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無間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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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湛踏入了魔宮。

一入魔宮,之前所遇種種似乎都被洗凈拋卻在了門外,只留攜著半分暖意的微風,輕飄飄地蕩在這朱墻碧瓦之內。清風往來之間,搖動樹影花叢、鳥叫蟬鳴,不像是入了魔域王宮,倒像是入了天邊世外。

秦湛見到了溫晦。

他坐在院中石桌後,似是一早便等在了這裏。桌上酒已盡,擱著的桐木琴也已彈完了一曲,琴弦上落著被風吹落纏綿弦中的粉嫩花瓣,花瓣似欲隨風掙脫,卻也只是在風撥動琴弦的些微震動裏越進越深。

秦湛視線微移,便見到了溫晦手邊的鹿鳴劍。

這柄劍陪伴了溫晦近百年,好比他的另一只手臂。秦湛多看了一眼,鹿鳴朱紅的劍身上還有留有數十年前煉獄窟一戰,燕白在其上留下的劍痕。這劍痕一分為二,橫據左右各一方,瞧著頗為滑稽。秦湛知道這是因為鹿鳴原本承中的子劍損毀,鹿鳴中空,方使得它人對劍,一劍下來連劍痕都是斷著的。

秦湛看見了那劍痕,不由想起那把毀損的子劍,她想起那把子劍,便不由想起尚且未入魔時的溫晦。

那時候的溫晦不像現今這般喜怒難測,他高興了會笑,頭疼了會惱。那時的秦湛更是從不會花心力去揣度溫晦的想法,因為她只需要仰起頭看上一眼,就什麽都能知道。

如今秦湛面前坐著的依然是溫晦,他著金繡玄裳,執長劍鹿鳴,面上神情輕柔,秦湛也只需一擡眼便能看清他所有的情緒——但卻也就只是看清而已罷了。

秦湛甚至不知道他看似溫柔的神情下,藏著的到底是要殺她的劍鋒,還是一杯緬懷敘舊的清茶。

秦湛的心裏忽而浮出萬千情緒,這情緒來的突然,令她在見到溫晦之際,竟然一時無法拔劍出鞘——反到盯著他,沒頭沒尾地突然說了句:“他們都說我是這世界最了解你的人。”

溫晦聞言擡眉,他看起來並不覺得這話錯了。

可秦湛卻繃直了嘴角,她看著溫晦的眼裏覆雜萬千:“可我卻覺得……”

她一字一句道:“我才是這世上最不了解你的人。”

溫晦聽完了這一句,面上倒是終於浮出了一絲驚訝。

秦湛既然已說了,便不在意徹底說完,她慢聲道:“從來是你想我知道的我才會知道,當你不想了,我便連你此刻是真笑還是假笑都猜不出,更不要說去猜中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她擡眸,眼光似刀,直剜在了溫晦身上:“溫晦,你說……這樣我也能算是最了解你嗎?”

溫晦答:“是真笑。”

秦湛聽著這似是而非的答案,只覺得怒由心頭起。

五十年是這樣,五十年後還是這樣。

“溫晦——!”

溫晦聞言,緩緩從石桌後站起了身。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的上是慢,可看在秦湛的眼裏卻不亞於風起雲湧,大敵當頭,她自己甚至都沒註意到自己已慣性略退了半步,手指更是下意識地搭上了燕白劍柄。

溫晦瞧見了,笑了一聲。

他手握鹿鳴長劍自桌後踱步而來,其神皎然如日月,行步颯沓自若,周身明明劍意未散一寸,卻已讓滿宮草木皆靜、風止蟬寂。秦湛渾身繃得僵直,只需溫晦露出半點殺意,她手中的燕白便會即刻出鞘與之相抗。

可溫晦卻是先擡頭看了眼這鹿鳴殿上空的天,又低眸見了那些受驚躲避的鳥雀。這些鳥雀中機敏些的,自然是在他取劍的那一刻便四散奔逃了幹凈,留下那些反應遲緩的,如今方才察覺不妙,再想要逃脫,卻已經沒了機會,只能用盡全力地、往茂密的樹枝葉中的更深處躲去。

秦湛自然也順著溫晦的視線看見了那些倉皇躲避的鳥雀。

她與溫晦若是全力而戰,以燕白之利,怕是連鹿鳴宮都能一並移平,更不要說是這藏在宮中樹枝裏的鳥雀了。這些鳥雀無論藏得有多生,只要離不得這鹿鳴宮,怕是都保不全命。

溫晦看著那些鳥,忽而對秦湛道:“阿湛,四十多年過去了,你說如今這天下第一劍,到底是你還是我。”

秦湛答:“這一戰打完,自然也就清楚了。”

溫晦頷首:“的確如此,可是你取仙劍燕白,我不過執鹿鳴。燕白是天下群劍之首,就算你以它勝了鹿鳴,結果也只能證明燕白強於鹿鳴,而不能證明你勝了我。”

秦湛耐著性子:“那你想如何?”

溫晦笑了笑。

他冷聲道:“你不能以燕白來與我比這一試。”

秦湛:“……”

燕白一旁聽了,簡直匪夷所思,他氣得在空中跳腳:“他什麽意思?不許你用劍?作弊要做得這麽明目張膽嗎?還有什麽叫做用我就不能證明你比他強了?”

“是我選的你,我就是你實力的一部分!不服憋著啊,憑什麽不許人用劍!”

