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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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 正與教授討論畢業課題的男人莫名心慌,她第一次這麽聽話,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他借故推辭離開, 匆忙趕回表演系教學樓, 表演教室裏卻沒有那抹纖細身影,最後在衛生間裏找到她脫下來的裙子和高跟鞋。

素來冷靜沈著的男人大腦陷入混沌,片刻後, 他雙目腥紅, 暴怒如天塌地陷般降臨, 沒想到她的乖順是讓自己放松警惕的手段, 自己竟愚蠢到相信這個女人已經放棄逃脫自己的掌控。

手下們還是晚了一步, 追到機場時,黎粹已經通過海關登上了前往莫斯科的航班。

接近十個小時的航程, 等他再追到莫斯科, 黎粹和父母正乘著飛機跨越太平洋,在去往美國舊金山的路上,一家人斷了和國內所有聯系, 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難覓蹤跡。

同時失蹤的還有沈毅堯,不用想, 肯定是那個女人提前通風報信。

他這才知道, 原來自己一直被她背叛、被她欺騙、被她愚弄的徹徹底底。

懊悔、思念和憤怒, 這些矛盾覆雜的感情將這個男人的靈魂日以繼夜的撕扯著。在這些反反覆覆,心如刀絞的撕扯中,他僅存的人性全然泯滅崩塌,眼見深淵一寸寸將光明吞噬。

他開始瘋狂向外擴張商業版圖,讓商家這棵樹明面上枝繁葉茂, 又不擇手段的紮深樹下盤錯的根,看似巍然不動的大樹,實際已經從芯裏漸漸腐爛發烏。

這年年底,春節。

因為祖母年歲已高圖安靜安靜,已經搬回祖宅去住,商琛也不得不在年三十回祖宅一趟。

襲承制的豪門閥貴,發黃發舊的族譜都有厚厚十幾本,商家的老祖宗曾經是個聲名顯赫的大官,姨奶奶娶了不少,累累到他這輩,遠方近房的親戚攢了一大堆,百十來號人聚在一起拜年,實在聒噪吵鬧的令人耳朵疼。

祠堂裏供奉著祖先牌位,寒風裏,一眾衣著光鮮亮麗,非富即貴的後人們排隊輪番祭拜祖先,感謝老祖宗財富地位的蔭庇。

眾人身後,頎長挺拔的英俊男人孤寂清貴,他獨獨站在長隊最後面,雙手插進西服褲兜,又因為個頭將近一米九,前面這些親戚頭頂有多少頭發,那雙陰鷙墨眸都一覽無遺。

煩躁不耐爬滿他整張臉,這種熱鬧紛亂的場合和他不搭。

他的腿疾已經完全康覆,不再需要輪椅拐杖輔助,康覆時間遠遠比醫生估計的短,支撐他站起來的念頭很多,但源頭只有一個。

歸根結底,是因為那個令他魂牽夢縈,令他愧疚,卻又背叛他,在他面前演戲裝乖順的女人。

拜完祖先,吃過午飯,到了傍晚商家三位老長輩留他在祠堂裏開會。

最年長的大爺爺已是白髯白須,手拄拐棍,精神倒也算抖擻;二爺爺面帶兇相,右眼罩了一只獨眼罩,聽說是年輕時去老緬倒貨被子彈劃瞎了眼。商老太太算是老長輩中年紀最輕的一位。

面對商家三位老長輩,他一個孫輩的繼承人沒資格坐著。

大爺爺的拐棍“噔噔”杵兩下地,白胡子氣得翻飛加瞪眼,沖著面前高大英挺的侄孫厲聲叱責道:“你啊你啊,收購企業能把人活活逼得割腕跳樓,看來你真是嫌我這老頭子活得太長,管不了你了!”

二爺爺右手把玩著鋥光油亮的古玩核桃,左眼犀利轉向侄孫,問:“不止這事兒,我聽說,你前兩天跑南邊轉一圈?”

“什麽?還跑南邊去了?”大爺爺聽二弟一問,拿起拐棍哆哆嗦嗦指著商琛鼻子罵,“看看!這就是我商家培養出的人才!說了多少回,南邊的事兒一旦沾上了,管你是天王老子都洗不幹凈!咱家用了多少力氣才把你二爺爺從那邊弄回來,你可好,非得往那黑泥坑裏鉆!”

冷傲森寒的年輕男人靜默佇立,這種訓斥他沒必要為自己辯白,黑泥坑又如何,他早已身陷汙濁漆黑的泥沼,墮入無邊地獄。

大爺爺剛要出口再罵,二爺爺緊忙擡手制止,手裏的古玩核桃“咣”地拍上桌面,負手走到他面前,來回踱步。

二爺爺走兩圈停住腳,站在他面前責道:“行,就算你幹了,二爺爺也信你有本事洗幹凈,可在明面兒上,你至少不能把人往絕路上逼。萬一查到你頭上,遭殃可不是你一個人。”

“你二爺爺說得對!太狠了,你也太狠了!”大爺爺憤怒不已,瞪眼斥罵,手上拐棍杵地愈發用力,“前兩天那個姓吳的,你搞資本運作把人家家底都掏空不說,還讓那姓吳的欠你三億美金的外債,把人逼得走投無路在晚飯裏下毒,這一家六口人啊!一夜之間全死了!全死了!”

