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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番外四(上)·物是人非事事休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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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理由去怨他,咬碎的牙和著血吞,裝乖賣巧一如既往,但每到看著那些逢場作戲的人,總無端端生起暴戾。

他覺得手很冷,需要什麽滾燙的東西來溫熱。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直到他殺了人。

與殺伐果斷的端清不同,慕清商是慣不喜做無謂傷亡,無論挑戰尋仇,不到萬不得已,他都是點到即止,常說如果不給別人留餘地,就是不給自己留退路。

慕燕安總覺得他心慈手軟,但是被慕清商帶在身邊,他自然沒有殺人的機會。因此趁著這一次去西南除惡,慕清商獨鬥魔頭後身負重傷,不得不回太上宮閉關,他便獨自在江湖上闖蕩了月餘。

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他怕得全身都在抖,但是當劍刃穿心而過,熱血流淌在手,他卻漸漸不怕了。

熱血在手上冷卻,性命在腳下輕賤,再怎麽不可一世,早晚還不是爛成一堆骨頭,跟蛇蟲鼠蟻作堆。

他無師自通地明白了一個道理——生來有高低貴賤,唯有死亡一視同仁。

如何才能生殺予奪?慕燕安想起了不久前的那個魔頭,這是他所見唯一能把慕清商逼到囹圄的人,而對方所倚仗的那本秘籍雖然被焚毀,卻讓他記在了腦子裏。

《千劫功》第一層,煉血。

從一開始在無意間斬落了江洋大盜,到後來只要有了為惡者被他遇上,都得把命留下。

那些蠢貨說破雲傳人嫉惡如仇,只有慕燕安自己知道,他只是找了個理由殺人。

慕清商出關那一天,他剛好回去,帶回了一封沾了晨露的書信。

信是從西南寄來,落款是赫連絕,當年連看他一眼都吝嗇的家主,現在屈尊降貴親筆給他寫了千字長言,其實擯棄掉毫無意義的粉飾太平,就只有一個意思——讓他回赫連家,輔佐赫連麒。

小孩子大抵是覆雜的,既能因為一頓打罵記仇,又能很快被糖果糕點哄開心。但是慕燕安不一樣,他的心早就爛了,糖只能甜在嘴裏回味成苦,好了的傷疤卻不會讓他忘了疼。

慕清商也看了書信,問他:“你想回去嗎?”

他點了點頭:“想的。”

拿下銀雕面具的慕清商實在溫柔好看得過分,就連凝眉不悅的樣子也沒幾分威嚴,慕燕安只手托腮地看著他,忽然就覺得看上一輩子也不會看膩。

慕清商道:“雖說不言家務事,但你自己也當清楚,赫連家如今來信的目的到底為何。”

前段日子聽說赫連家發生內亂,分裂成兩派,一派以赫連嫡系為首,以旁系為主的一派卻在迷蹤嶺內另立門戶,號稱葬魂宮。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沖突,沖突的根源不外乎利益。赫連家從來等級森嚴到殘酷無情,主家的一條狗都比旁系一條人命重要,早些年是赫連絕正值壯年威震家族,現在那個男人已經老了,兩個兒子一是扶不上墻的爛泥,一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當然要在這個風雨飄搖之際找個幫手回來。

慕燕安看著他:“那是我家,我該回去。”

“……那就回去吧。”慕清商捋了捋他臉上的亂發,笑道:“倘若有事,一紙飛書,我定來尋你,別怕。”