秦湛自然也很清楚。溫晦的實力本就如深淵般可怕,四十多年前她能順利將溫晦打進煉獄窟裏,大多還是仗了燕白的鋒利。如今溫晦從煉獄窟中掙脫,比之四十年前自然是更加難以應對——與他敵對,手無寸鐵,基本就等於梟首認輸。

秦湛當然不可能答應。

而溫晦早就料到這一點,所以他接著說:“你若不棄,我便斬越鳴硯一臂。”

秦湛:“……!”

燕白聽到溫晦這樣輕描淡寫的話,臉上的表情差點兒崩潰。

“我就說他為什麽抓小越,原來是在這裏等著你呢!”

“什麽公平公正的賭局,他根本就輸不起!”

燕白被氣急了:“我看他是瘋了!秦湛,你別理他!”

可燕白說完,卻一低頭見到了秦湛的表情。秦湛的表情凝重,這無疑在告訴燕白——溫晦這次沒開玩笑,不是不理就能解決的事情。

燕白是陪著秦湛最久的,他每次口口聲聲罵溫晦是瘋子,可心底裏卻和大部分人想得一樣——溫晦對秦湛是特別的。無論溫晦對天下人如何,他總不會要了秦湛的命,總不會去逼死秦湛。

所以他罵得痛快又無所顧忌,甚至還敢在兩人劍拔弩張時只差跳起來大喊“打得好”——這些都是建立在燕白以為“溫晦永遠會給秦湛留有餘地”的概念上。

可他卻忘了,秦湛從未給溫晦留過餘地,溫晦其實大可不必替這個早已站到了自己對立面的徒弟留下顏面的。

他如今似乎突然間便想通了,想通了,便不肯再留了。

燕白張了口,他又看了看溫晦,像是難以置信他怎麽會突然就這樣了。明明在北境的時候,在北境的時候他還——

溫晦含著笑,他指了指秦湛手中的燕白劍:“也不需要了越鳴硯的命,只需犧牲他一只胳膊,你就依然能用這柄劍來對付我。”

“你和他,總要有一人不能執劍。”

燕白怔怔地看向了秦湛,他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根本什麽也說不出來。說什麽,說不能讓小越沒了手臂,他還要學劍?還是說你不能棄我,你若是棄我,很可能會被溫晦斬於魔宮?

燕白根本選不出來。

所以秦湛選了。

她毫不猶豫地丟開了燕白,在燕白的尖叫聲中對溫晦頷首道:“好。”

燕白:“……秦湛!”

秦湛直視向溫晦,她淡聲說:“我是個劍修,劍意尚在,握劍的手尚在,就沒什麽不能比的。”

溫晦聞言,淡笑不語。

他頷首:“好。”

燕白著急,他當然不覺得秦湛棄劍是個好主意。可他還未來得及至秦湛面前再勸她幾句,勸她再想想別的辦法,先被秦湛狠厲的一眼逼了回去。

燕白陪著秦湛那麽多年,從未見過她這般兇狠的眼神。

秦湛不愛說話,他又總是絮絮叨叨,所以兩人交談的時候,都常常會發生首尾不接的對話。

可如今大敵當前,秦湛沒法向他說上什麽,只能看他一眼,燕白卻從她的眼裏得知了她想要說的全部的話。

——我必須棄劍。

——你不能將時間浪費在鹿鳴的身上。

——你要去找小越。

——你去救他。

燕白是劍靈,是天下唯一的劍靈。除了築閣黑塔和藏劍樓,這天下根本沒有能困住他鎖住他的地方。魔宮在魔域內哪怕是第一險絕之地,對於燕白而言,這裏比起閬風劍閣的後山也難走不到哪裏去。

所以他是能找到越鳴硯的,而越鳴硯能聽見他說話,也就能得到他的幫忙逃出。順利的話,他的確可以趁著秦湛未敗之前救出越鳴硯,甚至還能趕回來再陪她一起對抗鹿鳴!

燕白想明白了,他欲言又止地看著秦湛。

只有秦湛能看見他面上的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

所以秦湛柔和了神色,她安慰道:“去吧,我命硬,死不了。”

溫晦聽見了她說話,卻也未發聲,只是在一旁等著。燕白知道此時他猶豫的越久,只會給秦湛帶來越大的壓力,所以他再不猶豫,轉身便離,他離開了劍身,秦湛多看了燕白一眼,便也沒太大的留念了。

秦湛雙指並起,微背在了身後,眼中已浮起星點劍意。

她看向溫晦,開口道:“天下第一劍,我也很想知道自己是否實至名歸。”

“賭約既立。”秦湛並指為劍,斂目淡聲道:“還請魔尊賜教。”

溫晦並不意外秦湛會答應他,只是出乎秦湛意料之外的是,他在瞥了一眼被秦湛丟棄的燕白劍後,竟是擡手將一柄碧色的長劍拋給了秦湛。秦湛接過一看,只見這柄劍通身泛碧,劍身與劍柄渾然一體,並無劍格,同時劍身筆直,唯有劍尖處似刀尖略彎。

秦湛握在手心裏簡單試了試,竟是出奇的得心應手,毫不遜色於她使燕白。

這樣順手的一把武器對於秦湛而言自然是好事,但溫晦先前不惜以越鳴硯的安慰來逼迫秦湛棄劍,如今又為什麽要給她劍?

秦湛滿眼都是困惑。

她想問,溫晦卻已拔出了鹿鳴,他也不打算回答秦湛,只是橫劍於身前,起式便是在北境時秦湛所見過的“劍式第四”!

“天下第一劍。”溫晦的聲音裏透出了點笑意,他說,“有志氣,是我徒弟。”

隨即——劍鋒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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