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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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東和關西警校聯校訓練會在這個周末正式結束。

周日是關西學生返校的日子, 因此周日的安排只有上午的歡送會。於是,真正檢驗兩校學生訓練結果的考核便落在周六的體育祭上。屆時, 關西學生和關東學生會自動分出紅白兩色。關西學生將集體佩戴紅色的頭帶, 關東學生集體則佩戴白色的頭帶。

周六上午八點半時,運動會開始前,所有學生集中在訓練場上集合。

在這次集合時, 關東學生可以看到, 自己班級上的部分學生也跟著排在了關西學生隊伍的尾巴上。這是早會時學校做的臨時安排。本著為充分看到兩校學生的訓練成果,而關東和關西學生人數上有極大的差距。因此,關東的每個班級依舊需要分出一定數量的學生補齊關西警校生的隊伍。

於是時間到了現在,帶著白色頭帶的鬼塚班的學生們看到, 他們班的榎本弘一居然也默不吭聲地站在關西學生的隊伍裏面。

不同於其他學生們都把頭巾纏在額前, 榎本弘一把紅色的頭巾做成護腕纏在右利手上。現在已經完全入夏, 所有的學生都穿著白色T運動服。而榎本弘一在一群學生中顯得格外惹眼。他屬於纖瘦類型的, 同樣的T恤首先描著的是他利落挺拔的肩胛骨的弧度,而下擺則跟著吹過的風打出漣漪般的褶子,也跟著隨風擺動著。

他走路的時候仰著頭,收著下頜,和關西學生群體一樣平視著站在對面的關東學生。

場面氣氛一時間混沌。

很顯然,關東警校生很意外榎本弘一居然出現在對面的團隊裏面。同樣的, 他們也很少見到榎本弘一今天這副神態。不論以前腦補的, 還是他們真實遇到的,在東京警校生看來,榎本弘一總是懶散的, 漫不經心的, 可遇到自己喜歡的事情也少不了眉飛色舞, 嬉笑怒罵全是活氣。然而, 今天的榎本弘一態度平靜,眼裏似乎透出一種要全力以赴的認真,表情卻像是死水一樣毫無波瀾,絲毫沒有色彩一樣。

他看上去好像從未又有意氣風發的時刻,他既沈默寡言,又毫無個性,是整個學校裏面最沒有存在感的存在。現在,他站在隊伍裏面,好像是沒有聲響的音符。

榎本弘一似乎在悄無聲息的過程中,把站在對面的人全收進自己的視線裏,卻給人一種他根本沒在看對面的人的感覺。

正對面的鬼塚班學生們偷偷地交換視線,誰也沒有答案。

警校校長借著廣播聲,念起了洋洋灑灑,又慷慨激昂的演講稿。

這次比賽分團隊賽和個人賽。大致需要學生註意的條件只有兩條:

其一,個人不限參加多少比賽,比賽名次只有前三名會有記錄,其成績會累積出兩校聯校的個人名次,同時也可以將個人分數按照比例轉換成兩校的分數。這種做法可以激勵原本不是關西學生的關東警校生哪怕只是為了個人名次,也要積極地參與個人競賽。

其二,每個警校生都必須參加一項團體賽。

這次比賽第一名的學生將獲得非常豐厚的獎勵。

緊接著關東警校和關西警校各派一名學生代表上臺發言,關東地區派的是伊達航,關西地區派的是白鳥任三郎。兩場簡短有力的演講結束之後,伴隨著執行委員會的哨聲響起,學生們紛紛散場開始參加個人賽和團體賽。

萩原研二不確定其他人在看到榎本弘一在自己對面時露出什麽樣的表情,又有什麽樣的想法。榎本弘一平常時也有說自己生氣的時候,他會像是小孩子一樣喋喋不休。他性格有較真的部分,他一定會想要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可他真的生氣的時候,他往往會變得非常刻薄冷硬。

昨天萩原研二送榎本弘一去接諸伏景光的時候,其實感覺氣氛會是很好的。因為榎本弘一其實願意開口說話,就說明他心裏希望這場爭吵結束。之後萩原研二想到的榎本弘一最可能生氣的原因是惱羞成怒。

諸伏景光其實早就有察覺外守一的問題,只是苦於無法驗證。當他知道外守一的身份是,他也越來能體會到榎本弘一在背後偷偷做了多少。

為諸伏景光打抱不平;

告訴警校不要雇傭外守一,從物理距離直接隔斷諸伏景光和外守一的接觸;

聯系殺人事件被害者遺族會,從說通警視廳高層到介紹專業的法律援助,積極推動撤銷追訴時效的修法案。

與此同時,現在還知道榎本弘一當初帶諸伏景光過去的時候,是用他賣掉全部家具的八十萬作為酬金付給偵探的。哪怕事後對方又退還回來,可當初榎本弘一也沒有想過這錢也會還回來,所以這也是他用了全部家當去幫諸伏景光查案。這件事在爆出榎本弘一其實偷偷付了酬金之前,只有諸伏高明知道。

諸伏景光還和諸伏高明確認了這件事的真實性。

為此種種,諸伏景光對榎本弘一有難以言表的感激感謝和感動。這些厚重的情緒,在萩原研二想來,一定會變成讓榎本弘一無可適從的局促,慌張,手忙腳亂,以及口不對心這樣少見的畫面。但是他絕對沒有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