商老太太佛珠不離手,越轉越快,屏氣聽著自己孫子親手制造的家破人亡,人類血腥的一面在他手裏施展的淋漓盡致。

商琛默然垂首,全盤接受老長輩們的責罵,墨眸全無懺悔神色。

他不懂,不理解那些人為什麽選擇死亡?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至少在父母被火燒死,自己成為殘廢的那段暗無天日裏,他從來沒想到過死。

魔鬼思想扭曲,執意把這種死亡視為,一種補償。

“弟妹,你不說兩句?”二爺爺見侄孫不說話實在沒轍,坐回椅子看向轉佛珠的商老太太。

老太太手裏的佛珠漸漸停緩,蒼老雙目睜開沈沈吐了一口濁氣,嘆道:“兩位老哥哥消消氣,光憑我們這幾把老骨頭再罵他也不會聽,這孩子是捏準了我們找不到更合適的人接商家的位置。”

大爺爺和二爺爺頓時無言,的確,商家年輕一輩裏,無論手段還是心性,商琛都是無可替代的佼佼者。

祠堂陷入一片寂靜,許久,孤冷陰戾的年輕男人才微微躬腰,冷冷開口,“公司還有事需要我處理,三位長輩沒什麽事,那我先走一步。”

大爺爺緊緊握著拐杖虎頭,無可奈何的嘆了一聲長氣,向外揮揮手。

得到長輩允許後,商琛獨自離開祖宅,勞斯萊斯開往禦庭區的商氏莊園。

這頓罵於他而言不過是左耳進右耳出,即便老長輩們斥罵他狠戾無情,活生生把一家六口逼死,那也是關起門說自己家的話。

車後座的男人淡漠無言,墨眸凝視著無名指的婚戒,這枚戒指曾經是禁錮黎粹十年的牢籠,如今他卻甘願成為牢籠裏的獵物,冰冷心臟忽然掠過一陣悸動,隨之而來的思念濃烈清晰,如同強心劑流過每一寸動脈。

或許只有在想到她的時候,他才能感受到血液迸發的熾熱,她的恨,她的騙,連同前世十年女人不求回報的愛,都還猶如昨日。

他也會一遍遍翻看無聲的監控錄像,讀她的唇語,看她不小心磕到床角時會笑她笨,看她換衣服去洗澡會有男性本能的生理反應,像個變態的偷窺狂迷戀一個女人生活的點點滴滴。

商琛打開車窗,強迫自己清醒,冷風再次凍硬了他的心腸。

夜幕降臨,整座城市籠罩於鞭炮禮花的一片祥和之中。

新的一年到了。

男人拿起手機翻到短信,界面全是發送,卻沒有一條回覆,明知對面是空號,可他卻樂此不疲,勾起薄唇發了一條註定得不到回覆的消息。

【粹粹,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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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春節,人們又周而覆始的重覆上一年的生活。

季節再次由寒冬步入盛夏,半年虛晃而過,如同指縫裏滑落的沙。

同在北半球的美國加州也是烈日當頭,舊金山歌劇院正上演的古典舞劇《天鵝湖》,撫平不少人的心浮氣躁。

舞臺上出現一張少有的東方面孔,聚光燈中心的女人膚色皙白,姿容美艷昳麗,眼角眉梢精致絕倫,宛若高貴典雅的白天鵝化身,每一次她迎合音樂輕盈的跳躍轉身,將觀眾帶入天鵝湖的唯美夢境。

這是一場完美的視聽盛宴,帷幕在觀眾的掌聲中緩緩降落。

後臺,西方臉的舞蹈演員們正聚在一起卸妝,討論演出完去哪裏聚餐吃飯,,方才在舞臺上星光熠熠的東方女人不停看表,加快卸妝的速度。

不是舞團的團員們不帶她玩,而是團員們都知道她周三沒時間,演出結束她要趕回去給一些華人小孩子們上舞蹈課。

“OH,Miss黎,很可惜,你今天不能走了。”芭蕾舞團的團長拍拍黎粹的肩膀,團長是個美麗友善的西方女人,以前曾在中國舞團任教,很喜歡用中文和舞團裏唯一的中國人交流。

黎粹卸妝的動作停了停,剛要回頭和團長解釋自己要去教課沒法聚會,團長知道她要說什麽,用流利但口音夾生的中文說:“我知道你教課的事,但今晚你真的不能走,我要參加一個中國朋友舉辦的宴會,你得陪我一起去。”

