拴在了褲腰帶上,背負著百鬼門翻臉無情的追殺撒丫子狂奔數百裏,心道我他娘的還是個年輕人,愛就愛,恨就恨,沖動一回不忍鳥氣,也值了!

可惜沖動總要付出代價,沈留痛快了一回,也著實險被連番追殺給送下黃泉見爹娘,所幸老天爺大概是偏愛他,讓他在絕路上與慕清商重逢,不僅撿了一條命,還撿了肝膽相照的摯友。

無論清雅溫潤的慕清商還是孤冷狠戾的端清,都是沈留此生再無可與之比擬的兄弟。他一生的轉折因其開始,最落魄的年華有其相伴,哪怕覆仇搏命、刀口舔血也有其共飲風沙烈酒,一個江湖男人此生能有這樣的朋友,是比絕世武功、黃金萬兩還要珍貴的寶物。

沈留為自己的眼光沾沾自喜,可惜慕清商哪裏都好偏偏眼瞎,收了個滿肚子壞水的小白眼狼做徒弟。

他們為此爭議過幾次,沈留說幹了口水也不能改慕清商的主意,他心裏清清楚楚,友人心底仁善也相信人性本善,何況那孩子還是救命恩人之子,於情於理,慕清商都不會輕慢慕燕安半點。

可是人有親疏遠近,對於沈留來說,慕燕安什麽都不是,他在意慕清商的安危,卻在這件事情上無可置喙。

難得暴躁的沈留在處理完積壓事務後決定去散心,彼時正是冬季,南方雖有餘綠卻是荒蕪枯敗,北方雖是天地肅殺卻有素裹銀妝。因此,沈留披上大氅,拿上銀錢和烈酒就往北方去,想要看一眼那天地茫茫的白。

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在暴風雪中迷路,更沒想到會在這片雪白裏看到一朵翠玉雕成的花。

那時的秦柳容還是豆蔻年華,騎著一匹白馬,身負一桿紅纓長槍,翡翠綠的衣衫在縱馬飛躍時自滾毛披風下飛起一角,好像玉石在風中破碎飛散,鋪展成璀璨的花。

當時天京風聲緊,秦柳容冒險去了趟邊關看望兄長秦鶴白,歸來時遇到風雪攔路,那裏地勢不好,她倒黴地趕上了雪崩,急急調轉馬頭準備跑開的時候發現了沈留。來不及多想也沒法呼喊,秦柳容甩出長鞭纏住沈留手臂,鞭梢套上長槍,在提人的剎那運足十成內力,順勢將槍一拋,朝安全的方向擲了過去,同時棄了馬牽住沈留的手,兩人就像系在上頭的一串穗子,險險撲在了那處地上啃了一嘴雪粒子,而不是被鋪天蓋地的大雪活活壓死。

實際上沈留不是沒有脫身的辦法,只是在他揣測這姑娘是敵是友的時候,對方已經毫不猶豫地出手救人,現在也是拍拍額頭上磕出來的淤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那淤青留在秦柳容的臉上並不難看,如同玉石飄了花,然而沈留見慣了風月也不曾動容的面目,卻在落於淤青上的時候擰了眉。

秦柳容一言不發,沈留摸摸鼻子,把到嘴的名字咽了回去,神使鬼差地道:“無端,在下沈無端,多謝姑娘相救。”

一念無端墮世塵,有的時候是經年執念行差踏錯,有的時候卻只是萍水相逢怦然心動。

他看著那姑娘,對方微微一笑,依然沒有開口,而是伸出手指在雪地上寫下三個娟秀小字:秦柳容。

沈留頓時知道她的來歷了。

秦柳容乃北俠秦鶴白親妹,一手鎖龍槍深得真傳,年華正好、容貌絕美,雖然是個天生啞巴。旁人提起秦柳容,第一句必是秦家嫡小姐,第二句則是嘆惋,可沈留在今天真正見到了這個人,覺得不管是秦家祖蔭也好、啞聲無言也罷,可憐與可愛俱配不上她。

這些想法沈留一個字都沒說,平素多少花言巧語信手拈來,現在對上秦柳容那對柳葉月牙似的眉眼,總覺得唐突輕慢。油嘴滑舌的沈留在大雪天裏跟她一起走過這座高山,折騰了三個日夜,卻只磕磕絆絆地問了幾句“渴不渴、餓不餓、累不累”,換來少女彎起眉眼的搖頭或頷首。

分道揚鑣時,沈留與她抱拳對立,他抓了抓蓬亂的頭發,輕聲道:“再會有期。”

他本來想著,好不容易來趟北方,大可以去看看天京城的繁華民情,可是在見過秦柳容後,沈留已經再無興趣。

那場風雪已停,最純白的一處留在了他心裏,上頭開著如玉如翡的花,裏面藏著如琢如磨的人。

他想,肯定還能再見的。

事實上,重逢比沈留想得要快,也讓他驚怒。

他從北方回來不久,北方就傳來了驚動天下的“秦公案”消息,以北俠秦鶴白為首,秦家一百三十六人因通敵謀逆之罪斬首。

情報傳來時,沈留生生捏碎了茶杯,碎瓷片嵌進掌心還不覺。

那天晚上,沈留去了城中最有名的花柳巷,他早不是毛頭小子的沖動年紀,卻是坐在溫柔鄉裏對著衣香鬢影,一壺接一壺地給自己灌酒,美人的柔情蜜意也好、溫香軟玉也罷,只要挨得近了就被推開,也不知道他是來找樂子寬心還是在這熱鬧裏找寂寞。

