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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一夢華胥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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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有這麽一句話,叫做佛祖渡世,闕氏渡人。闕氏的“渡人”不是說將人從無盡愁海中渡去彼岸,而是說闕氏的金針可以將人從地府冥河中拉回,與閻王搶人,渡人返世的意思。

闕如言作為藥閣閣主,本就是此代闕氏金針中的佼佼者,她既說不讓司幽府君死,哪怕司幽府君被震斷了心脈,一只腳已經踏上了奈何橋,闕如言也能強將他留在人世裏過了這五更。

闕如言檢查了司幽府君的狀況,他看起來受傷頗重,其實大多都是小傷,真正的致命傷在他左胸上三寸。是一道幾乎凝成了實質的劍氣留下的傷口。

闕如言在檢查傷口時不住心驚,這般淩厲劍氣怕是連秦湛都做不到,司幽府君得是遇上了誰,才會受上這麽嚴重的傷?

她雖困惑,手下卻不停。

弟子見她眉梢緊蹙,額間沁出汗水來,也不敢打擾,只得一直等著,直到闕如言松了那口氣,回首問弟子話,弟子方連忙接了她手中金針,遞了汗巾過去。

弟子瞧著司幽府君幾乎要被炸成了刺猬的左胸,忍不住問了一句:“他是能活了嗎?”

闕如言頓了一瞬,而後才道:“或許不能算。”

弟子聞言不明,闕如言方才說:“那一道劍氣,瞧著是擦著他的心臟而過,為他留下了一條命來,實則卻是斷了他的靈絡經脈……司幽府君這一生的修為,怕是日後再也使不出了。”

魔道司幽府,狂人莫問君。

誰都知道魔道的司幽府君是個喜戰好鬥之人,對他而言,沒有什麽會比一場盡興的戰鬥更令人痛快。這樣的一個人……若是日後再也戰不得甚至贏不得,怕還真不如死了。

弟子瞧著司幽府君的眼神裏不免透出了三分憐憫,闕如言對弟子吩咐道:“將他搬上車去,等他醒了,即刻通知我。”

弟子領了命,而後又問:“師父,那我們還回閬風嗎?”

他看了眼司幽府君,猶豫道:“現在正道正是對閬風態度微妙的時候,若是我們帶了魔道的司幽府君回去……雲水宮那裏,怕是更不好交代。”

闕如言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她本以為越鳴硯在做了首領後會想辦法為秦湛洗清疑點,卻沒想到越鳴硯半點也未曾提過,只是隨著正道的那些人一同商量著要如何對付秦湛。她又氣又急,卻礙於閬風的地位不能多說一句。雲水宮讓她待得發悶,所以才隨便尋了個借口,打算先回閬風去。

只是如今帶著司幽府君,倒是確實不方便了。

闕如言猶疑一刻,開口道:“那便先不回去了。”

弟子問:“那我們去哪裏?”

闕如言還未來得及回答,忽察覺天有異變!她擡頭看去,只見天地之間祥雲盡染,一道雪白光柱自天而降。從那光柱之中,有似龍似蛇之物,一並來了!

闕如言瞧得心驚,她身側的弟子自然也看見了。

那弟子不敢確定道:“那,那是什麽東西?它去的方向……好像是雲水宮?”

闕如言悚然。

她尚來不及做出決斷,又有鳥鳴而來。

那是一只有著淡朱色羽毛的鳥,在霞光中準確無誤的尋到了闕如言,長鳴一聲,在落地時卻成了一名著粉衣的姑娘。

闕如言一眼認出了她:“朱韶身邊的侍女?”

來人正是被雲水宮所驅趕的玉凰山妖族。明珠向闕如言微行了一禮,再擡頭時,眉眼間頗為凝重,她極快道:“闕閣主,雖是冒犯,但事急從權。明珠奉命而來,請您一聚。”

闕如言:“朱韶?”

明珠未答,只是又行一禮。

闕如言忍不住皺眉:“他尋我做什麽。”

她話剛說完,陡然間意識到了明珠話中真正的意思。

朱韶是同秦湛一並失蹤,至今不得消息,玉凰山正是因此才被雲水宮一並歸去敵人裏。而如今明珠又只稱奉命而來,卻不直言到底是奉了誰的命,刻意說的含混不清——

怕是朱韶的確是在與秦湛一道,玉凰山如今口稱的奉命,說的是秦湛之命。

闕如言想通這一點,心中不免酸澀。一方面她覺得秦湛真是大膽,雲水宮已經發出了她的絕殺令,她居然仍然敢給算是站在雲水宮這方的自己發出消息。另一方面,闕如言又隱隱覺得高興,高興秦湛在這種情形下依然想到了她。

明珠再行一禮,她問:“請問闕閣主,此約您可願一赴?”