慕燕安清清楚楚地知道,雖然說破雲傳人方在江湖嶄露頭角,但是對於赫連家來說實在沒多大用處,他們看中的是自己身後的慕清商,以及與慕清商有所聯系的幾大勢力。

讓他回去,一為協助赫連麒,二是以破雲劍盛名施威,三是把慕清商拉下水。

慕燕安都能想明白,慕清商自然也清楚,然而他依然把選擇權交到了慕燕安手裏,仿佛這不是一件關系重大的事情,只是普普通通一個承諾。

他當即就收拾了行裝,慕清商一路送他到了渡口,慕燕安的船順著風水駛出好遠,回頭還能看到柳堤旁那道白色身影,越來越小,卻一動不動,好像會在這裏一直等到他回來。

他無聲地說:師父,我很快就會回來。

無論曾經如何,迷蹤嶺畢竟是慕燕安的家,那麽……他就該,拿回自己的家。

血洗舊仇,屍砌高樓,既然原來的赫連家他不喜歡,那就換一個吧。

他滿心打算得很好,卻錯估了天意弄人。

這一去如願以償,再回首物是人非。

六、

慕清商這次被《千劫功》所傷,引發了體內長生蠱異動,戰到最後若不是端清及時醒來,以他兩心之力才堪堪壓下蠱蟲作祟和亂走真氣,然而卻反噬嚴重,閉關一月不見起色,現在既然慕燕安回了迷蹤嶺,他就幹脆轉向太上宮找師兄弟們。

一路上真氣幾番暴動,他一回太上宮就被端涯拿住,在懺罪壁裏待了整整兩年,等《無極功》突破到了“任情”境界大圓滿,才總算被放了出來,馬不停蹄地去迷蹤嶺找慕燕安,卻沒想到會看見這一幕。

時隔兩年的再見,是從一個巴掌開始的。

慕燕安被慕清商一路拖進了密室,昨天練功時抓來的人還沒被送走,生氣全無地蜷在籠子裏,手腳被割開的地方血液凝固,地上一片狼藉,聞之作嘔,慕清商在踏入這裏的時候,左手就緊握成拳。

慕燕安被他扔在地上,不覺得痛,只有點可惜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臟了慕清商的眼。

慕清商撕開他的衣服,看到心口處的血紅花紋一路順著皮肉蜿蜒向上,與血管經脈虬結,像快要沖出領口的毒蛇,那一刻他眼眶通紅,擡手給了慕燕安一巴掌。

清脆的一聲過後,屋子裏靜得沒有人說話。

慕燕安跟在慕清商身邊這麽多年,沒被罵過一次,連說句重話也是沒有的,慕清商對外人多麽禮待疏離,對他就有多少溫柔耐心,不管是哪裏做得不對,也是說教多,責罰沒有。

唯獨這一次,他親手打了他。

這一耳光不重,連讓他紅臉都沒有,更不用說與當年被欺負的時候相比,可慕燕安就是覺得疼,跟挖心一樣疼,他越疼,笑得越燦爛:“師父,兩年不見,就要急著教訓嗎?”

慕清商沒說話,他抓緊慕燕安的手,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面沈如水地往旁邊的小門走過去。

這裏是赫連家的練功房,因為慕燕安兩年前選擇了修煉千劫功,所以他練功的地方就設立在刑牢上面,每當殺性上來亦或練武需要,就可隨意下牢去挑幾個人出來。

慕清商抓著他的手走過那曲折如腸的暗道,腐朽腥臭的氣味越來越濃,昏暗的燭光映出墻壁上斑駁的血跡和抓痕,好像底下關的不是人,而是些垂死掙紮的畜牲。

推開眼前玄鐵門,就能看到後面的牢房,慕清商擡手打算捏碎銅鎖,被慕燕安擋住了。

“別看了,師父。”慕燕安道,“你都猜到了,還看什麽?一堆腌臜玩意兒,礙眼。”

“……把這些人都放了,跟我回中都。”慕清商說著用力去扯那銅鎖,被慕燕安一指點上,手臂便是一麻,玄鐵門被失去控制的內力震響,裏面隱隱傳來了咒罵。

“我說了,這些東西不值得臟了師父的眼,你別看。”慕燕安擋在玄鐵門前,“你要進去,就得踩過我的屍體,不然我不會讓你看那些人一眼。”

“……慕燕安!”慕清商心中的悲慟憤怒陣陣上湧,翻攪成一口擇人而噬的旋渦,眼前陣陣發黑,“你為什麽要練《千劫功》?”

“因為我不夠強。”慕燕安認真地看著他,“誰要捏死我,都比捏死螻蟻難不了多少。我不想死,就得讓別人去死,然後踩著他們活下來。”

“為師會保護你,誰敢動你?”