他喝醉後搖搖晃晃出了門,在風露夜裏站了大半宿,等到酒意初解,才喃喃道:“老天爺瞎了……”

沈留抽不開身,派人去天京打探消息,不知道是癡念還是怎麽,可惜他沒得到秦柳容的消息,最好的兄弟卻出了大事。

破雲血案震驚江湖,沈留曾經的戲言一語成讖。

禍不單行當如是。

沈留是個愛笑的人,那段時間也是如此,可不管是面對百鬼門下屬,還是其他的江湖勢力,他的笑容總是假的,而在養傷的慕清商面前,他卸下了笑意,抿著嘴唇一言不發,活像是要哭。

慕清商自己危在旦夕,卻還有心思管他:“這哭喪著臉,可不像你了。”

沈留按著額角:“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清商你要是看不慣,就逗逗我。”

慕清商笑道:“我不會講笑話,你要是不高興,不如出去走走,別成天悶在谷中。”

沈留一想也是道理,卻不料自己這一出門便撞上了夜叉再世女土匪,從此多了個能打能喝的“兄弟”,哪怕對方本性為女。

可惜代價是賠上了另一個好兄弟。

慕清商出事後,沈留幾乎把端清看成了自己第三顆眼珠子,結果眼珠子沒看好,叫顧欺芳給叼走了。

說定了“一生一世三兄弟”,結果你們兩個牽手去,留我一人孤零零。

沈留滿懷寂寞地想著,每每抓到機會就要耍賤撩撥顧欺芳炸脾氣,還趁顧欺芳出門時對端清耳提面命道:“端清啊,以後你跟她在一起要是被欺負了,跟哥說!做兄弟的一定……我去,她咋回來了,後會有期!”

顧欺芳這次回來帶了一個人。

看年紀跟她差不多大,綠衣白裙素玉釵,身段窈窕卻清瘦,臉上戴著面紗,只露出一對柳葉眉和一雙月牙眼。

沈留猝不及防下跟她撞了面,兩個人都楞住了。

秦柳容顯然還記得他,而沈留認出了她的眼睛。

心頭那朵翡翠花本已被風雪所掩,卻在她這一個顧盼間,重新破土萌芽。

秦柳容下意識地捂住臉,以沈留的眼力能看到從面紗邊緣漏出的幾道疤痕。

面紗之下該有多麽慘不忍睹呢?

剎那時耳鳴目眩,沈留做出了一個沒過腦子的舉動——上前一步,掀開了秦柳容的面紗。

唐突之舉不等顧欺芳動手,只聽“啪”的一聲,沈留臉上火辣辣地疼,秦柳容不知道是驚懼還是憤怒,本能地擡手給了他一耳光,現在也楞在了原地。

面紗下,蒼白的臉龐上有十幾道傷痕縱橫密布,像被毀的蛛網,也如裂開的玉玨。沈留還記得大雪紛飛時綠衣少女如花似玉的模樣,如今卻是繁花雕零,美玉破碎。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摧毀美好的除了歲月年華,更多磋磨世故。

一旁的顧欺芳終於反應過來,她帶秦柳容是受柳眠鶯所托打算給這姑娘在中都找個安身立命處,沒想到剛到地界就被沈留這登徒子唐突。饒是兩人幾年的交情,顧欺芳也不禁皺眉上火,好在被端清壓住了肩膀,帶她先行離開這裏。

屋子裏一時間靜得可怕。

秦柳容遲疑了片刻,她有話想說,奈何開不了口,此時無論做什麽都有些尷尬,直到沈留先笑出了聲:“姑娘來得正好,當初你為救我折損一把長槍,後來我記下模樣打造了一把,可惜一直沒能送出,好在今天你我有緣重逢,不如去後院試試合不合手?”

頓了頓,他把面紗還給秦柳容,退後兩步抱拳道:“一時冒犯,得罪姑娘。”

秦柳容不點頭也不搖頭,默默跟在他身後進了後院,直到看見兵器架上熟悉的紅纓槍時眼睛一亮。

那槍的確是按照昔日慣用的模子打造,以沈留的見識為基礎,吩咐巧匠打造出來後並無多少差錯。秦柳容一擡手,數十斤重的長槍在她手裏輕若無物,指腹摩挲過槍尖紅纓,從平靜到微顫。

“我於蒼雪之夜幸遇絕世紅顏,雖萍水之逢,終未能相忘。此一物以抵姑娘當日之損,卻難消那一次救命之恩。”沈留環臂於胸,對她眨了眨眼睛,“若蒙姑娘不棄,此身且作抵債,如何?”

回答他的是一記游龍出水般的紅纓槍。

秦柳容素來溫婉,然而將門出虎女,哪有面對滿口胡言的登徒子還做大家閨秀的道理?

槍與掌相接之後,內勁震落了旁邊樹上柳絮,紛紛揚揚,落了滿身。

她在輕絮飄飛時對他無聲一笑,自此不下眼角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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