闕如言頷首,她道:“當然。”頓了一瞬,闕如言咬住了“妖主”二字道:“妖主既然敢請,我便沒什麽不敢去的。”

明珠聞言,便知道闕如言已經知道了她的意思,面上原本凝重的表情也松開了一息。

她微微笑了笑,對闕如言說:“北境故人處,靜候閣主赴約。”

說罷,粉衣的少女在轉瞬間又成了那只有著淡朱色羽毛的鳥,眨眼間便無了蹤影。這時天中異像也已消失,弟子不免再度詢問闕如言:“師父當真要去赴約嗎?妖主如今立場不明,他若是——”

闕如言道:“正是因此我才要去,如今魔域狀況不明,天又突降異像。這日後還不知會發生什麽,自然是能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

頓了一瞬,她又知道弟子是在擔心她,又說:“你若是不放心,便按計劃回閬風去,告知宗主我的去向。想來顧忌著閬風,玉凰山也不敢對我如何。”

弟子自然稱“是”,只是這樣一來,話題便又要扯到了重傷的“司幽府君”身上。闕如言思忖一瞬,開口說:“我帶他走。”

司幽府君傷重,的確也離不開闕如言。更何況明珠說的地點是“北境故人處”,闕如言在北境只有一個故人。

如果是他……司幽府君或許還能有救。

闕如言看著重傷昏迷中的司幽府君,終是仍有不忍,嘆了口氣。

與弟子分道揚鑣後,闕如言便帶著司幽府君一路往北境,因著司幽府君傷重,闕如言也走不快。用一葉舟大約只需要兩三日的功夫,闕如言足足用了十日。

第七日,司幽府君總算是清醒了過來。

他醒來後便想要行動,卻剛一起身便倒在了地上,差點動彈不得。闕如言端藥進來,見了也不扶他,只是冷聲道:“我未解開你腿上穴道,你便是拼死了,也是行進不得。”

司幽府君氣悶,他硬是靠手讓自己重新勉強站了起來,闕如言見他半懸空著的腳,也不多說什麽只是把藥端了去,吩咐:“喝藥。”

司幽府君知道闕氏一旦醫人便不會害人,他先喝藥,卻空不出手,心中交戰了半天,還是求生的欲望占了上風,使他重新跌坐回床上,伸手接過了闕如言遞來的藥。

闕如言見他一聲不吭喝完了,方才問:“你先前見我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司幽府楞了一瞬,他問:“什麽話?”

闕如言有些惱怒:“你讓我逃!”

司幽府君是真不記得自己說過了什麽,他唯一的印象,便是徹底昏厥前似乎見到了闕氏的人。但闕如言瞧著的確很生氣的樣子,司幽府君不太想得罪醫生,猶豫片刻後方才說:“還有沒有別的提示?”

闕如言:“……”

闕如言冷冷道:“秦湛,你還提到了秦湛。”

秦湛這個詞就像是鑰匙,瞬間將司幽府君所有的記憶喚回。

他面色瞬間煞白,幾乎是在同時陷入了緊繃的狀態,他先是要去尋自己的刀,見那把刀被闕如言擱在了馬車一旁的架子上方才松了口氣,接著問闕如言:“我讓你逃,你為什麽不逃。”

闕如言冷聲道:“你是魔道,又為什麽從我手中接過藥喝下?”

司幽府君不善口舌之爭,他自覺避過了話頭,過了會兒才說:“這不是什麽好事,你真想知道嗎?”

闕如言淡聲道:“是不是好事也不是該由你來判斷。”

司幽府君冷笑了一聲,他說:“既然你想知道,我也沒什麽不能說的。秦湛殺了溫晦。”

闕如言眼睫微動,她冷聲問:“然後?”

司幽府君撇過頭去:“然後?然後越鳴硯入了魔,他殺了禪然。”

闕如言:“……!?”

闕如言:“不可能!”

司幽府君似笑非笑:“是你要問的,如今我說了,你卻又不信。”

闕如言極力鎮定,她說:“你說越鳴硯殺禪然,禪然是何種修為,越鳴硯怎麽可能殺了他,更何況,他又要如何從秦湛手中奪燕白劍——”

司幽府君毫不猶豫:“因為燕白本來就是他的。”

闕如言:“什——”

司幽府君頓了一瞬,似乎也覺得這樣對一位醫者太過不友好。他逼著自己緩和了語氣,接著說:“……我趕回鹿鳴殿的時候,魔尊已經死了,我救不及,但我卻見到了秦湛與越鳴硯。”

司幽府君將那日他所見所聞簡明扼要地告訴了闕如言,而後道:“之後魔域地動,我逃出魔域,恰好見到他殺禪然。”司幽府君猶豫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怎麽形容:“也不能說是殺,他先讓禪然飛升了。”

“對,禪然是飛升了。但他飛升之後,卻很奇怪,看著不像是死,但也絕不算是生。你們看見的那道傷口,是知非否後來拿著燕白劍刺進去的。”