“可你不能保護我一輩子,師父。”慕燕安委屈道,“師父,你和我不一樣,你高潔出塵,天下敵友皆敬你三分,哪怕有朝一日你一無所有,也還是你。可我呢?我沒了你,沒有實力,就什麽都不是。你早晚有一天會離開,而我不想在那之後過回以前任人欺淩的日子。”

“你現在離開赫連家,廢了千劫功,我定會保你一生平安無事,就算我死了,你也不會淪落到那步田地。”慕清商凝視著慕燕安的眼睛,《千劫功》是邪門功夫,嗜血瘋狂,傷人傷己,一不小心就是萬劫不覆,赫連家是在利用你威懾葬魂宮,是讓你給赫連麒做踏腳石!如今對你多好,他日十倍討回!你這樣一意孤行地練下去,不是與天下為敵,就是死於走火入魔。這樣的下場,你想經歷嗎?”

慕燕安眨了眨眼睛,心口的血紅花紋在燭光下越發妖冶,仿佛鮮血在經脈間汨汨流動,他道:“不試一試,怎麽知道呢?”

慕清商氣道:“就算你成了,可是踩著無辜人的屍骨茍活下來的性命,你能安穩嗎?”

“死的不是我,我怕什麽?”慕燕安摸了摸自己的臉,“既然這麽多人為我而死,我當然要活得更好才對得起他們啊。”

“……你為什麽,變成這樣了?”

黯淡的燭光映在慕清商的面具上,更增了冰冷森然,慕燕安擡手把那礙眼的面具取了,這才道:“我變了嗎?”

師父,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只是你有眼無珠,看不清楚身邊的不是羔羊,而是狼。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順著慕清商:“大概是變了吧,至於什麽時候……應該,就是你看不見的時候變了。”

慕清商雙手緊攥,蒼白的指節發出輕微響動,忽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疼——是他無意中把左手小指給折了。

疼痛讓他從怒意中清醒,他看著慕燕安,像看著不認識的人,然後忽地反手拔劍。

一劍破雲的威勢無人敢當,哪怕慕燕安今非昔比,也絕不敢挨他這一劍,下意識地側身躲過,慕清商也本不是劈向他,而是灌註內力,連門帶鎖猛然劈開。

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裏面是一個環形人造水池,池中浸著大鐵籠子,十幾個人被關在裏面,只有頭臉露出水面,肢體已有部分被泡得潰爛,那水是淡淡的紅色,腥臭撲鼻。

只一眼,慕清商握劍的手便顫了顫,他擡步向石頭橋走去,被慕燕安一把抓住。

“師父,橋上有機關,你這麽走過去會被化屍水淋上一身,別動。”慕燕安嘆氣,“一年不見,我們去外面聊聊吧,這裏實在不適合敘舊。”

慕清商還劍入鞘,寒聲道:“廢了《千劫功》,放了這些人。”

“不……”

他的拒絕剛剛出口,胸口就挨了一掌。

慕清商這一掌攜著雷霆之怒,肋骨都差點被打斷兩根,胸中氣血翻滾,頓時嘴邊就見了紅,慕燕安單手撐著冰冷地面,半天也沒爬起來。

“我再說一次,廢了千劫功,放了這些人。”

慕燕安看著居高臨下的慕清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慕清商發怒,這個人平時脾氣好得不像話,慕燕安不止一次猜測要怎樣才能讓他怒上形色,沒想到是因為自己。

這些年來,慕清商所有的溫柔耐心都給了他,如今連憤怒也給了他,好啊,好得很,慕燕安滿意極了。

他咳出一口血,放軟了口氣:“師父,千劫功我已經第三重了,你現在要我廢了它……不是要我的命嗎?”