團長真摯誠懇的請求讓人無法拒絕,她只好點點頭答應,問:“幾點?我回家換個衣服。”

“七點二十。”團長見她答應,高興的又說:“不過你不用回家換衣服,那太麻煩,我已經準備好你的禮服了。”

她笑的無奈,看著團長遞給自己一個長方形的盒子,覺得自己大概是掉進美國人的圈套裏了,這明明是趕鴨子上架,現在已經六點半,距宴會還有不到一個小時,真是不去也得去。

團長拉起哭笑不得的她,把她往更衣室的方向推,“快去換衣服吧,我的小美人,你穿起來肯定很漂亮。”

黎粹半推半就的走進更衣室,將盒子打開拿出禮服。

這是一件星空寶藍色長裙,背後V字開到腰際露出細滑白皙的美背,前端簡單裁剪的一字肩,正好襯托出她迷人鎖骨的溝壑。

看來團長還是很照顧她東方人的保守,沒選一件前面v到腰的禮服。

黎粹開始反手脫身上的短袖換禮服,琢磨著去宴會的途中給學生家長們發短信請假。

這一年,多虧老天眷顧,她順利考入舊金山一家頗有名望的芭蕾舞團,那些從來不曾實現的夢想不再是水中泡影,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她身邊的各個角落。美好幸福充實著她平靜簡單的生活。

她為之努力拼搏的每一件事都有非凡意義,那些振奮人心的希望和熱愛,讓她每一天都走在光亮的人間大道上,這才是賦予她重活一次的價值。

換好長裙,黎粹打開更衣室的門,舞團的團員們先是一怔,目光驚艷齊齊望向她,一群人興奮的圍擁過來,用英文誇她漂亮,如同宮殿城堡裏的公主。

同樣換好華服長裙的團長擠過一眾舞蹈演員來到黎粹面前,舉起一雙鑲鉆的湛藍高跟鞋,用中文笑著說:“好了,公主,快穿上你的水晶鞋,再不過去王子可不會請你跳第一支舞哦。”

這句中文團員們聽不懂,但看到黎粹穿鞋時雙頰飛上的暈紅,也猜得到團長說的大致意思,而後在一片嬉笑聲中送團長和漂亮的東方公主走出後臺。

一個好的舞蹈演員需要練就一手在車上畫好全妝的本事,她不能頂著卸了半張臉的妝去參加宴會,在這種社會交際的重要場合,維持國人形象是重中之重。

宴會場所位於舊金山一處高檔奢華會所,保姆車按照順序緩緩駛入停車區,外門負責的侍者為她們打開車門。

團長向侍者出示兩張邀請函後,帶著黎粹走入宴會廳。

廳內放眼望去一片金碧輝煌,頂部那盞奪目璀璨的水晶大吊燈尤為氣派,叮叮啷啷的水晶吊墜懸垂於空中,黎粹提起裙擺繞開舞池中心,擔心那盞大得誇張的水晶吊燈會砸到自己臉上。

美國人熱衷於交際,團長已經找到認識的中國朋友聊天,而她卻因為忘記向父母報備自己今天晚些回家,正在衛生間拼命向父母解釋。

黎粹拿手機貼近耳側,啼笑皆非的聽著父母的連環轟炸問話,不斷向父母強調這裏是一場上流人士的正經舞會。

“爸,這裏很正經,非常正經,他們都穿西服打領帶,不是您想的睡衣party。”

“不不不,媽媽,您要相信我,我不是那種隨便的人。”

“我說了我沒有男朋友,真的沒有男朋友。沈學長人是很好,可人家到現在也沒說什麽,你們二老這樣攪合,我們下次見面會很尷尬哎。”

和父母通話的同時,她走到鏡子前把手包放在洗手臺旁,左手舉手機,右手打開包,低頭翻找口紅。

女人黛眉輕彎,美眸如秋水瀲灩,紅唇浮現輕揚笑意,耳朵聽著父母不放心的嘮叨,單手摘下口紅蓋,旋出膏體。

她擡頭看向鏡子,雙眸內的驚恐呆滯蔓延至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直直墜入冰窟,那只塗口紅的纖手止不住顫抖發冷,口紅掉進洗手臺斷成兩截,手機也從掌心滑落摔在地上。

鏡子裏赫然是兩個人,一個是她,另一個來自夢魘的深淵。

那些她本以為可以埋葬於過去的噩夢,伴隨黑皮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漸漸蘇醒。

黎粹雙腿麻木不敢轉身,茶褐色的瞳眸盯著鏡面,高大挺拔的男人步步逼近自己身後,英俊清冷的面孔和魔鬼重疊,無論時間過去多久,魔鬼身上冷冽肅然的氣息都可以把人瞬間拉回地獄。

他停住,彎腰撿起女人掉落的手機,面對鏡子挑起薄唇。

“粹粹,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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