那一日,見到了道子殺禪然的遠不止知非否一人,只是知非否站了出來,司幽府君沒有。

在知非否完成了事情後,道子依然沒有離開,因為他一早便發現了司幽府君。

司幽府君被迫現身,知非否有些驚訝,驚訝過後又是了然。

司幽府君非常厭煩知非否這樣的表情。

知非否邀他一同為道尊效力,司幽府君卻只覺得這名字可笑。區區一個越鳴硯,憑什麽做他的主人。司幽府君此生唯一認定過,欽佩過的只有溫晦,他既向溫晦宣誓了效忠,便會將這份忠誠直帶進墳墓。

司幽府君悍然拒絕了道子,並向道子拔刀。

只是道子的實力遠遠超過了他的想象,他本來還覺得不過是秦湛的徒弟,如今就算手執燕白又瞧著有些特別,也沒什麽好怕的——直到他當真直面了道子一劍。

知非否連救都救不了他。

大概是看在昔年同僚的情誼上,知非否還是極盡可能為他掙出一線生機,道子未對他趕盡殺絕,讓他得空逃了出去。但從知非否和道子的談話中,司幽府君也意識到此時在越鳴硯身體裏的早已是另一個怪物。

而這個怪物怕是與知非否利益一致。知非否想什麽,司幽府君嘴上說不知道,心裏卻清楚的很。

當年南詔血案,全因南詔王忌憚他,聽了昆侖傳人林谷道人的話,認定他在府中養了魔道八門九部的弟子,便是想要借魔道之力推翻他的統治。為了斷絕知非否與魔道合作的可能,南詔王將那魔道女修殺於知非否的王府內,更將其死扣死在了他的頭上。司幽府君那時曾被知非否求上門來過,他抱著死去已久的魔道女修,捧著她的頭,求問司幽府君這天下有無能救她的辦法。

就算是無所不為的魔道,也沒有起死回生的法子。司幽府君當時滿心只覺憤怒,也未察覺知非否那時心態的變化。他不能忍受魔道弟子死於非命,借了知非否三百魔修,要助他推翻南詔。

但當時的百裏玨並未接受。

他離開了,而後以一人造就南詔血案,再次出現在司幽府君面前的時候,就是不哭閻王知非否了。

大約是因著當初一求的情分,他也只會對司幽府君說出幾句真話來。

司幽府君永遠忘不掉自己問他為何要對昆侖趕盡殺絕時,他搖著扇子輕言死生的笑語。

知非否道:“神佛已死、善惡不存,人間已是煉獄,不如都死了輕快,我只不過是在幫大家一把。”

司幽府君是個簡單的人,但他也從知非否的話裏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活在地獄裏,還想要所有人一起活在地獄裏。

不哭閻王,這個名字真是半點也未錯。

司幽府君告訴闕如言:“知非否想要的,是正道皆亡。他這個人只會為這一件事而行動,如果他幫了越鳴硯,只能說明一件事,此時在越鳴硯身體裏的那一位——要的也是正道皆亡!”

闕如言下意識攥緊了手,司幽府君瞧見了,頓了一瞬才說:“所以我才讓你逃,逃得遠遠的,去找秦湛。如果說這天下還有誰能贏得了‘道尊’,我只能想到秦湛。”

司幽府君又道:“所以我才說你不要問,這樣的事情也不該你們操心。大夫救人,我們打架。你躲好就行。”

闕如言聞言卻一言不發。

她轉身便出了馬車,似是全然不想和司幽府君共處一室。

司幽府君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她,但看著腿還在對方的手裏,再不爽也只能憋著。

十日後,闕如言帶著司幽府君到了北境雪谷。

司幽府君完全沒想到闕如言會帶著自己來這裏,北境雪谷裏有誰他心裏大約還是有點數,闕如言身上沒傷口,為什麽會來北境,也只能是因為他的傷了。

司幽府君一邊想著闕氏果然醫者仁心,一邊仍是皺著眉極不讚同道:“你應該先去找秦湛。”

闕如言道:“你想多了,我就是來找秦湛的。”

司幽府君:“……?”

司幽府君剛想開口,先見到了從風雪中走來的人。

那人沒有執傘,只是握著一柄碧色長劍。

她踏雪而來,雪上卻未曾留有她的足跡。

司幽府君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這樣的壓力便是連當年的溫晦都未曾給過他——!

他下意識便想要將闕如言往身後攬去,卻先看見了那人在風雪中的樣貌。

秦湛朝闕如言微微笑了,她頷首道:“闕師姐,辛苦你來了。”

闕如言見了她,嘴唇微動。

秦湛有些為難,她低笑道:“我記得師姐當年和我說過,若是遇見了麻煩,便去藥閣尋你。”

闕如言也淡淡笑了,她說:“我也記得,所以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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