慕清商籠在袖中的手緊了緊,他道:“放人。”

“好,我放人……你別生氣了。”慕燕安終於站了起來,去牽他的手,仿佛摸著一塊冰,“怎麽這麽涼?我們先上去吧……我,馬上放人。”

慕清商一言不發地跟他離開,站在練功房外看著慕燕安喝來仆從,把水牢裏的人都放了出來,發現這些人都沒有性命之憂,只是都被廢了丹田,遭過酷刑,下半生也毀了。

他看著慕燕安順他意思好好安置了這些人,臉色稍霽,卻實在不知該怎樣面對如今的慕燕安。

不過兩年而已,一個人為什麽就會變化這麽大?

他從小帶大的孩子,到底是何時……讓他自己都有些不認得了。

慕清商神色疲倦,看著他放人之後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再看了慕燕安一眼:“收拾東西,跟我走。”

慕燕安退後一步:“我不走,我好不容易成了赫連家的三少爺,為什麽要走?”

慕清商將眉擰得死緊,忽然間臉色一變,目光頃刻冷了下來,擡手一掌就要打向慕燕安的丹田。

丹田是武人要害所在,一時間慕燕安臉色大駭,下意識地拔了劍,只聽慕清商冷哼一聲,變掌為指在劍上一彈,鐵刃竟然斷成了兩截!

眼見慕清商這次動手帶上前所未有的冷厲,慕燕安一咬牙,棄了斷劍以修羅手罩了過來,一時間指與爪皆成幻影,當慕清商一指點在慕燕安掌心的時候,他只覺得一股精純內力在手臂經脈間炸開,痛得撕心裂肺。

然而慕清商沒有趁機動手廢他武功,而是悶哼了一聲,臉上神情突然變了,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走了,腳步難得慌亂。

有屬下小聲來問:“三少爺,那些人已經安……”

“都殺了。”

屬下一怔,就見慕燕安轉過身,笑中帶殺:“十九個人,都殺了,屍身拿去餵狗,把血取了灌進水池裏養蛇。”

屬下背脊一寒,連忙應了:“是。”

七、

慕清商此去了一年才再次來到迷蹤嶺。

彼時慕燕安剛得了一封密信,見他來了便隨手將書信焚化,慕清商皺了皺眉:“什麽人?”

那封信的主人乃是葬魂宮主赫連沈,也是赫連主家現在最大的死對頭,一年前慕清商跟赫連絕大打出手,又幫他去關外對付了數名異族高手,如此恩威並施才換來赫連絕不再縱容慕燕安修煉《千劫功》。

然而他們都不知道,慕燕安早已在暗中跟赫連沈搭上了頭,他需要對方的支持,那人需要他的能力,兩者一拍即合,正好狼狽為奸。

因此面對慕清商的問話,慕燕安笑了笑,拿話哄他:“有姑娘家寫來心事,我雖無意,到底得顧全著人家面子。”

聞言,慕清商面色稍霽,打量了他一眼:“你也到了合婚的年紀,該考慮終身大事了。”

慕燕安並不喜歡這個話題,在他眼裏,世上沒有哪個女人配得上慕清商,也沒有哪個女人入得了自己的眼,這世上的聲色犬馬都不過是逢場作戲的棋子,哪配得上“終身”二字?

然而他沒有反駁,笑著走到慕清商身邊,問:“師父為何突然來了迷蹤嶺?”

“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後面半句話在他心裏轉了轉,思及《千劫功》一事,到底隱患還在,慕清商便嘆了口氣:“你自己保重,我先走了。”

“……師父要去哪兒?”慕燕安扯住他的手,“我知道師父對我如今作為看不過眼,但是赫連家眼下強敵環飼,徒兒孤立無援,《千劫功》雖強,到底未成圓滿,是真的怕……”

“那你就跟我走。”

慕燕安攥緊了拳,滿眼不甘。

慕清商腳步一頓,終究還是抽回了手:“你會沒事的。”

慕燕安的眼光幾乎要哭出來,慕清商終究不忍心,上馬之前對他道:“不要輕舉妄動,等我回來。”

他走了,揚鞭策馬,一騎絕塵。

慕燕安只留下了一張冷冰冰的銀雕面具。

他看著慕清商離開的道路,手指摩挲著面具,臉上的笑意還在,凝固成一幅皮笑肉不笑的畫。

——你真的會回來嗎,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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