就在榎本弘一說自己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惡名之後,諸伏景光回應道他覺得有所謂,榎本弘一直接從自己的副駕駛位置上翻身,直接抓住諸伏景光的領子,猛地拽了起來,又直接“嘭”地甩到後排座位上去。這個大的動靜讓萩原研二差點抓不住方向盤。

他有個直覺,要不是現在在車上,榎本弘一可能會把諸伏景光按在地上打。

“你在冠冕堂皇地說著什麽破理由,你敢說如果對方不是外守一,而是其他的罪犯,你就不會去救?”榎本弘一眼神裏面只剩下痛恨和憤怒,“你太假惺惺了。留著這些好話去騙那些會為你感動的人吧,他們絕對會哭死。”

萩原研二當時不得不一手抓著榎本弘一說道:“弘一,有話好好說,你先不要激動。”

榎本弘一揮開萩原研二的手,冷聲說道:“你不要碰我,否則我不管這是不是在路上,我打死你會不會把我也給玩出車禍來。”

萩原研二現在發現榎本弘一正處在狂躁狀態。榎本弘一素來偏向於沖動型思維,這是他的優勢也是他的劣勢,尤其是他反應永遠比別人還快,叫人完全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麽。萩原研二回頭看到後排反應不過來的諸伏景光,又對著似乎打算直接跳車的榎本弘一大聲說道:“弘一,你冷靜一點。你先坐好。”他從口袋裏面拿出一枚一百元硬幣塞進榎本弘一攥緊的拳頭裏面。

萩原研二說道:“聽我說一分鐘,弘一現在你在車上,你現在在路上跳車的話,絕對會把其他司機嚇到的。你知道景光絕對沒有對你有任何壞心思,他也不知道你忌諱什麽,你們這樣發生爭執的話,沒有人會從裏面得到半點好處。你懂我意思嗎?”

“……”

萩原研二餘光發現諸伏景光正打算開口,搖了搖頭,讓他不要說話。萩原研二看到榎本弘一此刻死死地咬著下唇,竭盡全力地忍耐著,他全身抖得像是被突然從夏天丟進了冷窖裏面。萩原研二現在只想快點把車子停在路邊,他怕榎本弘一會失控,他的破壞力可不是鬧著玩的。可他下意識地瞥向榎本弘一的時候,無意間卻對上了他的眼睛。

榎本弘一的眼眶全是紅的,紅到像是有一層淡淡的霧氣籠罩在他原本透亮清明的綠瞳上,讓人差點忘記他原本有怎麽樣的眼睛,他原本該是什麽樣的人。

萩原研二覺得空氣有些灼熱,這迫使他不得不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接著才對諸伏景光說道:“小景光,車子拋錨了,我停在路邊和弘一等事情解決。會沒事的。”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萩原研二已經將車子泊在路邊。

諸伏景光也沒有多說,這種事情,這種時候說什麽都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

諸伏景光才一離開車子,萩原研二就見榎本弘一幹脆整個人都縮在副駕駛位上,咬著自己的大拇指關節,一動不動,另一只手還抓著一百元日幣。萩原研二擅長察言觀色,也同樣有著極強的共情力,他從榎本弘一身上移開視線的時候,眼眶毫無預設地跟著流著意義不明的淚水。萩原研二飛快地揩幹凈臉,口吻輕松地道:“我給你買點水。”

“我不想喝。”

萩原研二又重新坐回位置,車子上只有靠右泊車的指示燈還在“嗒嗒嗒”一下一下地響著,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萩原研二輕聲說道:“我有什麽能幫你做的嗎?”

榎本弘一松開手,單手把劉海從額頭扶到後腦,手背上的齒痕清晰可見。榎本弘一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手腳也跟著抻直,臉朝著車窗的位置說道:“我在生自己的氣,跟諸伏沒什麽關系。”

他繼續說道:“我父親也是為了救犯人而不慎意外死亡的。”

萩原研二見他轉過頭看自己的時候,榎本弘一突然笑了,“你知道我父親死後,大叔們對我說什麽嗎?”

“……”

這個笑容讓萩原研二變得有點恍惚,也十分不安。

“他們說,我父親一直一直都很愛我,心疼我,關心我。”榎本弘一的眼神陡然間變得銳利無比,說道,“他們每說一次,我都要多恨我父親一次。我真的巴不得我從來都沒有我父親那樣的爸爸,我真的恨明明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為什麽還要扯別人下水,搞得我不原諒他,不理解他,不接受現實,我就是在犯罪一樣!”

“憑什麽!”

“…………”

榎本弘一反覆地用掌心撐著額頭,“我不想要這個……”

“……弘一。”萩原研二不確定自己開口應該說什麽,但是他覺得自己必須要開口打斷榎本弘一的節奏,否則他會越陷越深。

榎本弘一“嗯”地偏著頭看他,卻提前對著萩原研二的方向攤開手,說道:“諸伏景光是個我高攀不起的大善人,在他面前,我只會感覺到我既無能任性,又控制欲超強。我完全就是個卑劣的人。我不喜歡這種自我貶低的感覺。我不想和他有任何牽扯了。”

他笑了笑,說道:“但,我還是喜歡你的。”

榎本弘一攤開手上的硬幣,朝著萩原研二攤開手,說道:“你想要選哪個Hiro?一個溫和善解人意,以警察正義精神貫徹始終的諸伏景光,還是一個卑劣喜怒不定,完全以自我為中心的榎本弘一?”

“你選吧。”

“現在就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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